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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呆呆盯着屏风,又看了一阵,面上不辨神情,忽然问道:“还未请教恩公高姓?以便我日后报答。”默了一阵,继而自屏风后传来一道嗓音,平静得毫无波澜:“在下姓薛,高姓甚不敢当。只是身上伤势未愈,难以下地与郡主娘娘行礼,还望见谅。”这分明是个男子的语声,赵敏听在耳里,嘴角边微微上扬,想了一想,道:“礼不礼的那也不防,何况我也不是郡主啦。——恕我直言,先生与家父素昧平生,却如何肯舍身相救,这样子拼命?” 帐中的周芷若还未说话,一旁的郭姑娘已接口道:“她从前受过汝阳王爷的活命之恩,如今还报回来,也不奇怪。”赵敏这才留心到这女子,偏头过去,朝她上下打量一阵,道:“姑娘是恩公的朋友?” 郭姑娘笑了笑,并不作答,反而朝屏风后问说:“姓薛的,我是你的朋友么?”周芷若不知这古灵精怪的郭姑娘又在打何主意,抿了抿嘴唇,也就没有回话。 赵敏倒也不介怀,嘴边笑意却隐隐淡去,负手道:“我听哥哥说起恩公是位汉人,眼下见姑娘你也一般,我父亲却是朝廷中人,又不似我喜好行走江湖,敢问恩公是如何与我爹爹相识?”周芷若回过神来,心中拈好一番说辞,自屏风后头传出声音道:“在下是个隐逸的江湖浪客,对这些华夷成见,从来都不置在心上。从前王爷曾放过我一马,薛某记在心里,日夕不忘,在益都时万幸碰上田丰之奸计,怎可不出手相救?这算是在下报恩,却得郡主娘娘亲来探视,薛某一介黎藿,甚惶甚恐。” 赵敏嘴唇一动,正欲再说,却听那郭姑娘插口道:“我说你不该惶恐,该谢天谢地才是。你救了当朝汝阳王,郡主娘娘眼下更亲来探病,将来呀,还不知有多少好处呢。” 赵敏闻言,目光平视屏风,道:“救父大恩,我自该好生谢过。那金银玉器、古玩奇珍已不必说,便是绝世武功、招数秘籍,薛先生有何所求,但可提及,我定尽力成全。”周芷若闻言,想起与赵敏相识种种,何尝不是汲汲营营之后,方知真情可贵,又岂是俗物可比?心中一阵慨然,道:“千金珠玉、盖世神功,于薛某而言,譬如朝露云烟。” 赵敏凝视着屏风后的身影,眼光盈盈,轻轻道:“爹爹说,我最欢喜结交你这样的江湖人士,这是不假的。他老人家惯来宠爱我,对武林中人也可不存芥蒂,不过我大哥那里却难啦,只盼连日来未曾怠慢先生才是。” 周芷若道:“倒是不曾,世子爷还亲自过问了几次。”想了一想,又问:“难道世子不喜欢武林中人?”赵敏听她这样问,又是笑了,道:“我哥哥曾经为捉拿一个江湖门派的掌门人,率兵自鲁皖追至河南,到头来一无所获,若说他半点不气恼,我才不信。” 周芷若顿了一顿,道:“那位掌门人是与他结过仇?”赵敏道:“仇也算不上,只是那人拐走了他最亲的妹妹。——我大哥他倒并非瞧旁人不起,就是自个儿也顽固了些,认定人家待我并不怎样,无论如何也要寻我回家。”周芷若叹然道:“那也是世子疼爱郡主。” 赵敏也叹了口气,不再多说,道:“总归我哥哥并非等闲之辈,先生思量眼下身处之地,凡事多加小心些,总是不错的。” 郭姑娘在旁听着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哑迷,却越听越是明白,合着这两人皆是聪明智慧之辈,话说及此,八成各自心中都已看穿,却又并不道破,周芷若是为何隐瞒倒已知晓,但赵敏的心思却猜之不透,似乎除去担忧王保保不喜周芷若之外,更有另一层原由。 