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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是彻底,其实也不太准确。 所有同居后一起添置的物件, 那些杨梦一最常用的漂亮餐具、阳台上的烛台灯、沙发上的毛绒抱枕、展示柜上的麦色手冲壶套装,以及其余她很喜欢的小玩意儿, 她统统没拿走。 她只是明明白白地与和罗颂相关的一切彻底割席。 她明明白白地告诉罗颂, 她不要她了。 罗颂曾看到国外的一篇报道,说一只松鼠在发现自己辛苦囤积一年用以过冬的存粮被人类清空后,绝望自杀。 她当时只觉得滑稽,心想这不过是自视甚高的人类的过度解读,松鼠聪明,会分散储存食物, 哪儿可能因一处粮仓被毁就心死自绝, 这大抵只是一场被人类铺染悲情色彩的意外死亡罢了。 可现在,她却觉得滑稽的或许是自己, 她怎么知道那粮仓是否是小松鼠最后仅存的希望呢。 所有生之希望被毁尽,那么下一个被毁灭的,也只有无望者自己了。 但罗颂不是松鼠,即便屋内井然有序的一切落在她眼中和断壁残垣没有区别,她也不会自杀。 她只是走到阳台,想点燃一根烟。 风有些太大了,吹灭砂轮打火机的火苗,也吹得她浑身颤抖。 她着了魔似的,执拗地站在原地,迎着风,一遍又一遍碾动砂轮,可滑到她拇指生疼,也没燃起一支烟。 罗颂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不是这段时间发生地一切是梦,而是杨梦一出现在她生命中,本就如梦一场。 如今,远处有虚幻人影,手执铜铃轻轻摇动,对她说,梦该醒了。 杨梦一离开那天,天气很好。 天空碧蓝一片,万里无云,干净得显出几分好脾气,是宽容得允许一切悲欢离合故事发生的好天。 只有芯姐和萍姐来为她送行。 大家都没怎么为离别将至而悲伤,因为总有再见面的一天,只是眉眼间,仍带着粘连的不舍。 但说出口,她们只叮嘱她注意安全,保重身体,说想回家就随时回来。 杨梦一笑着说好。 办理托运后,她最后抱了抱她们,转身独自朝安检处走去。 候机时,杨梦一拿出手机,上面有好几条赵红敏的消息,她祝她一路平安,说房子的事不用挂心,要是有合适的价格和合适的买家,她会告诉她的。 杨梦一动动手指,回了一句谢谢,也叮嘱她要保重。 赵红敏大抵正忙着,没有立即回复。 杨梦一等了一会儿,便退出聊天页面,但她似是有些出神,一双眼定定落在屏幕上,可直至它因久没操作而熄灭,她也没有动作。 她没有注销手机号,因为有很多账号跟这个号码绑定,哪怕人在国外,偶尔也还需要接收验证码。 或许还有其他原因吧,但她不能细想。 忽地,广播响起,提醒她该登机了。 杨梦一干脆地起身,将手机塞进兜里,背着包,走到队伍末端。 待终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周围围绕的同一航次的乘客有着各色肤色,杨梦一才有种尘埃落定的恍惚感。 飞机起飞时的失重感依旧让她有些紧张,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她的耳朵胀胀鼓鼓,所有声音都像隔了层膜,。 然而这次没有会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的人,所以她一直紧紧抓着座椅扶手。 等飞机升至平流层,空乘人员开始走动,有乘客打下小桌板,繁杂声音像是忽然被收拢,投回到了这架飞机上。 不适感渐渐减退,但杨梦一的心跳却并未和缓。 她敛着眼,抿起唇,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从衣兜里拿出手机。 飞行模式下的手机不会再进出任何新消息,即便她误触什么,也不必惊忧。 她点开了罗颂的聊天框,对方头像旁红色数字之大让她唇瓣不可察地抖了抖。 消息的涌入如大坝决堤,铺天盖地而来,她屏着气,一条条回看。 她划得很慢,像怕错过任何一个字那样仔细地盯看。 消息实在是多,所以她看了很久,但再多的消息也有尽头。 等划到尽头,杨梦一卸了力一般松开手机,整个人往后,窝在了座椅上。 她阖上眼,回味对方字里行间的爱意,以及随之衍生的绝望。 杨梦一想,她才没有罗颂说的那么好,也并不值得被她这样爱。 她从乌长逃到祁平,从市内躲到边陲龙西,现在,又怯懦慌忙地跑到德国,抛下所有挂念她和她挂念的人。 从前两人遐想他日到外国领证时,自己说才不要第一次出国就是为了和某人绑定终身,这会儿再回望,倒像是一句谶语。 一语成谶,她第一次出国,是为了躲开罗颂,她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而已。 痛苦悲伤,歉疚羞愧,迷茫恍惚。 万里高空之上,杨梦一终于可以放任所有情绪的泛滥,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念罗颂了。 然而,一切已成定局。 可赤祼祼的定局在罗颂这也是滞后的。 她不知道那个下午的那通电话是她俩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不知道那场几乎将她敲碎的对峙是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她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杨梦一决绝地抹去了家中属于她的痕迹,罗颂也始终盲目地不懈地寻找着她的爱人。 消息一条条地发,电话一通通地打,她甚至难得地抛下理智,在杨梦一公司楼下等她。 可从太阳悬空等到夜色稠浓,眼巴巴的她也没等到想见的人。 除此之外,每隔几天,她便去杨梦一的朋友那打听消息。 她知道自己的卑微很可笑,也明白自己的打扰很无礼,因此尽管声音被电子讯号压缩得有些失真,她的声音中,卑微之色依旧明显。 