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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受了赵敏遣人相邀至此,又听杨逍提醒再看,便竟真从赵敏身上瞧出几分女子的端容来。 周颠忍不住对杨逍低声道:“杨兄,令爱本来也算是个美人,可是和这位男装打扮的小姊一比,相形之下,那就比下去了。” 只见赵敏上前入座,行礼道:“明教诸位豪侠今日驾临绿柳山庄,当真是蓬荜生辉。小女子不甚欣喜,敬诸位一杯。”说着便自饮一盏。 杨逍等听她自述女子身份,虽深信这位赵小姊乃侠义之辈,但仍处处小心,细看酒壶、酒杯均无异状,赵敏又喝了第一杯酒,便去了疑忌之心,放怀饮食。 酒过数巡,赵敏酒到杯干,极是豪迈,每一道菜上来,她总是抢先夹一筷子吃了,眼见她脸泛红霞,微带酒晕,荣光更增丽色。 这时她忽然自腰间取下一柄宝剑,放在桌上,众人一看,竟是峨眉至宝倚天剑。先时只留心在她一张明艳脸上,倒是未曾注意到那腰间佩剑。明教等人对视一眼,都默不作声。 张无忌不禁心下一动,蓦地想起在光明顶上,她扮作男子对周芷若的调笑之言,忍不住问道:“赵姑娘,承蒙厚待,敝教上下无不感激。在下有一句言语想要动问,只是不敢出口。” 赵敏道:“张教主何必见外?有何话不妨直说。” 张无忌道:“既是如此,在下想要请问,桌上这把宝剑原为峨眉掌门灭绝师太所有,光明顶上,敝教弟兄丧身在此剑之下者实不在少。在下自己,也曾被此剑穿胸而过,姑娘这柄倚天剑却是从何处得来?” 赵敏不答反问道:“张教主神功无敌,何以反为此剑所伤?又听说剑伤张教主者,乃是峨眉派中一个青年女弟子,武功也只平平,小妹对此殊为不解。” 她说话时盈盈妙目凝视张无忌脸上,绝不稍瞬,口角之间,似笑非笑。 张无忌脸上一红,道:“对方来得过于突兀,在下未及留神,至有失手。” 赵敏微笑道:“那位周芷若周姊姊定是太美丽了,是不是?” 张无忌更是满脸通红,道:“姑娘取笑了。”端起酒杯,想要饮一口掩饰窘态,哪知手微颤,竟泼出了几滴酒来,溅在衣襟上。 赵敏微笑道:“小妹不胜酒力,再饮恐有失仪,现下说话已不知轻重了。我进去换一件衣服,片刻即回,诸位请各自便,不必客气。”说着站起身来,学着男子模样,团团一揖,走出水阁,穿花拂柳的去了。 那柄倚天剑仍平放桌上,并不取去。侍候的家丁继续不断送上菜肴。群豪便不再食,等了良久,都不见赵敏回转。 周颠道:“她把宝剑留在这里,倒放心咱们。”说着便拿起剑来,托在手中,突然“噫”的一声,说道:“怎地这般轻?”抓住剑柄抽了出来,剑一出鞘,群豪一齐站起身,无不惊愕。 这哪里是断金切玉、锋锐绝伦的倚天剑?竟是一把木制的长剑。各人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但见剑刃色作淡黄,竟是檀香木所制。 杨逍脸色郑重,低声道:“教主,这赵小姊十九不怀好意。此刻咱们身处危境,急速离开为是。” 张无忌道:“不错,咱们不必多生枝节,先走为上。”当下各人出了水阁,骑马出庄,便此告辞。 待赵敏换了身穿嫩绿绸衫出来,张无忌一行已逃得不知所踪。她勾唇一笑,竟丝毫不遣人动作,反倒坐回亭中,左手持杯,右手执书,悠悠然饮茶阅卷。 