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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考那一年超常发挥,成了那个中学里唯一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学校奖了我一笔奖金,还将我的成绩大肆宣扬。院长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成绩出来的一周后,有一群人忽然找上了门,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女的看着年龄不大,头顶上却生出白发。她一看见我就冲上来,抱着我哭。” 夏蔓后面的话还没说,谢自然便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认识她,她就住在孤儿院不远处。有时候我跟着院长出门挖野草,时常会看见她在河边洗衣服,身边跟着两个嬉戏打闹的儿子。” “她抱着我,一直哭。说我是她的女儿,说她当初是因为养不起,所以才将我扔在孤儿院门口,说她知道这里的院长有钱,是个好人。” “她说了无数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她一直很想我,可是在我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 说到此处,夏蔓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笑意。她垂着眼,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她住的地方离孤儿院不过几百米,每年村里都会有阿姨来孤儿院帮忙看小孩子,可是她却一次都没来过。” “她说她想我,想带我回家,说以后会对我好,她哭得好像撕心裂肺,连院长和阿姊们都跟着哭了,让我跟她回去看看。那个小院子很拥挤,三个房间里住着七个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两个弟弟,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爷爷奶奶一间房,爸爸妈妈一间房,两个弟弟一间房,姐姐抱着破竹席躺在厨房里。” “我看见她们假笑着,笑得很尴尬。她们带我回来却又舍不得分出一张床给我,她们看我的目光既冷淡又渴望,像是想从我的身体里剥离出某种她们渴望的东西。” “最后,我在厨房里睡了一夜。里面都是油烟气,很安稳,姐姐缩在角落里,一直背对着我。第二天,妈妈起床了,煮了一碗面,淡面,没有鸡蛋没有青菜。其实我看见了,鸡窝里躺着好几个鸡蛋。” “我没有吭声,也没有吃那碗面。我问她,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出生吗?她支支吾吾地说不清,只说好像是谷雨日附近。我问完她转身就走了,我没有哭,真的没有哭。我回到孤儿院里,开心地对院长说。我说我终于知道我的生辰,我是谷雨日出生的孩子。后来,谷雨日就成了我的生日。” 夏蔓说完,四周瞬间落入一股奇异的静默之中。 谢自然没有说话,她这样寡言的人也不知从何说起。她只知道夏蔓在隐瞒着什么,故事虎头虎尾,像是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以夏蔓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只为了一碗淡面而当场转身离开。纵然她的亲生父母抛弃了她,她也无法做到如此淡漠、如此狠心。 事实上,夏蔓的确隐瞒了故事的一部分。 她在充满油烟气的厨房睡了一夜,大她五岁的姐姐侧躺在破竹席上,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她躺在破竹席上,听着厨房里进进出出的走动声,怎么也睡不着。不是进来拿水壶的,就是进来拿其他东西的,好像每一个人都从她身旁经过,却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直到夜深了,四周才安静下来。 姐姐一直侧躺着,一动不动,她以为她睡着了,却突然听到她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回来?” 沙哑的嗓音藏着过去的艰辛与苦涩,一点都不像才十八岁的女孩。 她以为姐姐不喜欢她,只道:“我只是想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姐姐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翻身坐起,看着夏蔓。她枯槁的发丝零乱地散落在身前,瘦削的脸颊在夜色中形同鬼魅。 夏蔓那时还小,瞬间被她吓住,一句话也不敢说。 姐姐深呼吸了几口气,撇开目光:“明天你就走,不要回来了。” 夏蔓不解,连着追问她:“为什么?” 她虽然小,却能感觉得到姐姐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也许姐姐不喜欢她,可目光中并没有那种黏腻的、让人生畏的渴望。 姐姐什么也不说,也躺下身,背对着夏蔓。 夏蔓坐在她身后,道:“你不说,我明天就不走,一直住在这,我还要告诉爸妈,说你不喜欢我,要赶我走。” 姐姐蹭的一下坐起,眉眼中染上几分薄怒。可在看见夏蔓的纯然无恶意的眼神时,那怒气又瞬间消散。 姐姐看着夏蔓,目光中带着几分悲凉,她压低了嗓音,道:“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把你认回来吗?” “为了奖金?”夏蔓道。 姐姐嗤笑了一声:“你那几千块钱算什么?那一家子人可看不起这点。” 姐姐伸出双手,十个手指:“人家要这个数。” “一万?” 一万的数额对夏蔓而言已经是一笔巨款,姐姐却拍了拍凉席:“一万算什么,这是十万。” 夏蔓不懂:“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姐姐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看着她,眼光中尽是讥讽:“以前是没有关系,你考上了重点高中,现在可不就有了。