可她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大抵是不忍心见她徒劳忙活,最后芯姐在她打来电话时,告诉了她杨梦一离开的消息。 电话那头的罗颂忽然就失了声。 约莫两秒后,芯姐听到两声短促的从喉咙间挤出的无意义声符,之后重归死寂。 芯姐也没有说话,只听着听筒里急促的呼吸,像拖着铁链行过泥泞那样重重地传来,浑浊且滞重。 原来痛苦到了极致,就连气声也能让听者感同身受。 芯姐不忍心再听下去了,主动挂断了电话。 秦珍羽是很久之后才得知杨梦一的离开。 说来只是一次很寻常的邀约,她问罗颂周末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出去玩,而罗颂沉默良久。 若不是粗粗沉沉的呼吸声仍在,她几乎要以为对方掉线了。 秦珍羽刚想嘻嘻笑笑说些什么,就听到一句“她走了”。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让秦珍羽呆住了,又或许是让她不知作何反应的是罗颂的声音。 她试图找到一个最准确的词来形容她的声音,然而遍寻无果。 那声音仿佛翻山越岭而来,* 爬了很久,走得很累,所以从唇舌间探出时才这样无力,还带着不甚明显的颤抖。 秦珍羽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罗颂便平静地说她们分手了,平静得让她以为方才罗颂话里的脆弱都是她的一场错觉。 但这一句接一句的话还是让秦珍羽懵了,下意识想让对方别开玩笑了,但她也知道罗颂绝不会拿这种事情说笑。 秦珍羽惊讶无言,罗颂也没有再说话,电话里一时只有两道错了拍的呼吸,一道沉,一道急。 脑子里转过千百思绪,秦珍羽越想越急,终于张嘴,想问一句“你还好吗”,又很快反应过来压根就没有问这话的必要。 于是,话头一转,她只小心地问:“那咱俩要不见个面吧?” 可罗颂拒绝了,说等她整理好再见面。 秦珍羽咽下到嘴边的话,忍住担忧与心焦,挑起音调,刻意轻松地说:“那要快一点,别让我等太久了。” 她没提旁的,更没提杨梦一。 罗颂最后说好。 可罗颂好吗? 她一点也不好。 挂了电话后的她,比之前更不好, 她拢共没说几句话,但每一句话,她都说得艰辛,是闭着眼咬紧牙,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鼓起的艰辛。 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她心上挖走了一块肉。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杨梦一的离开。 罗颂一直无法相信分手的事实,也不能想象有一天要以“前任”二字代称杨梦一。 可今天,在挚交老友面前,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切。 可即便不承认又能怎样呢,她甚至连杨梦一在哪儿都不知道。 天远地大,她找不到她了。 黄粱一梦,就此醒来。 第201章 惨惨罗颂 后来, 当罗颂终于和秦珍羽见面时,她才知道这场悲痛与折磨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 罗颂脸上的笑容难掩憔悴,她望着, 几乎要哭出来,甚至忍不住迁怒于无影无踪的杨梦一, 以及此时对她们的分手一无所知的宋文丽和罗志远。 她无法想象罗颂是怎么熬过这几个月的, 只红着眼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拥抱。 但她不知道的是, 这其实是一场再没停过的雨。 伤口反复溃烂,阴天时疼痛难忍, 只是绵密痛感持续久了, 罗颂也习以为常, 有时甚至会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道口。 只是有一次坐在地铁里,面无表情的她忽然垂下头,良久后对旁边的人说, 你可以抱抱我吗。 在那一刻,她只是非常非常想念杨梦一。 所有人对她们分开的消息都很惊讶, 宋文丽和罗志远也不例外。 宋文丽是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胜利的到来, 但战役旷日持久,以至于她乍听闻这消息时还反应不过来。 没有鲜花掌声和夹道欢迎,罗颂在很寻常的一个傍晚,在饭桌上,将她期冀已久的胜利捧到她面前。 结局的揭幕是由宋文丽的一句冷嘲热讽开始的。 望着罗颂瘦削的身子,她忍了又忍, 还是没忍住嗤笑:“瘦成这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你,你们平时是连饭都不会自己做吗?” 罗颂夹菜的动作一顿, 片刻后收回筷子,将口中的食物细细咀嚼吞下后,才抬眼看着自己的妈妈。 “是我,没有我们。”她的眼皮颤了颤,“我一个人住,她走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鱼雷,炸得方圆几里轰鸣不止,但对于捕鱼者而言,也意味着颇丰的收获。 别说宋文丽了,就连罗志远也忘了动作,两人对视一眼,复又将目光投在罗颂身上。 但罗颂很平静,就像曾经为了悖德之恋苦苦相争的人不是她一样,倒叫夫妻俩一时没了话。 这顿饭在沉默中结束,罗颂循例包圆了洗碗的活。 罗志远和宋文丽一直分神注意着她,但在她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瞬间,又不约而同移开视线,装作电视节目有多吸引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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