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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糟糕的演技只让他们欲盖弥彰,可罗颂只作不知,道了声再见便出门了。 她转身后,宋文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至她走出家门,院门传来落锁的声音,也没有收回。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罗颂带病返家的那个年初六。 罗志远见她久久不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宋文丽这才回过神来,而下一秒,就站起身来,走到神台前,点燃了一把敬神香。 缭绕白烟无声四溢,从明亮的厅堂延至黑着灯的角落,宋文丽隔着烟幕与神像对望,心头大石就此放下。 谁提的分手,怎么提的分手,何时提的分手,这些细节她都不在意,只要结局如她所愿,这些都不重要。 宋文丽的嘴张张合合,低声感谢神明的保佑,此刻的她,是世界上最虔诚感恩的信徒。 胜利的狂喜如海潮,在罗颂离家后才渐渐涨起。 女儿的憔悴纵然让人担忧,但不要紧,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能将她养得健康如初。 就像壁虎断尾,是为了生存而付出的必要代价,但总会好的,不破不立罢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不是壁虎的断尾,而是硬生生截断的一段小指。 虽然缺陷过于细微,很难被人一眼注意到,但在往后的危急时刻里,当需要罗颂手握兵器时,她便再持不稳握不紧,也从此无法抵御人生的许多伤害。 只是这一点,他们同样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而明白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无论如何,关于她和她的事,之后再没人提起。 如梦无痕,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往后的五年里,罗颂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短短几年,她就在祁平法律界里打响了名气,跟她的师傅一样,总被夸一句常胜将军。 也跟陈伟东一样,罗颂在民事诉讼方面尤其擅长,只是她的客户大多是女性,离婚案件永远占大头。 但客观来说,罗颂在业内的风评两极分化,并不算太好。 她不常遇到刑事案件,但十指可数的那几宗,都很得人关注,而她属于被大众唾弃的邪恶阵营。 庭上,她言辞犀利的样子让受害者家属恨不得当场生啖她血肉,但她不在乎,她总能赢。 有人厌她为了出名不择手段,也有人夸她剑走偏锋很聪明,但没有人知道,那客户是经萍姐介绍来的,所以无论如何,罗颂都会接下。 她在第四年秋成了祁和律所的合伙人,又让不少人红了眼,背后意味不明地暗示是她女性身份行了方便。 但闲谝无法伤她分毫,罗颂源源不断的客源和独高一筹的业务收入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好在,大多数人都还是很喜欢她的,无论这种喜欢是出于欣赏、仰慕还是算计。 当然,那些被她狠咬一口的失意丈夫和对手们除外。 其实罗颂和大家并不很亲近,交往之间仍留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但对于泛泛之交来说,这无伤大雅,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 而在不工作也没有朋友邀约的日子里,她会宅在家。 她还住在那套老房子里,一直没搬,被人问起也只以一句轻描淡写的“搬家麻烦”略过,即便以她现在的收入,住进更大更好更精致的小区完全不费力,更别提叫几个专业搬家师傅上门包揽一切。 但罗颂始终住在那,像筑巢的鸟,又像老树上的一根枝桠。 她依旧在帮房东爷爷奶奶扔垃圾搬快递,偶尔也会开车陪二老去医院看医生。 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六年,但落在老人身上,却像磨过了十二年。 流逝的时间欺软怕硬,诓着孩子懵懵然地长大,却毫不留情地在年迈老者身上刻下重重的痕迹。 罗颂曾在半夜被洪奶奶的拍门声惊醒,她慌得眼泪直流,说爷爷起夜时摔倒了。 她衣服都没披就往楼下奔,最后兵荒马乱一遭,将洪爷爷送到了医院。 洪爷爷在医院住了几天,第四天的时候犟着脾气一定要出院,还说老伴就是遇事容易惊慌,但自那以后,老态便以更猖獗的姿态爬满他的身,只有他自己还不肯承认。 出于孤独,也因为真心喜爱,两位老人和罗颂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密,逢人便说这是自己半个孙女。 他们总想着让罗颂来家里一起吃饭,说她一个人开火也麻烦。 不加班的日子里,罗颂偶尔会去,但大多数时候不会,她现在会做饭了,只是离好吃的水平还有些距离,不过她依旧乐此不疲地将难得的空闲花在两米见方的小小厨房里。 但不管厨艺高低,她会做饭这件事本身就让罗志远和宋文丽高兴,至少不用担心孩子总吃不健康的外卖了。 只是厨房还是宋文丽的天下,她说一不二的一言堂,所以他们一直没能尝到罗颂的手艺,而宋文丽也还是三不五时给她寄去点菜肴。 罗颂和爸妈维持着规律的联系,依旧会在每周六回家吃一顿饭。 