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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怔怔听着,不禁心中一荡,眼前浮现出一道青影,随这乐声起伏,心中时甜时苦,最终那青影亦化作一片冷冷月光。 突然间铮的一声,琴声止歇,那黄衣美女抬起眸来,朝她一望。只看这美女一双剪瞳盈盈如水,里间却荡着冷意,容姿不凡极美。 赵敏定了定心神,上前道:“前次碰面,杨姑娘似也是奏得这支曲子。” 黄衫女子嘴角微微一勾,问:“赵公子不喜欢这般惆怅的曲子吗?” 赵敏心下黯然,道:“这曲意欢喜又杂惆怅,说的是女子既见之心上人,由生欢忭,却又不好倾吐爱慕,只得每日思念之情。但我觉得,便是能有如此情意,也算得很好了,这天底下的情爱,多是有说不出的苦处。” 说话这会儿,庄中僮儿已端上饭菜,在几上斟了好茶。黄衫女子邀赵敏入座,她手下四名女子在旁侍奉,其中一个接了瑶琴,抱在怀中。 方珩本也站去一旁伺候,赵敏念及他一路相护之忠,招手令他同坐食饮,方珩受宠若惊,连声拜谢,却只取了案上碗筷,远远坐去一边,并不敢与郡主同桌。一名白衣女子过来替他添菜,方珩心知自己眼下形容狼狈,生出自惭之心,低下头去,哪敢多看。 赵敏见状,便是唇色苍白,也不禁莞尔笑道:“吃饭便吃,别丢我人。” 黄衫女子也微微一笑,斟茶在手,向她敬了一杯,道:“赵公子远途劳顿,饮酒伤身,小女子以茶代酒,聊慰嘉宾。” 赵敏谢过,接来饮下,但觉入口虽涩,但仔细一品,颇有回甘,更添清爽之味,便知是上等好茶,但她伤情忧郁,口虽尝甘,心下却索然无味,握着茶盏,默然不语。 黄衫女子见了便问:“那不知在赵公子心目中,何等的曲子才算得上真正怅然之音?” 赵敏道:“待我抚琴一曲以娱,还要请杨姑娘指教。”旁边婢女递过瑶琴,赵敏置之在膝,一调弦音,弹了起来。 方珩于音韵一道,素不擅长,只是觉得这琴音甚悲,充满着苍凉郁抑之情,越听越是入神,到后来竟忍不住想凄然下泪。 赵敏五指一划,铮的一声,琴声断绝,强笑道:“本欲以图欢娱,岂知反惹起各位的愁思,罚我一杯。”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她眼下分明也奔波憔悴,但弹琴投足之间,气度无双,所奏之情,亦是凄凄凛凛。 黄衫女子惊道:“这是‘广陵散’么?” 赵敏将瑶琴递还给旁边婢女,道:“正是。晋朝稽康临杀头之时,所弹的便是这一曲了。” 黄衫女子道:“自来相传,稽康死后,广陵散从此绝响,却不知赵公子从可处得此曲调?” 赵敏道:“据说是有人在蔡邕的墓中,觅到了‘广陵散’的曲谱,辗转献与我父。” 黄衫女子恍然点头,不再多说,又见她面露苦色,问道:“此去海上,赵公子得偿所愿否?” 赵敏闻言一怔,“杨姑娘知晓我心所愿?” 黄衫女子意味深长道:“既得倚天剑,又岂有不望屠龙刀之理?” 赵敏叹道:“姑娘神机妙算,赵某佩服。” 黄衫女子道:“赵公子若得刀剑,又待如何?” 这句话倒是问得赵敏愕然一愣,嘴唇微动,说道:“是啊,手得倚天屠龙,难道便可号令天下了吗?我看未必。谢狮王当年手持屠龙宝刀,非但未能令武林中人莫敢不从,更搅得江湖里一场腥风血雨。到底这一对刀剑,有何深奥秘密,谢大侠穷二十载亦未参透,就算是我真得偿所愿,又该如何?” 黄衫女子看向了她,问:“你想知道?” 赵敏心下一惊,“难道杨姑娘竟知?”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说:“我家祖上,确是传过那么只言片语的几句故事下来。” 赵敏惊奇不已,问道:“不知可否有幸洗耳恭听?” 黄衫女子先不作答,说道:“我便知晓赵公子一定会有兴趣。” 赵敏道:“有兴趣便如何?” 黄衫女子笑了笑,说:“上次在西域,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时,你我较量之下,算得各有胜败,这一回……却不知高下怎样?” 赵敏脸上作苦不已,叹道:“这约倒也不必立了。” 黄衫女子眉梢微微一挑,说:“哦?此话怎讲?” 赵敏惨然一笑,道:“我出海这一趟,那一刀一剑,已然双双齐失,赵某一败涂地,更遑论去与姑娘再较一场劲?” 黄衫女子先是吃了一惊,道:“月前门下婢女报说,你协同张教主一行出了海,我便想到你是为金毛狮王和屠龙宝刀而去。今日见你回来,身边却无刀剑,还料想你多半是无功而返,今待以背后实情相告,与你再定一场约,却不想是你本已经得了手,却又得而复失。” 她打量了赵敏一眼,微微一笑,又道:“我说呢,赵公子如今形容,哪得当初三分神飞风采,却原来是吃了败绩。不过……能自绍敏郡主手底下取走刀剑,更令你这般丧气垂头,这人必定极不简单,我倒是愿闻其详。” 赵敏摇头不语,片刻才道:“没甚么好说的,左右是我……心软胡涂罢了。” 黄衫女子道:“赵公子出生簪缨世家,自小在王府该是见惯了勾心斗角,后来涉猎朝廷,尔虞我诈更不须提,是以——成大事者心狠的道理,你不会不知,为何却仍是饱受其害?” 赵敏苦笑道:“我是心机之工,可身当其境时,却又忘了这些话。