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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妈妈、妈妈的妈妈、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往前随便择一辈, 都必定能看到一个沉默且勤劳能干的女性身影。 宋文丽只是遵循母亲的教诲成为了一个妻子和母亲, 这在她看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她的自谦几乎到了自卑的程度,尽管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 而初中念完就没再上的学、嫁人后就再没接触过的职场和社会、每日在市场里和小摊小贩掰扯的几块几毛钱、当家里只有自己一人时的无所适从、小小的手机屏里那些并不能完全看懂的新潮流与资讯,都让她的不自信与日俱增。 但同样的,她也并不表现出来。 她自认一生中并没有什么熠熠生辉之处, 也自我排解大多数人一生也是如此庸碌无为。 然而上天垂青,女儿出生的那一刻成为了她人生的转捩点。 娃娃一样小的小人, 在他们的精心喂养下长大成人, 并逐渐在同龄人中显现出与众不同的优秀。 至此,宋文丽的人生中渐渐出现了名为骄傲的亮光。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自豪的重量与味道。 这一切都是女儿带来的。 她是她的骄傲。 但现在,被视为骄傲的女儿的一言一行,在她看来,叫做堕落。 于是,在罗颂再次摇头说“我不”时, 宋文丽下意识又无意识地甩出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响亮的啪声听起来像一座小火山的爆发, 并不怎么惊天动地,即便在新闻报道里也占不了几分几秒的画面。 但对于火山周边的万物而言, 却是灭顶之灾。 宋文丽的掌心火辣辣地疼着,但她却似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瞪大双眼唇瓣嗫嚅。 罗颂的脑袋歪到了一边,头发乱糟地遮住她的面容,叫人看不清神色。 一个巴掌让僵局更为混乱了。 但很快,这场混乱中止了,混乱生出了另一场混乱——罗志远昏倒了。 罗颂清晰地记得这个下午妈妈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对方脸上的悲恸和愤怒、哀伤和自责。 她* 也记得自己每次表态回应时,对方表情的细微变化,记得门外有小孩奔窜跑过带起一阵嘻哈笑声,记得有很近一户人家点燃了炮仗,噼里啪啦炸得空气里一股二氧化硫的气味。 但罗颂怎么想,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急救室外的了,仿佛那个冷静叮嘱妈妈拿出爸爸的证件和医保卡、又在拨打120后将停在院中的车子开到路边好给救护人员留出通道的人不是她一样。 好在为了避讳,大年初一几乎没人愿意来医院,近乎绝对的安静或许有助于她整理思绪。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飘散在每一个角落,也灌满了罗颂的鼻腔与气管。 脸上的疼痛感已经褪去,但只在飞机上塞了点干巴巴鸡肉饭的胃囊,此刻倒闹了起来,仿佛被石锥子捣弄了一遍似的难受。 不过罗颂无暇顾及。 等待区里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无人说话。 罗颂稍稍偏过头,看向长椅那头的宋文丽,后者似乎仍处在怔忪中,视线虚虚地落在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想了想,只扭过脸来,阖上双眼,静默着等待急救室的消息。 过了不知多久,罗颂强撑着的神智几乎要弃械投降时,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宋文丽一直盯着急救室的方向,是以一有动静,她便察觉了。 她掠过椅子另一头的罗颂,飞快地朝往外走着的医生奔去。 “病人家属是吗?病人现在没事了。”医生说话的声音平稳又沉静,只几个字便神奇地抚平了宋文丽的惊惶。 “不过心血管造影的结果来看,心血管梗塞有点严重,刚刚做了一根支架,接下来观察下情况决定一个月后要不要再做另外一根。” 动刀见血的手术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大事,落在自己在乎的人身上时更是如此。 宋文丽一口气急急地抽到胸口,绞着手,皱起眉,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什么。 倒是罗颂开口了,“手术……危险吗?” “什么手术都会有风险的,但是心脏支架术已经很成熟了。你们不要太担心。” 罗颂眉峰紧拧,又问起为什么之前罗志远做了心脏彩超和心电图也没看出异常,医生也一一作答,最后强调这病要注意生活习惯,保持情绪稳定。 宋文丽听不明白医生口中吐出的一连串的名词术语,实际上,她已经听不进别的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倏然出声打断两人的对话,问道:“我能去看一下他吗?” 医生摇头,“现在不行,病人待会直接去监护病房,不过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会有医护人员观察,你们可以放心。” “家属办好入院手续就可以回家先,明天再来。” 从医院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宋文丽一直没有说话,罗颂也沉默不言。 