听说过阴婚吗?” 夏蔓眨了眨眼。 “就是活人配死人。村里有个搬出去的暴发户,他的儿子溺水死了,他怕他儿子孤独,想给他的儿子找一个年轻的老婆,找到了那一家人。” “五万是我的价格。”姐姐道,“十万是你的价格,村里唯一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孩子。” 姐姐平静的话语令夏蔓不寒而栗。 “过几天,那个暴发户就会来要人。你知道如果被带走,你会是什么结局吗?” 夏蔓抿了抿唇。 姐姐轻描淡写地道:“运气不好活埋,运气好点也许毒死了再埋。那一家人瞒着,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实际上我全都听见了,他们那种恶心的眼神我怎么可能会发现不了。明天,你还要留下来吗?” 夏蔓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和她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大概这就是亲生姐妹,可她从前不认识她,她们不曾在一起长大,血缘又有什么用? “如果我走了,那你呢?” 第127章 谷雨的故事·下 姐姐听见夏蔓的问话,眉眼中染上几分惊讶,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还有几分良心,听到了这种缘由还记得关心她。 “要是她们没想到你,我早就跑了。” 姐姐爬到柴火堆边,从一堆树枝叶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的户口页、身份证、几件破旧的衣服,以及零散的钱币。 那钱币看着多,实际上加起来还没有一百,都是些一元五角,连五元都很少。 拿出塑料袋时,姐姐忽然警惕地扫了一眼夏蔓:“你不会告诉那一家人吧?” 夏蔓立刻摇头。 “你说出去也没用,我现在就要走了,你最好现在也走。” “现在吗?”夏蔓有些手足无措。 “不然呢?等着被卖吗?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才不会在这里多待这几天。” 姐姐抓紧包裹,穿上鞋,轻手轻脚地准备离开。 厨房门是开的,姐姐正准备离开,却被人拽住。 “干什么?你不会狼心狗肺,想拦着我吧?” 夏蔓立刻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麻布袋。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姐姐狐疑地将布袋接过来,她打开袋子,瞬间愣住。 “虽然只有两百,这是学校给的奖金,今天回来时,院长偷偷塞了两张给我。”夏蔓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个小布袋,“这个布袋可是阿姊们送给我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姐姐将布袋翻过来,另一面的下角赫然有一个刺绣的蔓字,旁边还绣着一根绿油油的野草。 姐姐沉默了。 按理说,她不应该收这份钱,可是她现在又真的很需要钱。 “这个布袋能送给我吗?”她道。 “你拿去吧。” 夏蔓不舍地又望了一眼她看着姐姐将布袋装进塑料袋,那布袋一滚,落进了一堆一元纸钱里。 “我走了。”姐姐轻声道。 “你快走吧,早点走还能多走几米路。”夏蔓有些着急地推着她。 姐姐忽然道:“你叫夏蔓,对吗?” 夏蔓点了点头。 “谢谢你,夏蔓。” 这是姐姐说的最后一句话,夏蔓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继续躺在竹席上。她有些忐忑,只希望今夜逃走的人能逃得远远的,再也不用回来。 她没有走,她不是不愿走,只是想拖延时间。 第二日,妈妈最先起床。 她站在厨房口,说的第一句是:“你姐呢?” 夏蔓平静地道:“好像去后面的田里浇水了。” 姐姐时常天没亮,就被赶去给菜田浇水、割猪草,所以夏蔓说的话,妈妈并没有生疑。 “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面条,长寿面。”夏蔓慢吞吞地道。 “怎么想吃这个?” “以前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亲人为我庆生。” 妈妈一怔,沉默着打水,用挂面给夏蔓煮了一碗淡面,没有长长的一根面条,没有鸡蛋。 夏蔓记得,有一天她从这家人的门口经过,两个小男孩站在村道上,对着村里的孩子们吹嘘他的妈妈做的长寿面多么好吃,超长的一根,又软又韧,还有流心的鸡蛋。 妈妈将面盛到碗里,放到灶台上,连一张桌子都没有,只有烧柴坐的旧椅子。 她道:“吃吧,等过两天妈妈带你去你舅舅家,你舅舅住在镇上,很有钱,到时候舅舅带你去吃席。” 夏蔓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这个舅舅是真是假,她只是问道:“你还记得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妈妈一愣,眼珠子开始乱转。 夏蔓知道她这是心虚了,大概连这个生她的人也记不得她的生日。 “那一阵子家里很乱,妈妈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几日阴雨连绵,在谷雨日附近。不过妈妈记得你出生的时候哭声可响了,大家都说比小子的声音还响亮,以后定是个能干的孩子。” 夏蔓没有吭声,也没有动灶台上的那碗面。 “所以,您是不记得了吗?” 对面的人沉默了。 夏蔓也沉默了,她转身,慢吞吞地走出门,然后越走越快,无视身后人的追赶和喊声,跑回了孤儿院。 院长担忧地坐在院门口的老槐花树下,正担忧地望着夏蔓昨日离开的方向。 她看着村道上有个小孩,一边哭,一边抹泪,一边向她跑来,身后还追赶着一个大人。 院长抱着夏蔓,问她怎么了? 夏蔓不回应,只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院长,我终于知道我的生日,原来我真的是谷雨日出生的孩子。” 夏蔓一直哭,追赶过来的女人拉扯着她,想强行将她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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