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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颂的神智渐渐归位,所有的人间烟火气息与动静,让她觉得这个下午与从前的任何一个午后都没有区别。 可她一下楼,空荡荡的家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屋子里静得像空了百年的老宅, 没有生人的气息,只能从家具与摆饰里想象曾经的故事。 罗颂喉头一紧, 心田又泛起酸水, 只深深吐息纳气,以平复心绪。 她不再多想,只手脚利落地收拾东西。 出门前,她用保温杯装了一壶温水,又拿了件更厚些的外套和一个软和的抱枕。 瞅了眼时间,她又掏出手机点了份外卖, 估摸着等妈妈到家, 那外卖也刚好能到。 最后给妈妈发了条自己出门的消息后,她才拿上车钥匙往医院去。 这个下午, 宋文丽在病房外守着,不玩手机,也没有困意,大多时候只是盯着来往的人影发呆。 约莫三点,CCU的门突然开了一次,四周正在聊天说笑的家属们神色一下就变了,愿还算轻松的氛围只一瞬间便被冻住了。 他们不约而同猛然转头,盯着从里头走出来的医生,眼神里都是紧张与恐惧,还有好几个人噌一下站了起来。 宋文丽不明就里,却也隐隐明白当那扇紧阖着的米黄色铁门倏然大开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不由自主跟着慌张起来。 医生眉头皱起,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边,正四处扫视,被口罩遮住的嘴唇张张合合喊了一个人名,问说他的家属在不在。 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中年男人。 待医生和那位家属都消失在视线中后好一会,周围劫后余生的人们仍旧没怎么说话,像是仍被困在恐惧的冗余中,唯恐一张口就要招致不幸。 但宋文丽觉得自己的喉咙气管都被那声被哀鸣攥住了,双目放空,失了神识一样陷在失去丈夫的恐怖想象中,身上冷津津一片。 少顷,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从幻想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是昨天和罗颂说过话的那位人心大姐。 她先自报家门,说自己姓朱。 宋文丽回过神来后,也很快礼貌地笑笑,但眼神中写着疑惑,并不明白她突然的搭话是为了什么。 “你是小罗的妈妈吧?”朱大姐的声音很洪亮,就像她自来熟的性格一样热闹,“我看你坐她椅子这,你俩长得还真像。” “呃嗯,是啊。”宋文丽下意识点头。 “怎么不搞张能摊平的折叠床来咧,这个躺一晚多难受啊。”朱大姐面带嫌弃,“昨晚我好几次起夜,都看到你家娃儿没睡咧,翻来覆去的。” “是哦。”宋文丽没什么感情地接着话头,没有展开来说的意思。 她的漠然被朱大姐误解为心不在焉。 她也没生气,有家人在里头,可不得这样吗,她自己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能理解。 又絮叨了几句,朱大姐瞧面前的人讷讷无言的样子,便慢慢止住了话,结束了聊天,又找其他人说话去了。 罗颂来了后,宋文丽依旧保持缄默,只拿上自己的包就走了。 一句“我送你回去吧”噎在嘴里,罗颂望着妈妈快步离开的背影,心下叹息。 罗颂算得很准,宋文丽到家的时候,正好和送外卖的小哥撞到了一块。 袋子上是她一直很喜欢的那家烧腊店的logo,闻着味道像她最喜欢的烧鹅饭,但宋文丽的内心毫无波澜。 她觉得自己的母爱像被一把大锤捶碎了。 母亲的本能存留在碎片中,但大概要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将它们拼成原来的模样,至少现在,她无法自控地对与罗颂有关的一切感到厌恶与愤怒。 罗志远这回在CCU中呆了三天,周二的时候才转到普通病房里,住的双人间。 但跟上次不一样,另一张床早就住了人,好在医生说只再住个几天,观察观察没什么大碍就能出院了,但他也严肃地千叮万嘱道绝对不能再刺激病人了,一定要保持心情平和,作息规律。 周二晚上,依旧是罗颂做的陪护。 罗志远已经好多了,精神不似第一日那样萎靡,而尴尬的氛围也随着他的恢复卷土重来,父女俩同样没有怎么交谈。 作为父亲,罗志远还是不知道怎么突兀地提起感情的话题,而罗颂,在愧疚与心虚之下,也沉默不语。 两人偶尔视线交错,也很快各自移开。 只一次,罗颂从水房拎着保温壶回来时,看到他视线虚虚地落在了被子的某处,眼中有很薄一层哀愁。 罗颂被那眼神烫到了。 三天假很快就过去了。 周三交接班时,罗颂犹豫着将妈妈喊出了门,在病房外将自己今天晚上就得回市内的事跟宋文丽说了,后者没说话。 罗颂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地提议说晚上可以请个护工,这样她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像是怕宋文丽会说浪费钱,她又忙不迭补充说自己出钱,现在自己是试用期,工资比实习那会儿高多了。 听到这,宋文丽忍不住嗤笑出声,对罗颂说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句话。 “别了,我们承不起你的好意。” 罗颂一愣,有些狼狈地挪开了眼。 宋文丽倒是接着说了下去,“罗颂,你要有点良心,那是你爸啊。” 说完,她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而没头没尾这么一句,罗颂却一下就听懂了。 ——那是你爸,你却为了个女人,为了所谓的爱情,差点害死了他。 她的手很轻微地颤抖着,目光透过房门上长条形的玻璃窗口,望向里头的父亲。 