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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浸怕黑,步梯间虽然有灯,但仍然不够亮,8楼的还坏了。 她自觉地踏下一级阶梯,像个柔弱的小小的骑士,等公主下来。 陶浸又笑了,眉眼生动,很愉悦的样子。 然后她说:“是有点黑,我走得会比较慢。” 好可爱,陈飘飘觉得。她思索三秒,伸手:“我牵你。” 陶浸把手递给她,凉凉的,在她掌心的生命线蹭了蹭。 果然走得慢,也果然是真怕黑,认真地看着脚下,俩人都没再说话。牵着走过8楼,又走过7楼,从一上一下,到并排。 五、四、三、二、一。 陈飘飘将陶浸的手放开,离开楼梯间,往校园外去。 小吃街在学校后门,靠近男生寝室那边,已经11点过了,仍然灯火通明。全国各地的美食挤在小小的道路两旁,摩肩接踵的灯牌不必争奇斗艳,因为香味已经足够揽客。 陈飘飘一边走,一边看,金洲的臭豆腐,庆城的现包抄手,烤冷面、烤面筋、烤扇贝……还有噜咕咕冒着热气的麻辣烫。 这个时候她最像十八岁的小姑娘,毕竟馋虫嘛,人类从小被下到大的蛊。 “想吃什么?”陶浸问她。 陈飘飘眨眼:“你不是说你饿吗?” 陶浸想了想:“那,你能喝酒吗?” “啊?” 陈飘飘有点愣,陶浸像是喝酒的人吗? 这表情实在招人喜欢,陶浸没忍住挽了挽嘴角:“走吧。” 她轻车熟路地带陈飘飘走到小吃街的中部,拐进一条小巷里,那里有一家老字号的麻辣烫,租的仿佛是两个门面的夹间,细而长,只能容纳两个人站立,几位年轻同学贴着墙根坐,也零星站着一两个。 陶浸带陈飘飘进去,竟然有空调,穿串儿的阿姨看起来是老熟人,脸笑成一朵菊花:“浸浸。” “阿姨。” “带同学来啦?” “嗯。” “你找地儿坐啊,这会儿人有点多,”阿姨把西兰花放进锅里,“蒿子杆儿我给你煮上,旁边的小美女想吃什么?” 陈飘飘正在迟疑,听见陶浸笑:“她喜欢吃培根卷儿。” 陈飘飘语塞,瞄陶浸一眼,她回视自己,拎拎眉尾。 笑得还挺开心的。 “哎哟,没了,”阿姨擦擦围裙,“你也没跟我微信说,要说了我就给你留着,今儿真没了。” “哦。” 陶浸低头拿盘子,解释:“阿姨这里的培根卷特别好吃,卖得很快。” 所以……她是想要陈飘飘开心,特意带她来的,可以这么理解吗? 陈飘飘没说话,埋头挑别的。 “那边辣,吃这边。”陶浸松松揽了揽陈飘飘的肩。 陈飘飘耳朵有点红,可能是被蒸汽熏的。 里面没位置,俩人就端着餐盘出来,坐到阶梯旁的小凳子上,陶浸拎了两瓶冰冻啤酒,用门上挂着的开瓶器开了,递一瓶给陈飘飘。 ……还是啤的。 陈飘飘的眼神在陶浸身上转一圈,怎么看怎么不搭。 “看酒,别看我。”陶浸仰头,喝一口冰啤,轻声说。 她的语调还是那么温软,但陈飘飘觉得,眼前的这个陶浸不太一样了。 之前她对所有人都面面俱到,人缘好得惊人,但她的距离感从未消失过。可今天不同,明晃晃的太阳落在水泥地上,价值不菲的衬衫也皱了。 似乎允许疲惫的同路人把头搁在她肩上,说一些醉话。 陈飘飘沉默着喝了会儿酒,真的就有点晕,也真的将额角蹭在陶浸的肩膀上。 远处有牵手走过的情侣,有汲汲营营的摊贩,有北城冷漠的月亮,和装着梦想的灯盏。 她想起自己刚上飞机的时候,有过幼稚的幻想,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似乎一场揠苗助长的孕育,她从新都来到北城,就真正可以长成大人。 不负责任的父母,总背地里嘀嘀咕咕的舅舅舅妈,说陈飘飘岔着腿走路一定是被人给睡过了的同学,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十八年过得不是很好,但她可以在千里之外伪装,装清白、装柔弱、装不谙世事,所有的阴暗面被她像藏在论坛ID里一样,锁在新都。 没有开学多久,可她很受欢迎,室友都认为她很好说话,学姐学长也喜欢她。 她被追求者骚扰,所有人都骂那个男的有病。 还有陶浸,说“你有plan b”的陶浸。 她给了陈飘飘一个选择,不是通知。 陈飘飘轻轻抽了抽鼻子,在酒意将思绪晕染得有些模糊的时候,听见耳边好听的嗓子:“你…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陈飘飘沉默。 忽然就明白了,知道了陶浸为什么要带她出来,选择在这个烟火味最浓的小吃街,和她一样坐在脏脏的阶梯上,喝3块5一瓶的啤酒。 人总是更愿意与同类人倾诉,陶浸有本领让任何人认为她和自己是一国的,只要她想。 “陶浸,”陈飘飘没有回答她,而是把头抬起来,眯眼,“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陶浸喝一口酒,温柔地望着她。 聪明得想让人蹂躏、破坏、占有。 陈飘飘用手撑着脸颊,仔仔细细地看她:“所有人都说你特别好。” “可是……你真的,对任何人,都这么好吗?”
