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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请接听。”沈新月赶紧把手机递过去。 听说手里这破玩意几片铁皮加玻璃就要小一万块钱,外婆宝贝得很,怕摔了两手紧抓着。 “歪?满满呐!是不是满满呐?” 江有盈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沈新月一个字不知道,只听见外婆不时“啊哦嗯”,小学生念拼音似的。 挂了电话,沈新月接过手机,“她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 外婆重重“哼”一声,“她肯定是不想见到你,一天天吃人家喝人家,没有感恩之心,不干好事。” 沈新月真服了,“还有没有王法,她骂我的时候您也在场吧,骂得多难听,我说她几句能咋。” “欸?”外婆手指着,“承认了是吧,你承认你欺负她了。” 老太太原地转圈,满院子找笤帚,“我就知道是你,不打自招,好,看我今天不抽你个屁股开花。” 沈新月意外发现,她妈喜欢转圈原来是遗传外婆! 老太太偏心得很,没等她找到笤帚,沈新月蹦跶跑走。 她的视频号每天都更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就拍拍剪剪,新号平台有扶持还有很多激励计划,流量不错,几天下来后台竟然也有一百多块钱了。 沈新月不指望这个暴富,就是玩,说是转移注意力也好,兴趣也好,都行。 不过迄今为止,播放量最高的还是最初那条伤感视频。 江启明说她运气好,类似的伤感视频很多人在发,但流量完全是玄学。 于是沈新月另创了个号,专门拍这种。 芭蕉树、荷花、屋檐下的雨,晾衣绳上随风飘摆的白裙子,潺潺的小河水,每天回家那条开满野花的小路…… 都是她生活中很常见的东西,但场景固定放大再搭配音乐,就具备一种神奇魔力,让偶然刷到视频的观者们心灵奇异安静下来。 只是江有盈还没回来。 池塘里的荷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小院里的客人来了又走,雨下过几场,瓜田里的瓜也熟透…… 沈新月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让江启明问了刘武,刘武反问“没在秀坪”? 八成是装的。 好几次,沈新月去镇上寄荷花,想偷偷跑去星星门窗店,看能不能遇到她,可见面以后该说些什么呢。 闹得太难看了。 这天下午,沈新月又去了荷塘,她闲来无事喜欢到亭子里躺着,亭是有名字的,但只有为数不少的人知道。 左数第三根柱子最上面有行小字。 ——“新月亭,谷雨江有盈立。” 沈新月也买了云台固定手机,这样可以保证画面更稳,塘里开出了一朵并蒂莲,她舍不得采,每天都来看,用荷叶挡着,担心被人发现偷摘去。 “我的并蒂莲今天也还在呢!”沈新月嘀嘀咕咕,拍的时候就想好字幕了——直接把这句打上去。 评论区好多人对着并蒂莲许愿: [希望我们能长长久久。] [希望我爱的人能回到我身边。]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与你像两瓣芙蕖并绽枝头,并蒂莲蓬。] …… 每次刷到这样的评论,她心里毛绒绒热烘烘,好像有只小猫在咕噜踩奶。 不知道那个逃跑的家伙有没有在偷偷刷她视频。 那么大一片天,装进小小的手机屏幕,仔细可以看到风追赶云朵奔跑。 近前,绿的艳,红的娇,夏日盎然,日光欢喜。 猝不及防,镜头捕捉到一片淡蓝衣角,女人长发柔顺披散双肩,静立在藕荷深处。 沈新月呼吸骤停。 风过,满池碧叶簌簌摇晃,水波漾漾,也吹乱她头发。 她伸手拂了一下,想了想,大概也觉得麻烦,随身的大包里摸出个鲨鱼夹,三下五除二,利落将长发盘起。 如此,沈新月可以确定自己不是出现幻觉。 她的蓝色上衣是轻盈的绵绸质地,裙裤宽宽大大,布鞋刺绣精美,风格舒适随性很适合她。 她也瘦了,瘦好多,细长骨架支撑衣物,像盏风里的绛纱灯笼,轻逸婀娜。 她缓缓走来,由远至近,沈新月垂下发酸的手臂。 有多久没见了,五天,十天,不止。 整整十五天,半个月。 默然对视,久久不语,心中万般思念,涌至喉头却哽咽,沈新月侧身擦了下眼睛。 “好久不见。”江有盈轻轻笑了两声,“娇嘟嘟大小姐。” 不想在特别的重逢时刻没出息哭鼻子,沈新月睁大眼让风吹干泪,深吸气,调整呼吸。 “你回来了。” 风掀起荷叶背面青白色经络,涟漪撞碎水面倒映的白云,她鬓边碎发扫拂面颊,垂眼轻轻“嗯”了声,“在拍视频吗?” 沈新月点头,“两个号加起来,连着打赏有七八百块钱了。”不知该说是高产还是无聊,她发了三十多条视频。 “真厉害。”江有盈笑道。 沈新月自己也觉得,用力点头,忽然就想到要对她说的话了。 “你离开这段时间外婆每天都在想你,一直念叨着,盼望你回来。我也一直在好好干活,浇花扫地,接待客人,洗晒床单,还学了好多新菜,尝试过……” “嘟嘟。”江有盈打断她。 沈新月抿唇,低头,荷影在脚尖摇晃。 “我一直在想你那天说的话。” 