换好鞋后,宋文丽自顾自地进了厨房,随后便传出锅炉碗筷碰撞和气灶打火的声响。 罗颂抿着嘴,将唇线绷成一条直线,仿佛稍松一点便承不住自责的重量。 她走到沙发边上,拎起晾了许久的背包,不发一语地回了房间。 手机的电量早就耗尽了,只是方才兵荒马乱的,也顾不上充电的事。 罗颂这会才从插线板上捞起数据线,插到手机上,很快,屏幕重新亮起,随之而来的是好几条未读消息与未接来电的提醒。 全部来自杨梦一。 11:到家了吗? 【“11”拍了拍我】 11:【人呢.jpg】 …… 11:罗颂? 罗颂将每一条消息都细细看了一遍。 明明清晨还在一块呢,但当下再看到恋人的消息,她却觉得恍若经年,力气忽地泄光了。 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浓缩了太多负面的情绪与暴烈的冲突,她早已疲惫不堪。 重重地吐了口浊气后,罗颂在手机上敲下几行字。 LAW:刚看到 LAW:家里有点事,所以刚刚没来得及跟你说 LAW:这几天可能回消息都不会太及时了…… LAW:不要担心 是啊,不要担心,总不能两个人都过个很糟糕的新年吧,罗颂想。 消息发出去后,她将自己摔在椅子里。 脊梁缓缓塌了下来,罗颂佝偻着腰背,头颅似有千斤重地垂着,但手指仍捏着手机没放。 半晌,她才终于抬头,把手机轻轻搁回桌面上,慢慢起身走向衣柜,拿了套家居服便去了浴室。 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里出来,罗颂套上双袜子后,就直接下楼去了。 然而厨房和客厅里空无一人,而爸妈的房间房门紧闭,这是拒绝沟通的信号。 罗颂闭了闭眼,将眼底闪过的失落通通藏住,但额间攒起的川字纹还是暴露了她的难过。 她正欲转身回房,却忽地瞄见饭桌上放着一只用盘子扣住了碗口的大碗。 动作硬生生被打断,她脚步微顿,随后放轻了步子往饭厅走。 罗颂坐在了饭桌上,轻轻掀开盖在碗口的不锈钢盘子。 盘子里被熏得聚起了一片水珠,快速将盘子翻回正面后,她才看向碗里的饭菜,里头是一碗罗汉斋。 胡萝卜丝黄花菜、腐竹木耳和粉丝,简简单单的几样素菜炒在一块,是她从小就爱吃的素菜之一。 但罗颂只怔怔地望着它出神,仿佛突然想起今天原该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可现在,满屋死寂。 只一瞬间,自责与愧疚像吸水膨胀的水宝宝,将她的心脏塞满到几乎要爆炸。 理智上,她依旧认为自己并没有错,重来一遭的话,她大概还会坚持自我。 但感性上,她很难原谅将父亲激到发病入院的自己。 情感与理智的相悖,拉扯得她头昏脑胀,只麻木地抓起筷子,往嘴里塞进食物。 将餐具收拾洗净,上楼前,罗颂还是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妈妈,”她轻声道,“明天我们再一起去医院吧。” 说完,罗颂在门口站了片刻,屋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声。 她敛下眼帘,转身回了房。 睡前,杨梦一打来了电话,罗颂深深吐纳几回后,才接了起来。 好在,自己语气里的刻意被电流声遮掩过去,电话那头的人毫无察觉。 其实罗颂大可不必这样小心。 杨梦一病才刚好,今天又在路上花了六七个小时,本就精神不济,这会儿知道罗颂一切安好,选了半天的心一落地,神经便也跟着松懈倦懒起来,完全无法辨认对方话里的虚实。 她只是很想听听恋人的声音,才撑起精神,在临睡前拨来电话的。 隔着电话得到几个轻吻,罗颂不甚明显地笑了笑。 但杨梦一声音里的倦意太过明显,聊了两句,罗颂就哄着人休息去了。 虽然祁平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龙西的位置实在过于边沿,在这方面的管理也并不严苛。 以至于到了半夜,偶尔还能听到远处有闷闷的巨响传来。 躺在无垠黑暗中,罗颂辗转难眠,却跟自己说是因为烟花太吵。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第141章 快乐三人组 两人一连黏糊那么多天, 乍然和罗颂分开两地,尽管只是四十分钟地铁车程的距离,依旧叫杨梦一有些不习惯。 偶尔思念翻涌而起时, 她都忍不住啐自己一句黏人精。 思来想去,她将这些统统归咎于自己自己小病初愈, 所以格外依赖罗颂。 好在, 二位长辈没有给她留下什么瞎想时间, 一见面就凑上来嘘寒问暖。 当然,主要是赵红敏, 萍姐倒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上下打量一番后, 见人心情看起来似乎还行,只是脸色不大好,便也放下心来了。 接过杨梦一的行李袋,赵红敏就将人推到房里去了, 让她好好休息等吃饭,又说这两天自己睡沙发她睡床。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萍姐对此也表示赞同, 杨梦一便也不好推拒,只笑着说谢。 杨梦一的确累了,只随意换了套家居服,脑袋往枕头上一沾就睡着了。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小憩一阵,但醒来时,天已大暗, 能听到邻里颠锅炒菜的声音。 杨梦一睡得有些懵, 呆坐起来,被冷意刺了一下后才清醒了些, 摸黑抓过外套披上后,掀开被褥踩着拖鞋走出房间。 见她出来,赵红敏和萍姐二人从沙发上起身,一人端菜一人拿碗筷,配合默契,动作利落。 饭菜早已做好,在锅里热了又热,就等着人齐开吃,因此没几分钟,饭桌上便是一副热气腾腾的壮观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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