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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写字楼,被凛冽冬风扑了满脸满身,她才蓦地一震,意识到她真的亲自为这段关系设下了句点。 她抬头,望着天边残余的夕阳,那淡得几乎要消失不见的余辉,只觉得人生如梦。 自这天起,杨梦一也不可避免地变得怪异。 无关罗颂的事,杨梦一总是理性得可称冷血,但一旦牵扯上罗颂,她便也不认识自己了。 她该尽早与罗颂摊开来说的,但杨梦一做不到。 但在已知结局的情况下,她又觉得柔软的态度像死刑犯行刑前的最后晚餐,是哄骗,是不道德,是会让罗颂回想起来时痛恨她的虚伪。 她因此而怪异别扭,笑不至底,就连悲伤与难过也总浅浅浮在上头,底下是一团无状难明的矛盾与冲突。 而身心相悖几乎要将杨梦一撕裂。 罗颂与杨梦一共处一室,彼此再熟悉不过,再轻细的反常也逃不过对方的眼。 可她们不约而同地闭口不谈,对对方的异样也只装不知。 但奇异的是,两人**地频率却猛地涨高,仿佛回到了初相恋、刚同居那会。 大概,只有在赤诚相见时,她们才能任由自己做个糊涂人。 只有理智和清醒都被撞得支离破碎,爱与痛苦才不必掩藏。 即便是泪水,也像是欲望的产物。 “忄生欲、爱谷欠、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 第188章 杜银凤死讯 比杨梦一的坦白来得更早的春节, 而比春节来得还要早的是杜银凤的凶信。 警察的电话是在年三十那天下午打来的,当时杨梦一正在整理阳台。 厨房里不时传出赵红敏和萍姐的说话声,她听着, 一边仔仔细细地给蒙了一年灰尘的花盆擦拭干净,又将盆里的枯叶和不知那层楼飘落下来的垃圾摘出, 就像在打理自己的心。 但任凭她如何努力沉下心来, 却总忍不住走神, 想到罗颂和她发来的消息。 其实都只是些很日常的话——“醒了吗”“吃了没”“一大早起床当司机,今天可能要开三四个小时的车了哭哭”, 可她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往往点开来粗略看几眼后, 就逃一样揿灭手机,好一会儿后才发去两句干巴巴的话,或无甚意义的表情包。 她很讨厌这样对待罗颂的自己。 她相信主观能动性的力量,为了脱离原生家庭的魔爪, 她拼命念书考来祁大;缺钱就一天两班连轴转,除了经期、必修课和考试, 她可以全年无休, 可唯独对于罗颂,她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从应下外派工作那一刻起,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她的脑海中悬着一口钟,每分每秒每时每刻都在滴答作响,吵得她心慌又心虚。 就连此刻, 看似全神贯注莳花弄草的她, 其实也心有旁骛,以至于手机铃声响了好一会儿, 她才猛然反应过来,随后手忙脚乱到忘了仔细看两眼来点就接起。 电话很短,一共五十六秒,内容概括起来不过一句话的事,而杨梦一的大脑也终于难得地迎来一片空白。 “乌长县”“杜银凤”“死亡”,简单几个字眼,就把她所有零乱的思绪统统敲空了。 可挂断电话后,杨梦一怔忪间,抖着手下意识拨去的电话,却依旧是给罗颂的。 电话很快被接起,随之而来的是罗颂刻意压低却难掩欢喜的声音。 “学姐?”电话那头笑着,每一个尾音都上扬,“怎么了?” 背景音里有方言交谈的声音,男女老少皆有,嘈杂洪亮,隔着听筒都能叫人轻易想像出宴会场面之盛大与热烈。 杨梦一舒然想起罗颂前两日便报备了,说年三十要去上回国庆去过的农家乐里参加家族聚会。 她忽地就哑了声。 罗颂听不着回音,想着许是周遭觥筹交错,噪杂喧闹,才听不清,便快两步往角落里走,嘴上仍不忘唤着学姐。 一道道亲昵声唤回杨梦一消散的神思,但半晌也只讷讷道,“没什么。” 如果罗颂没被杨梦一主动来电这事高兴得有些昏头,而左近又安静些的话,大概会在电话接通后的几秒内敏锐察觉到异常。 但没有如果,所以她只惊喜欢欣地追问她怎么了,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也想再多闲闲聊会儿天,可主桌处忽然有人大着舌头喊她。 罗颂还未来得及回头,电话那端的杨梦一似是听到了这动静,只哑着声说她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有事就去忙。 可杨梦一嗓音中的沙哑也被喧哗声淹没了,从缝隙间溜走,快得罗颂还没说些什么,电话就已经中断了。 罗颂有些懊恼地回头,眯着眼瞧那被酒气熏红了脸的中年人,不过是远到不知哪房的表叔罢了。 只是,他另一侧站着的,是她滴酒未沾的爸妈。 罗志远和宋文丽的目光越过人群,凉凉地落在她的身上。 连环的信息还没在大脑里走完流程,罗颂就几乎是瞬间将手机揣进了兜里,笑容紧随其后扬了起来,是得体谦逊、无错可挑的后辈的笑。 她定了定神,循着对方的嗓门走去。 醉意总能放大一个人的爹味。 “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孝敬父母,别让父母失望哦。” “不过女孩读那么多书也没用啦,我儿子高中毕业出来,在厂里混到中层,一个月照样能拿万八千。” “趁着年轻赶紧结婚生孩子,不然以后没人要。” 