没过三刻,便听得身后一阵脚步之声,赵敏似是早料到一般,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张教主,先时不告而别,眼下又作何去而复返?” 张无忌一路轻功急奔而来,也不知是心急还是身乏,面上竟有些气喘,语气不善道:“何曾想你一小小女子,心机却如此深沉!” 赵敏将书搁在一旁,咦了一声,奇道:“小妹好心好意食酒款待,张教主不言谢便也罢,何故反以唇舌相讥?” 张无忌怒道:“你好心好意款待咱们便是暗下毒.药,若你存心害人,那还了得?” “我何时下毒了?”赵敏盈盈笑道:“那酒菜我自己也是吃过的,张教主你瞧我眼下,可有甚么不适?” 张无忌冷哼一声,道:“这便是你的歹毒之处了。酒菜是无毒,只因你将剧毒藏在那柄假倚天剑中,那剑身乃是由海底‘奇鲮香木’所制,周颠兄弟方才拔剑时,我便隐隐觉得不对,眼下看来,果真如此。 ” 赵敏眉头一挑,道:“据我所知,那奇鲮香木可没甚么毒性的,张教主何出此言?” 张无忌精通医理,当即朝水阁外的池塘一指,道:“不错,那奇鲮香木本是无毒,可你这水阁之外,分明种的是 ‘醉仙灵芙’,此花原亦无毒,可二者相混,无声无息便给咱们中下了剧毒。” “张大教主的歧黄之术果真高明,佩服,佩服。”赵敏抚掌而笑,却丝毫没有惠赐解药的意思。 张无忌见状,急道:“赵姑娘,在下向你讨几棵花草。”也不等赵敏答话,左足一点,从池塘岸畔跃向水阁,身子平平飞渡,犹如点水蜻蜓一般,双手已将水中七八株象水仙般的花草尽数拔起。 正要踏上水阁,只听得嗤嗤声响,几枚细微的暗器迎面射到,张无忌右手袍袖一拂,将暗器卷入衣袖,左袖拂出,攻向赵敏。 赵敏斜身相避,只听得呼呼风响,桌上茶壶、茶杯、果碟等物齐被袖风带出,越过池塘,摔入花木,片片粉碎。 张无忌身子站定,看手中花草时,见每棵花的根部都是深紫色的长须,一条条须上生满了珍珠般的小球,碧绿如翡翠,心中大喜,当即揣入怀内,说道:“多谢解药,告辞!” 原来张无忌熟读《毒经》,知道用这醉仙灵芙之球茎和水而饮,可解此毒。 赵敏却在此时冷冷笑道:“来时容易去时难!”言罢掷去书卷,双手顺势从书中抽出两柄薄如纸、白如霜的短剑,直抢上来。 只见她双剑出手,右腕翻处,抓住套着倚天剑剑鞘的木剑,却不拔出鞘,挥鞘往张无忌腰间砸来。 张无忌左手食中两指疾点她左肩‘肩贞穴’,待她侧身相避,右手探出,乾坤大挪移心法一出,已将木剑夹手夺过。 赵敏站稳脚步,面上神色变了又变,丝毫不如平常那般自得,显是心里担了甚么巨大的变故。只听她沉声道:“张公子,你这便是乾坤大挪移神功么?我瞧也平平无奇。” “是么?你且看这是何物?”张无忌微微一笑,左掌摊开,掌中一朵珠花轻轻颤动,正是赵敏插在鬓边之物。 赵敏脸色又再微变,张无忌摘去鬓边珠花,她竟丝毫不觉,倘若他摘下珠花之时,顺手在她左边太阳穴上一戳,这条命早已不在了。 可她随即宁定,漠然一笑,说道:“你喜欢我这朵珠花,送了给你便是,也不须动手强抢。” 张无忌倒给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左手一扬,将珠花掷了过去,说道:“还你!”转身便要出水阁。 赵敏也不再拦,只定在原处,嘴角泛起一起冷笑,说道:“张大教主,你只当自己从我这拿了东西,没留意有甚么物事丢了么?” 张无忌蓦地止住了步子,伸手到怀中去翻找,一摸之下顿时惊回身来,便见赵敏手里攥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正是幼时周芷若所赠。