父母的事她出钱出力毫无怨言,罗志远每回复诊,只要她能挤出时间就都会到场,她甚至会在不那么忙碌的长假里陪他们去短途旅行。 作为女儿,她几乎无可指摘。 唯一能称得上不足的,大概就是她与他们始终不复从前亲密。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撕开后又用透明胶带粘上的纸。 对此,宋文丽不是没有失落,但也很知足了,她宽慰自己,至少女儿干净无瑕。 而且,相较于这个,更让她操心的是罗颂的婚姻大事。 私底下,她和丈夫聊了好几回,对方也有同样的担忧。 两人一拍即合,挑挑选选筛出不错的男孩,在饭桌上,试探着提起相亲的事。 他们预想了很多结果,反驳和争吵俨然位列其中,但唯独没有想到罗颂竟只笑笑说好。 不期然的点头比暴烈的反抗更让他们惊讶,但目的达成,便也不多想了。 然而没有一次相亲是成功的,久而久之,亲朋好友都知道他们家女儿傲得很,强势不留情面,绝非贤妻。 在他们的圈子里,算是坏了名声,彻底到适龄男孩的家人再不考虑的程度。 这一切可不在他们的预料之内,罗志远面色不虞,而宋文丽更直接,一顿饭没吃完就气急地说起这事。 可罗颂只是笑,那笑容与她应承下相亲的事时别无二致。 她说自己只是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的职业和能力,告诉对方自己的手腕和高度,告诉他们自己对另一半的要求和期待,是他们因此打响退堂鼓。 “无能的男人不能接受能干的女人,与我何干?” 一字一字说出这话时,罗颂望着宋文丽的眼,眸中写满讥讽与从容。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而这双眼的主人又冷静到堪称冷漠地说着话,尽管罗颂是她女儿,却还是让她窒了声。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罗颂已经全然长成了具有独立人格的成年人,她的人生再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甚至在那件事之后,罗颂拒绝再接受他们哪怕是出于善意的意见与建议。 但这点,罗颂表现得很隐晦,却依旧明显。 她不生气不反驳,同时又不顺从不接受,她乖巧孺慕的部分仿佛被悄无声息地摘除并销毁。 宋文丽试图让自己相信这只是年岁增长的必然,而非那场对抗的余波,但心底深处,她清楚不是的。 但人总要相信点什么,才好让生活中的不如意不那么硌人,她便退而求其次,自我宽慰道父母和孩子打断骨头连着肉,等她再大点,慢慢就能理解他们的苦心了。 第202章 罗颂个人场 年岁增长的不止罗颂, 还有秦珍羽,显著表现为嫌弃从前的自己。 这几年,她跳槽好几回, 虽然看着不太稳定,但每一回都实打实往上爬了一阶, 如今也爬到大厂里了。 她本人, 从前仗着年轻好颜色, 穿着打扮只盲目跟着潮流走,什么流行来什么, 到现在, 也慢慢透出些沉淀的质感了, 至少衣柜里的衣服清了一波又一波,一边扔还一边对罗颂吐槽自己从前的审美。 材质优良、裁剪考究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她戴上工牌横眉竖眼公私分明的样子,也的确真的蛮有精英范儿, 能唬住不少人。 只是私底下,每回见着罗颂, 她还是会一秒切换回傻子秦, 一点也瞧不出雷厉风行的残影。 她对罗颂大倒苦水,信誓旦旦说自己总有一天要辞职,这屌班谁爱上谁上。 罗颂才不会顺着她的话来,反倒眉头一挑,怂恿说辞呗,辞了回家当包租婆, 也很滋润嘛。 这时候秦珍羽就会立马打脸, 调转枪头教育罗颂这样的想法可不好,嚷嚷着女性当自强, 惹得罗颂捧腹直笑。 但其实跟罗颂比的话,秦珍羽都不敢自称工作狂,甚至可以说,连工作积极分子的边都够不着。 工作日五天里有三天在加班,周末偶尔也会推掉约会,问就是工作忙,气得秦珍羽骂她死脑筋,但转头又更卖力地把人骗出门,嘟囔要是没有自己,罗颂怕是会在家中坐化。 得益于此,两人的社交圈重叠度不可谓不高。 然而,哈弗楼下的拉吧却还是罗颂领着她去的,说自己就是从这拉到第一个客户的。 罗颂说得轻飘飘,但秦珍羽却惊掉下巴。 她知道罗颂总打离婚案,客户大多是富婆,因此思绪拐过十八个弯,脑补成一出跌宕起伏的爱恨欺瞒。 可瞧着罗颂的样子是不打算细说的了,所以她只好由着一麻袋的话烂在肚中。 职业的不同决定了罗颂见识到的人性要比她复杂得多,她理解不了的也干脆扔一边。 反正,秦珍羽每每跟人介绍说这是她朋友,是祁平有名的大状时,都与有荣焉。 简言之,如今的罗颂是一个优秀的女儿、专业的律师、靠谱的同侪、忠诚的朋友。 她谨慎控着方向盘,走出一条堪称完美的人生路径。 她没有辜负任何一个人的期望。 但秦珍羽知道她从没忘记过杨梦一。 罗颂或许并没有想过隐瞒这一点,但她们的确再没聊起过五年前的风暴,连带着四年大学间的种种也甚少说起,杨梦一三个字是她们之间不能提的名字。 她像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恢复期漫长无比,瘦了的身子再也没胖起来过,失眠的毛病似乎也一直在。 她仍住着的那个老旧的小区,这些年秦珍羽去过很多次。 阳台上的烟灰缸里永远塞满烟头,秦珍羽只能半认真半玩笑恐吓她少抽点,小心得肺癌。 白墙上的毛毡还在,上面无数的纸张也在,照片已经发黄,小票热敏纸上字也模糊不清,但它们就在那,也从来没有蒙上灰尘。 秦珍羽曾不小心打破一只杯子,而下一次去时,一模一样的杯子就扣在沥水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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