黄衫女子也想:适才听汝阳王对赵敏说起江湖侠士时,似乎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又听王保保在旁阴阳怪气,料想赵敏心中已猜到小半,眼下再与周芷若说了话,果然不出所料,只怕她心中已似明镜,却始终不肯相认。 眼下她二人隔着屏风,又是一言不发,直瞧得郭姑娘一阵干急,心生一计,走进屏风之后,坐在榻边,说道:“你该服药歇息啦,免得过阵子又嗽起来。”周芷若闻言暗道:我何时又嗽症发作?这郭姑娘弄得什么鬼?不明所以望她,但听这郭姑娘又道:“家夫身子不适,不能多陪郡主娘娘,失礼之处,还望莫怪。” 这句话却是对着屏风外的赵敏所言。周芷若听罢一阵恍惚,似乎不敢相信,却又不好质问,只得拧着眉毛看过去,眸子里杂疑带恼,对面的郭姑娘半点不惧,倒还冲她眨巴了下眼睛,似乎另有妙计。 黄衫女子也吃了一惊,忙看向赵敏,但见她闻言一滞,朝屏风之后望了一阵,动了动唇,淡淡道:“薛先生已娶了妻室?”周芷若唬了一跳,顾不上与郭姑娘算账,忙道:“我……”郭姑娘不待她开口,已将她手拉住,抢口说道:“前些日子将娶的,还不久。” 这话一出口,周芷若脸色大变,就要脱口反驳,双手却被郭姑娘用力按住,意在让她莫要轻举妄动,便在此时,已听到赵敏说道:“既如此,那先生早寝。”言罢不再多说,当真退出了帐去。 黄衫女子看她临走时眼中一转,其间光彩明灭,看不出在想着甚么,等赵敏出去,虽有疑惑,面上却仍冷冷淡淡的,起身道:“我也告辞。”动足欲出,却听一个女子嗓音在后道:“杨姑娘医术精湛,不知可否与你请教几处?”凝眸望去,只见那郭姑娘不知何时又从屏风后钻了出来,眼眸含笑,正朝自己打量。 黄衫女子对这郭姑娘的古灵精怪直是难以看透,又不禁望了望屏风后头,见周芷若身影微动,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这才转过头来,对郭姑娘道:“薛夫人所求,自当奉陪。” 黄衫女子随郭姑娘缓缓步出大帐,眼见赵敏已然不见,两人越行越偏,周围兵士巡察的人也少了,她几乎都要忍不住动问方才之事,才听郭姑娘在一旁轻轻道:“你姓杨,叫甚么呀?” 黄衫女子没料到这女子请自己出来,走了半天的路,正事不谈,却忽然问出这么个问题,料定是周芷若与她提及,不由道:“这与岐黄之术有干系的么?”郭姑娘笑道:“没有干系就不能问啦?”黄衫女子长年幽居古墓,除去让她神交已久的赵敏,素来待人不甚亲近,当下便道:“那我也可以不答的。” 她冷言冷语,郭姑娘竟也不置在心上,只道:“你住在终南山古墓里,学的是玉.女.心经,喝的是玉蜂浆,寝的是寒玉床,对也不对?”黄衫女子闻言蓦地止住脚步,满脸惊讶,偏头道:“你怎晓得?”她不禁又想起先前见这女子递给周芷若的朱红色药粒,越发生疑,忍不住问:“还有那九花玉露丸……你究竟是甚么来头?” 却见郭姑娘也停在她前几步遥处,负了手,缓缓开口道:“我也可以不答的。”此时一轮银盘斜悬天边,将满未满,仅差一抹,郭姑娘的身影罩在月下,瞧来如似一缕轻烟,美得好不真实,仿佛随时都要折回天宫一般。又见她脸上笑得玩味,黄衫女子心中大为好奇,只想这女子到底是谁,不禁想得出神。 半晌,且听得一道丽音在耳边问:“发甚么怔?”她定一定神,凝眸只见郭姑娘不知何时已走到跟前,抬手朝自己眼前晃了晃,一双如漆的眼珠睁得大大的,里间盈盈闪闪,又深又亮,分明沉淀蹉跎,却遮不住其流光。