第14章 “不会。” 陶浸笑了。 “对讨厌的人,就不会那么好。” 陶浸说完,微微阖上眼皮,又小口喝一点,全然不管陈飘飘的心被拎起来,又被放回去。 “所以要告诉我吗?”她对着陈飘飘温和地笑,眼睛忽闪忽闪的,似近在咫尺的星辰。 星河之所以浩瀚,是因为听过经年累月的谎言,也听过从古至今的真心话。 陈飘飘捧着脸颊,烫烫的,视线也烫烫的。 她说:“我们那里的麻辣烫,和这里是不一样的,我们那儿不加麻酱。” “学校门口有那种小推车,红油熬在桶里,我们先去选串儿,然后放进漏勺里烫,等个几分钟就烫熟了,打上调料,嗯……有酱油、蒜汁、醋、红辣椒,最后再浇一点汤汁。” 陶浸似乎很感兴趣,敛着星星的眼神微醺而璀璨。 陈飘飘咽了咽口水,说:“不过那时候我很少吃,我外婆不让我吃。” 不是没有钱,是吃那个很容易拉肚子,她如果拉肚子,会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陈飘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提起来,又放下去。 陶浸轻轻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我外婆对我很好的。”陈飘飘快速地用这句话结束险些开启的过去。 随后她偏偏脑袋,露出雪白的脖颈:“其实也没有什么困难。只是我外婆要来看我,但我……” 她看一眼陶浸,笑了:“我没有钱。” 突然袭来一阵凉风,她的胳膊起了鸡皮疙瘩,她伸手撸一把,掌心黏黏的。 她是个很有自尊心的姑娘,但一切都在聪明的陶浸眼里无所遁形,所以,“没有钱”三个字说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扫一眼陶浸的衬衣和裤子,她以为对方会露出“就这”的表情,但陶浸很有同理心地沉默了,望着地上的散尘,眉心微微蹙起,仿佛为难的是她自己。 陈飘飘用胳膊肘怼一怼陶浸,难得地开玩笑:“你这个表情,我会以为缺钱的是你。” 她抿着嘴,小声笑了,把空空的瓶子放到地上,调皮地推倒。 陶浸不说话,陈飘飘也不太知道怎么办了,挠挠发际线:“本来找好了几个兼职,能挣不少。” 乱七八糟的,也不晓得在说什么。 挺尴尬的,她伸手把酒瓶一转,晃晃悠悠地停下来,正好对着陶浸。 陶浸注视着瓶口,像做策划那样整理好思路,终于开口:“其实你和外婆都想要见面,只不过缺一些条件,对吗?” 多温柔的人啊,把直白的“钱”换成了“条件”。 “嗯。” “外婆要来,需要花钱的地方应该是路费、食宿和游玩这三项……路费有解决吗?” 明明在楼梯间听到了,她仍然装作不知道,认真地询问陈飘飘。 “有,我舅舅舅妈定了机票。” 陶浸莞尔:“那么接下来我们考虑食宿。” 她用循循善诱的口吻,抛出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并且她说——我们。 “吃饭可以在食堂。”陈飘飘说。 她又感到自己心里在吹气球,这次膨胀的不是对陶浸的占有欲,而是陌生的安全感。 “其实,你说……假期的宿管阿姨会那么严吗?”陈飘飘没有上过大学,不懂,但陶浸的帮助让她心思活络起来。如果不严的话,可以在登记探望之后,留在宿舍吗? 她的室友都要回家,床铺本来就空着。 小狐狸耳朵立起来了,眼睛眨得很快,陶浸把她的表情纳入眼中,慢悠悠地笑了。 “恐怕会比往常更严。” 因为假期,宿管阿姨会严查有没有男女混寝,但陶浸抿着笑,没有直说。 “噢。”陈飘飘又拨了拨酒瓶子。 她还要开口,却听陶浸“嗯”一声,轻轻问:“真的不考虑我那里吗?” 陈飘飘转头,陶浸拖着腮,唇角微微一撇,又笑了。 “你不应该没有想过,我在外面租了房子。” 尤其是才借宿过。 过招那么多次,她对这位学妹的小心思往哪飘,都能够预判。她的行动轨迹很清晰,像鱼缸里的小乌龟,上午吃东西,下午晒太阳,慢吞吞懒洋洋,却总是很坚定。 陈飘飘笑了,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想过,但不太好。” 她俩才认识没多久,而且不是自己借住,是自己的亲戚,还隔了一层呢。 陶浸没说话,低头掏出手机,“啪啪啪”打字,又递给她。 “你不像脸皮那么薄的人。” ——和之前在宿舍里说的那句一样。 那次因为有其他人,说话不方便,而这次…… 陶浸玩了个call back,好像是出于兴致,又好像,在提醒陈飘飘,她们关系其实还可以,有过“偷偷打字”的秘密。 陈飘飘的心蓦然便软了下来,她前所未有地、诚挚地望着陶浸,哑着嗓子说:“你的房子平时不怎么住,对吧?” 陶浸心知肚明地拎起嘴角,点头:“对。” “国庆你不住,其实空着也是空着。”陈飘飘咬唇。 陶浸忍俊不禁,仍然点头:“对。” 陈飘飘也绷不住,红着脸又埋到胳膊里,笑了:“谢谢。” “不客气。” 陈飘飘和陶浸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可能会感激,会感动,至少是郑重其事地道谢。 而陈飘飘的“谢谢”说得很小声,生怕陶浸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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