却原来铁石心肠这四个字,只说起来容易,但终归人非草木……” 黄衫女子心中一动,似有所感,道:“木石人心,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做到?便是真做到了,那只怕,却也算不得一个红尘中的人了。” 赵敏心中萧瑟,不愿再提,问道:“杨姑娘这下还打算讲你家中的故事来听么?” 黄衫女子笑道:“我还未向你问此番海上的故事听,你倒先问起我家里传下的故事来,算盘倒挺精明。” 赵敏道:“若是姑娘无意相告,赵某当也不会强求。”偏头望见婢女手中抱着的瑶琴,耳边似乎还听得适才广陵之音,心中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抱拳向黄衫女子道:“杨姑娘,我的那些事,不及惊动姑娘过问,此番多承你收容之情,就此告辞。” 黄衫女子道:“眼下沿海都是蒙古官兵,甸镇中也有朝廷的人四处巡查,赵公子又远来劳顿,大是辛苦,不妨今晚在敝处歇宿,逗留几日,可避不愿朝相者之余,尚能休养生息。” 赵敏闻言心想:她怎知道得这般清楚?还知我不愿见谁?看向黄衫女子,道:“杨姑娘从前在西域时分明处处与我作对,眼下怎么忽然与我化敌为友了?”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道:“我自夸算得足智多谋,从到这江湖上行走以来,潜心料事,言必有中,但赵公子却是头一个令我苦于应对之人,往日想起你来,我总大是头痛,但心中又觉着爱惜,想和你相识入深,结作亦敌亦友之交,岂不有趣?” 赵敏闻言一怔,不知想起来甚么,叹道:“那你可得要当心了。” 黄衫女子不解问:“当心?” 赵敏道:“你要防着自己忘乎所以,莫要到头来失无所失,才知悔之迟矣,就你一个胡涂,别人可比你狠得下心肠。” 黄衫女子闻言,也凝着她望了一阵,道:“赵公子似乎意有所指?” 赵敏说不出满腔伤痛,嘴角勉强一咧,道:“见笑了。” 作者有话说: 敏若各自找到另一半,恭喜恭喜。 我知道你们肯定又有疑问了,不要吝啬地请说吧! 刚才没改昨晚存的旧稿,现在重新发一哈! 黄衫の婢女:你家郡主上了我家姑娘的船,包管…… 掌门:?怎么忽然心里一凉? 第67章 人茫茫 赵敏此番颠簸受难,又要躲避扎牙笃的搜查,幸而有得这么一处地方,可安心休养。自那黄衫女子的庄子里出来,已是三五日后,两人都换了干净衣裳,赵敏更是着得一袭男装,蓝绸玉面,便没拿折扇,也是风采照人。 方珩睡了这几天,精气神总算得复,却仍自有些恍恍,想来自家郡主手底下高手如云,自己并非一直跟随在其左右,自然不知她是何时识得这黄衣仙子,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问道:“郡主,小人斗胆,那位姓杨的姊姊……” 赵敏微微一笑,道:“是我一个不怎碰面的故友。” 方珩闻言心想:既是故友,又怎有不朝相之理?难道她们两地分隔太远么?我看那杨姊姊高深莫测,亦敌亦友,多还是替郡主留几分心,免得她再给人算计了去。 赵敏看他若有所思,眯起眼来,揶揄道:“你小子,平日里该多跟鹿师父走动走动,这般沉不住气,往后让你出门办事,那可怎么得了。” 方珩在海上身子损耗极大,这些天在庄,都是由那黄衫女子手下的婢女服侍,这下听赵敏提及鹿杖客,便知其玩笑于何,难得脸上一红,摆手道:“不!小人还是跟着师父得好。” 这日里,海边巡逻的元兵人手少了许多,想来是连日里一无所获,扎牙笃已将重兵调移别处,赵敏也是得了黄衫女子手下先探过后,方始出得庄来。 二人径至杭州路府衙,赵敏出示王保保的金牌,此间坐镇的总兵立即匆匆忙忙出来迎接。 赵敏入得高座,想到自己连日里漂流海上,怀中只保全得这枚金牌,甚么刀剑毒药、柔情蜜意,通是一场空,不禁心中寂寥,道:“刘总兵,我眼下要你替我去办一件要紧之事。” 那刘姓总兵原是个投身元廷的汉人,见赵敏手中拿的是汝阳王世子令,又一身气度不凡,自当是王保保亲临,听得吩咐,忙躬身道:“但凭世子爷吩咐。” 赵敏负手而立,道:“这江浙行省统三十路、一府、二十八州、一百四十三县,分浙东道、福建道。是以我想……那灵蛇岛四周……可都是你的辖境?” 刘总兵观赵敏谈吐不凡,颇具文韬武略之大气,打心底赞赏:不愧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子。恭敬回道:“世子伟才,正是如此。” “我要你派船出去,于灵蛇岛方圆百里,约莫再行三日船途,觅一处无名小岛,在岛上找一个人,将她接回中原。”赵敏想了想,又道:“闽粤浙三省海面也出舰搜寻,但见船只漂泊,便盘问接应。” 刘总兵躬身道:“谨遵世子之命。却不知世子所寻之人姓名相貌?” 赵敏道:“你只管找一个叫周芷若的年轻姑娘,她身边兴许还有……”低声吩咐了好一阵,那刘总兵不停点头,最后恭恭敬敬去了。 方珩这才悄声问:“郡主派人去接周掌门,是为了她手中的刀剑?” 赵敏怔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也许是为着心中的一口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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