黄衫女子暗呼一声古怪,不知为何,这目光朝自己深深望来,瞧得她心中栗六,脚下不由后退了几步。郭姑娘见她苍白着脸总不言语,本就有心作弄,这下更是不知她有甚么事,急忙前跃,截住了去路,喊道:“怎么啦?”话音未落,只觉怀里一凉,原是黄衫女子足下太疾,来不及收,背后正和她撞了个满怀。 黄衫女子倒在一阵暖中,鼻中仿佛嗅到桃花的香气,定了定心神站住,问道:“薛夫人是何时与你丈夫相识的?”郭姑娘眸子滴溜一转,笑问:“杨姑娘难道对我这成了亲的妇人也留起心来?”黄衫女子不去理她,眉上微微一皱,道:“周芷若自个儿顽固不化,左右还有赵敏,假以时日两人必定说清,你倒跟着瞎作把戏,不知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郭姑娘伸出一根纤纤手指,冲她摆了摆,道:“小丫头你是不知,她两人现下好比那惊羊自困不敢出,陷入僵局里去啦,我加一把火,才好将羊儿赶出来不是?”黄衫女子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叫我小丫头?” 那郭姑娘脸上微微一怔,又冲她吐了个舌头,道:“总不能我是小丫头。” 作者有话说: 你叫我小丫头? 第214章 应不识 黄衫女又古怪地瞧了她一眼,却怎么打量跟前这位女子,都觉她样貌青春秀丽,虽处事老道,但人儿活泼俏皮,便真有些年纪,也不免给生生折了去,不论怎样,绝不是称自己作『小丫头』的年岁,当下说道:“我看你做事稳当,人却不见得比我年长。” 那郭姑娘柳眉斜竖,嗤笑道:“我辈分可不小,少算一算,做你父母那辈也绰绰当得。”黄衫女子被她一说也不禁笑了,只当其是大言不惭,跟着谑道:“方才将说自己嫁了人,不过片刻,却又将自己长了一辈,怎么——这片刻之间,是你还是薛先生添了麟儿?” 郭姑娘脸上微微一怔,没料到她看似冷冰冰的,竟还会如此说话,倒是一窘,啐道:“呸!你一个未出闺阁的女娃娃,张口怎便是这些浑话!”黄衫女子面不改色,道:“我算是个不入流的大夫,眼中无男女、空大防,生养之事亦属医道,谈吐自若,也不如何。” 郭姑娘想了想,道:“嗯,咱们又将话茬绕回来啦。你医术高明,好罢——那你说,我和姓薛的能生养孩儿么?”黄衫女子闻言一愣,还当她有轻蔑之心,有意胡言乱语,当下眉头一皱,道:“姑娘瞧不起我的医术,也不必拿这等荒唐之言来哂笑。” 却见那郭姑娘难得正色,道:“杨姑娘误会啦!阴阳万物,奇妙之处不少,我自己也曾亲身经历,对造化神妙颇为惊叹,既听你一句玩笑提及,我也难免好奇一问,非有轻看之意。” 黄衫女子听她说得诚恳,气恼渐无,暗怪:这姑娘的心思可真是古灵精怪,天下为医者,一生钻研岐黄之道,又有几个能想到这茬?叹道:“这等奇异之事,我虽做不来,却不敢说一定不成。天下之大,人之所学,只沧海一粟。不过——”顿了一顿,一双妙目冲郭姑娘看了过去,幽幽问道:“若然能有妙法,你难道真想试上一试不成?” 郭姑娘道:“我与何人试?”看到黄衫女子的脸色,恍然大悟——“你说与那周丫头……”言间禁不住捂嘴笑了,一面笑,盈盈眸子一转,道:“那也未尝不可。总归她人虽沉郁了些,可一旦被捉弄起来,倒也有趣,人又生得好,表里处处,都合姑娘我的眼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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