听着这些话,罗颂心里烦极了,却又因着父母在一旁,不知怎地不自在起来。 心乱意燥却仍要应付着,留给杨梦一的思考能力被挤占到少得可怜,她只能暗叹一口气,心想晚点给她打个电话再好好聊天吧。 杨梦一不知道罗颂的打算。 实际上,刚才那通电话已经是她能容许的少有的不理智行为了。 她捏着手机,稍显无措地站在阳台上,北风忽大忽小,不知吹落了什么东西,“嘭”一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有些茫然地转身往屋里去,走到厨房门边时刹住脚步,定定在原地站定。 萍姐和赵红敏原还说着笑,见她面色青白地走过来,又不发一语,只一双眼直直地望着她们,不由得对视一眼。 “怎么了梦一?”赵红敏开口。 “那个,”杨梦一咽了咽口水,但喉头依旧干涩,说话间有轻微的拉扯感,“杜银凤死了。” “我可能……得去一趟乌长县。”她垂下眼。 杨梦一几乎没拿什么行李,车票也是在的士上订的,身旁坐着的是一脸严肃的赵红敏。 仿佛是想安抚她一样,赵红敏一直握着她的手。 赵红敏的手有些凉,似乎是一刻钟前仍浸在洗菜水的冷意,一路跟着她们上了车。 杨梦一的视线从两人交叠的手,移到了她的脸,随后动了动,反过来拍拍她的手,抿着嘴,轻轻牵起嘴角,“没事,我没事。” 同样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赵红敏,凝视着杨梦一的面庞,目光忧虑。 可杨梦一不是在硬撑着佯装无事,而是真真觉得没什么。 赵母虽有千般不是,却还是好好护着她长大成人了,可杜银凤不是。 杨梦一的慌乱只在最初冒了下头,半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她将杜银凤的死讯消化完毕。 这些年,她尝试忘却有关她的一切,可时间的力量无穷大,尽管杨梦一不想承认,但这个女人的确与她三分之二的人生粘连紧密。 杜银凤将坏与恶与污浊烙在她的生命中,无法拔除。 杨梦一忘不掉,便只剩下纯粹的恨意了。 毕生所恨之人的死亡,该是喜事,她想。 第189章 杨梦一和赵红敏专场 祁平和乌长之间有高铁可直达, 但耗时不短,要四个钟。 杨梦一和赵红敏出站时,天已大黑, 今天是什么也做不了了。 她俩决定先去赵红敏的租屋处。 年三十晚,高铁站外也不见闹哄哄抢客拉客的司机, 静悄悄一片。 杨梦一只能在手机上叫车, 但饶是过年期间有附加费, 也不见得有多少的士司机愿意牺牲团圆时间出来跑车,两人在寒风中等到脸颊都僵了, 才终于上了车。 赵红敏的住所就在她任职的中学附近, 也是杨梦一曾经就读的初中, 但她心中没有任何怀念。 大抵是有关乌长县的记忆都太过压抑灰暗,而那簌簌的冷味里掺着的灰尘气又与从前并无二致,杨梦一自下车起,就一直觉得喘不过气, 深沉夜色似团团浓墨,压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就连天边不时绽裂的盛大烟火都无法使她轻松半分。 憋在计程车中, 她更觉得呼吸不畅,木着脸,一语不发地摇下了车窗。 乌长的冬尖利凛冽,与之相较,祁平的冷都像闹着玩,是以那窗刚开条缝, 数以万计的风刀如闻到血液的鲨鱼一般, 发狂似地往车里挤。 司机瞟了瞟后视镜,见那年轻女人面无表情, 一张脸被冷风吹得发白也不甚在意,便也只能咽下喉咙里的话,紧紧身上的外套,又压了压踩着油门的脚。 不过十来分钟,她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杨梦一率先下车,而赵红敏阖上车门前还对司机道了声新年快乐。 赵红敏租的房子不是小区房,只是学校附近的一幢老房。 她掏出钥匙,带着杨梦一往楼里走,一层层向上爬,最终停在了三楼左手边的那扇门前,门上贴着簇新的大红色对联。 见杨梦一的视线落在门神上,赵红敏只笑,“这样比较有年味。” 但一进屋,啪一下开了灯,里头门窗掩久了的浊闷气息就将本不多的年味冲散了。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甚至罩了层布,能看出房子的主人是打算久不归家的。 不过,这虽有两室一厅,但整体面积不算大,冰箱挨着饭桌,沙发连着电视,家具的摆放很是紧凑。 “要不要先洗个澡?”赵红敏拿起遥控器,按开了制热模式,扭头看向杨梦一,“我下个面,咱们对付一下晚餐。” 见杨梦一点头,赵红敏进卧室里拿出一套自己不常穿的睡衣和新的牙刷,“热水器有点旧了,得把温度调到最高才能快些出热水,紧接着就要往下调低点,不然又很容易烫到。” “好,我知道了。”杨梦一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径直往浴室走去。 浴室看起来也很旧,是最原始简单的设计——一进去左边是洗漱台,刷牙洗脸都在这,而右边墙上安着水龙头,平日拖洗清洁都在这解决,水龙头上方装的就是热水器和花洒,再往里走,上个台阶就是蹲厕了,而厕所和淋浴区之间没有任何阻隔。 对这样的布局,杨梦一并不陌生,她从前生活了二十年的房子,跟这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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