她声音很轻,音调平和缓慢,有淡淡的砂砾感,听在耳朵里酥酥的,痒。 沈新月一下害怕地揪住了裤腿。 “我想了好多,想啊想,每天都在想,我觉得……” 顿了几秒,再开口,江有盈声气变得平稳且坚定,“你说得对。” 沈新月猛地抬头,目光惊诧。 她黝黑的瞳仁陷入回忆。 “有一次,我把露营地选择在高山上的一片缓坡,结果半夜突然下起大雨,我的帐篷被山洪卷走,我抱着大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脑袋里走马灯一样闪现了过去全部人生经历,还有什么遗憾的话……” 沈新月心揪紧了,开始痛。 上前一步,江有盈握住她手,“嘟嘟,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为我过去的任性,鲁莽和狂妄。” 掀眼,沈新月看到她晒伤的鼻尖,颧骨处新增的小块斑点。 那不是瑕疵,是岁月走过,白云和树梢在她面颊留下的阴影,她还是那么美。 握紧她手指,沈新月心碎成一片一片,“其实我还没说完。” “还要骂我吗?”江有盈笑,睫毛如颤抖的蝶翼,“没关系,你大胆说吧,我洗耳恭听。” “不是。”沈新月摇头,到底没忍住,眼泪大颗掉。 “我想说,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是爱你的,我,外婆,星星和刘武甚至包括我妈还有女明星。你离开的每一个白天黑夜,我们都在深深思念着你,盼望着你的归来。” “别哭。”她指腹温柔像清晨落在纱帘上那束清丽的阳光。 沈新月背身横臂抹了把眼泪,“没啦,其实是外婆每天骂我。” “这样。”她笑笑,手缩回,指尖收进拳头,“那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第56章 那声“朋友”落地,沈新月愣住。 有一秒,半秒,她想把面前这人推进荷塘里,像涮毛肚那样七上八下好好涮涮。 她们有半个月没见了,听起来江有盈像是去外面散心,露营徒步什么的,还遭遇了自然灾害。 沈新月脑补她在生死一线之间,那滔滔滚滚的山洪冲开她的脑栓,她想通了,大彻大悟了,再见时她们终于可以坦诚相待。 然后呢?然后。 只能说明沈新月这人想象力蛮丰富。 短暂怔愣后,她爽朗笑开,“其实我还挺欣慰你能想通的。” 然后开始唱歌:“朋友,我当你鸭苗朋友,朋友,我当你鸭塞朋友……” 不拍了,沈新月收起手机,“这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不管从哪个关系层面讲,她们都没办法完全撕破脸,说什么老死不相往来,没到那地步。 江有盈是她老板,邻居,也是前女友,现在当朋友处,挺好。 外婆,星星,刘武,甚至包括妈妈和女明星,开咖啡店的小安…… 她们之间的共同好友太多了,沈新月不能因为跟她分手这些人全都不要了。 在秀坪,她们还会有很多需要共同出席的场合,这里不是城市的鸽子笼,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 朋友确实是最优解题思路。 想通这点,沈新月什么感觉呢,好像洗完澡堵在耳朵里的那汪水终于弄出来了,她听力恢复正常,世界去雾。 “那我们回去吧。”沈新月摆了下手,语调轻快,“外婆要知道你回来,肯定特别高兴,她老想你了。” “那你呢?”你有想我吗?江有盈下意识脱口而出,朝前半步。 对方此刻表现出的这份豁达坦荡,显然不是她想要的,说“分手”的是她,“做朋友”也是她,人家都答应了,她却还是不满意。 两片荷塘中间的土路仅限一人通行,沈新月让出半步,示意她走前面。 “你还没有回答我。” 逃跑把问题搁置,十五天,在想开了和没想开之间来回走,江有盈发现自己变得更加斤斤计较。 “你说外婆想我了,那你想我了吗?”这完全不是她的语言风格,但如果心中压抑的情感已满溢,甚至沸腾。 江有盈再次逼近,攥住她手腕,眉眼轮廓在阴影中更添浓重深邃。 “你有想我吗?” 回望,沈新月不可避免被她眼中压抑的情感所震慑,几乎要妥协。 本想装傻把那句糊弄过去,她非要问。 沈新月很无奈。 是无奈,没有愤怒,没有丝毫因对方追悔莫及的快意,或是恨恨、不屑等。 很纯粹的无奈。 “你想听实话吗?”沈新月勇敢对视。 江有盈一瞬不瞬看着她。 她们在彼此眼睛里看到的都是自己,一个深陷自责悔恨,因痛苦而扭曲变形;一个坚毅果决,平静到近乎残忍。 沈新月没挣,任由她拉着手。 “我正在拍摄,你突然闯入我的镜头,坦白讲那一刻我的内心是感动,是惊喜。你回来了,看起来像是想通了很多问题的样子,我由衷替你感到高兴。然后你跟我道歉,我回忆起你离开之前,我们在房间那番对话……” 对话不准确,沈新月想了想,纠正:“应该是单方面的辱骂。我那天太生气,话说得有点重,伤害了你,内心非常自责,但我没觉得自己哪句说错。你问我这些天有没有想你,我的回答是有,我很想你也很担心你,如果你因为我之前那番话,有任何想不开,产生伤害自己的举动,我会内疚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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