身旁有护士快步路过,带起一阵很小的风,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乘风扑了她一脸。 还有一个身穿宽大白色病号服的瘦削男人,沿着走廊来回缓慢踱步做锻炼,他第二次经过呆立在原地的罗颂时,瞥了她一眼。 罗颂毫无所觉,她的心脏仿佛被某种啮齿动物细细密密地啃食着,脸色青白,不发一语。 在回香水区的地铁上,罗颂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积蓄几乎全部转到了爸爸的卡上。 其实有社保兜底,他们需要真金白银自己掏的部分并不多,但这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了。 其他的他们不要,而他们想要的,罗颂做不到。 罗颂进门时,杨梦一正在厨房里洗碗。 她今晚要回来,她是知道的,但当她抱住自己时,杨梦一仍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等醒来后,家里会仍旧只有她自己一人,就像手里的那一双筷子和一只碗,所有东西,都是形单影只的。 尽管只是四五天时间,但杨梦一却觉得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漫长到她偶尔会心悸,觉得罗颂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而自己会成为鬼魅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气息。 在公司里,被工作和同事包围着还好,但回到家里时,她总不可自控地陷入低迷。 罗颂不在,她的生活像被挖空了一块,祼露出不毛的盐土。 杨梦一想了很多,仿佛能用思绪填补空白。 她回想在认识罗颂之前,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但隔了太久,用了好些时间,她才将遥远的记忆拼凑起来。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干脆利落的一个人,如何与这个不情不愿接纳自己的世界保持着距离。 那会儿的生活里没有太多乐趣,幸好她在意的东西也并不多,因此好像也没什么东西能伤害到她。 喜欢她和她喜欢的人都和自己一样,大多是被世俗排挤的边缘人,大家臭味相投,言笑晏晏,谁也不嫌弃谁。 唯有罗颂是不一样的,她敞亮又明媚,带着她无法抵抗的甜蜜香气,堂而皇之地挤进她的生命里。 她因罗颂变得柔软,也因此而脆弱。 这算是好事吗? 杨梦一失去了判断能力。 周二晚上回到家,家里静悄悄的,手机也没有新讯息。 杨梦一站在门口,楼道的感应灯熄灭后,眼前与背后都是一片黑暗。 呆滞半晌,她终于温吞吞地进了门。 她按照习惯,换鞋洗手,只是动作缓慢。 走到客厅里坐下,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阒寂被响亮的配乐与主持人激昂的话语驱散了些。 杨梦一望着屏幕中花花绿绿的画面,眉眼淡淡,不见喜也没有忧。 片刻之后,她拿起手机,给芯姐打去了电话。 第168章 芯姐安慰梦一,罗颂安慰女友 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 “哟梦一啊。”芯姐含笑的调侃响起, “怎么今儿有空给我打电话啦?” 杨梦一张张嘴,不知怎么想的,只轻轻地“哎呀”了一声, 仿佛她也很惊讶,这电话竟通到了芯姐那。 电话那头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笑声微滞, 但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 “怎么啦小梦一?”芯姐不疾不徐, 温柔中带着点关怀意味,“有什么事想跟我说说吗?” “芯姐, ”杨梦一抿着嘴, 却反过来问了个问题:“你觉得以前的我好一点, 还是现在的我好一点?” “什么以前现在啊。”芯姐失笑,但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了,“是跟罗颂吵架了吗?” “没有,”杨梦一垂着眼, “但好像比吵架更糟糕。” “嗯?”一个字,尾音上扬, 是惊讶与疑惑到了极点的样子。 几年下来, 这对小情侣她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怎么瞧都能称得上恩爱二字,怎么突然会这样呢? 芯姐想着,也直接问了出口。 杨梦一没想隐瞒,只斟酌着,该怎么将整件事有条理地讲述出来。 但她的脑中实在太过混乱, 于是便放弃了, 只沿着时间线通通倒了出来,也没费心纠结措辞语序, 想到什么说什么。 从几年前罗颂的爸妈可能有所察觉到过年在京城旅游时的变故,再到罗颂被迫出柜和后来罗颂的失眠,最后终于说完刚过去这周末的冲突时,杨梦一的手机已经发烫了。 中途还穿插着杜银凤和乌长县的记忆,这些从前讳莫如深的事景,她毫无保留地统统说了出来。 杨梦一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多久,可待收声时,她稍一吞咽口水,喉咙已经能扯起阵阵明显的干涩感了。 芯姐一直听着,她也明白杨梦一并不需要附和,所以无声由着对方倾诉。 这会儿,听对方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了,她思忖着才问出口:“所以……你是在怀疑罗颂吗?” “我不知道。”杨梦一闭着眼,太阳穴处浮起很浅的青筋,“我可能在怀疑我自己。” “你是我认识的最有出息的人了。”芯姐笑笑,“谁家还没有些腌臜事,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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