他恼斥道:“还我!” 赵敏眉眼冷峻,反倒将帕子收在袖中,额际青筋突的一跳,说道:“你伸手一探便知丢了的是甚么,想必这块手帕对你甚是要紧的了。只是你一个大男人,怀里揣条这般素雅的帕子,想来……怕是出自哪个姑娘家之手。” 张无忌给她说中,面上一红,道:“这是……是我一位故人,在幼时所赠。” “故人?”赵敏冷冷道:“你这位故人定是容貌极研了,否则如何能教你一直惦念在心?” 张无忌不愿与她多谈此事,上前几步伸出手臂,道:“赵姑娘,这帕子到底是别人之物,烦劳归还。” 赵敏冷哼一声,眼神蓦地凌厉起来,道:“张大教主,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得兼,这道理你不会不知罢?来人!”只听她一声呼喝,原本再无旁人的庭院水阁,霎时涌满了她手下的卫士,为首三人身着劲黑短打,面色刚毅,正是阿大兄弟三人。 张无忌心头暗叫不妙,这赵姑娘本事不小,想必眼下这绿柳山庄内外,已给她围了个水泄不通,自己想强行夺物脱身,虽说也可,只势必耽搁太久,对杨左使一行解毒不利。何况他又忌惮赵敏诡计多端,当下打定主意,不与她多作纠缠,便道:“那赵姑娘的意思是?” 赵敏道:“很简单,要么你拿了那醉仙灵芙去,我绝不遣一人阻拦。要么你弃了灵芙,跟我来讨回你这块手帕,只是……愿不愿意给你,我却是不能保证的。” 张无忌听她话中意思,似是压根不想归还手帕,心头虽奇,可当下情形却是由不得他的,便想暂先救得明教众人,再寻机回来向她讨物。他于空中一个鹞子翻身,退开赵敏丈余,抱拳一揖,道:“在下还是先借这花草一用,改日再来向姑娘讨教,告辞!” 说着轻功一跃,便即出庄去了。 赵敏也当真没遣人去堵,只定定立在原处,一张脸阴沉得如同万年暮霭,深不可消。 第23章 焚心灰 周芷若待在房中,许久不见赵敏归来,心头莫名漾开一股恼意。 正自出神间,忽听得房门大开,赵敏这时才到,身上已换了一件淡黄绸衫,仍是男装,更显得潇洒飘逸,荣光照人。 “可是教周姑娘等得急了?”她盈盈笑着,仿佛与不久前在水阁中那个女子判若两人。 周芷若本是没来由的着恼,眼下见了她面,倒是实实在在生了薄怒,颦眉道:“你打算何时放我回去?” 赵敏一愣,随即笑道:“周姊姊如此健忘,便不记得那夜里我说的话了?” 那夜他二人于水阁中把酒畅谈,自家国大事话及儿女情长,这赵公子却还遗了句撩人之语,那言下之意,好似周芷若点一点头,他便当真可舍得下一展宏图的伟业,只求绿柳山庄中那半盏皎皎月色去了。 眼下但见他煞有介事,凝向周芷若,字句说:“你若肯留下来为我解惑……实话说,赵某内里到底是一颗不成器的心,自然大志难囿,届时你便要我烧了这绿柳山庄,与你远走高飞,那又有何不可?至于相救峨眉派同门师长,更是不在话下。” 他一个俊美无俦的公子,又家底殷实,对一个姑娘家讲这等话,恐怕天底下多半少女,便是心事羞怯,也难免要心摇旌荡。 可周芷若却将眼冷冷一瞥,说:“你以为我还会受你的作弄么?” 赵敏看她如此,也不惊讶,只叹道:“周姊姊容貌清丽脱俗,本不该这般妄自菲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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