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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连先生放下酒瓶,语气冷硬地问:“县令大人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许活拱手,“在下想请先生出山。” 连先生眼睛一闪,随即硬邦邦地说:“县学早已没有老夫的容身之地,老夫也不想去教那种心思不正的学生。” “我与先生不同意见,越是仗着家境肆无忌惮的学生,越该教其礼法,严加约束。” 连先生气道:“老夫境界不够,做不到有教无类。” 许活摇头,“在下并非想请先生回县学。” 连先生一滞,更恼,“那县令大人来此羞辱老夫不成?” 许活拿出诚意,微微躬身表示尊敬,道明来意,“县学固然重要,本官日后若是得空,也愿意去教授学子,然一县之中,民生为首,本官想请您出山,担任本县县丞。” “县丞?!”连先生震惊,下意识地拒绝,“老夫恐怕难当大任。” 许活肯定道:“您德高望重,非您莫属,本官也需要您的辅佐。” 连先生受宠若惊,手足无措。 许活冲一个护卫招了招手。 护卫上前,将一个包裹打开,露出脸面县丞的官服,呈到连先生跟前。 “老夫、我、我……” 连先生激动地语无伦次。 连先生前半辈子盼望最多的是学生考上童生、秀才、举人……他这个恩师会如何光彩,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县令大人会亲自来请他去县衙任职,这是何等的荣光。 连先生哪里还会拿乔,也不在乎老脸了,答应地极迅速。 许活留下县尉的官服,请他尽快去县衙就任,便离开了。 而连先生成为新县丞的消息,也在她走后,迅速地传遍县城。 仁县的天变了,之后每一日,县里都有一个新的变化,百姓们不由地期待起仁县的未来……
第83章 许活身上有许多寻常勋贵子没有的品质,不必一一细数,她身上也有贵族子弟的习性,比如:从来不知道省钱为何物。 她生来锦衣玉食,吃过苦,没吃过穷。 许活认为,要想得到回报,必然要先有所投入,期间肯定要伴随风险,但不能因为风险就畏于投入。 是以,买种子她没有吝啬;定襄县的百姓来帮着种县衙的公廨田,县衙爽快付钱;县里有开垦土地,工、农具欠缺,许活又花钱弄回来些铁,还在路上;还有…… 连先生,现在仁县县衙的连县丞,第二日来穿着官服昂首阔步地来县衙就任,原本对许活那是恭敬有加,一身“士为知己者死”的干劲,可以看到县衙这些日子的支出,脸色就变了。 “大人就任,还不足一月吧?这钱为何便去二分之一了?” 许活耐心地解释每一项花销的目的,总之全是为了仁县,并无一分私心。 连县丞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也从来没见过真正的花钱如流水,抖着手道:“县令大人,工具,用石器打磨便可,铁器大可不必。” 许活道:“欲善其事必先利器。” 连县丞又指着她拟的文书,问:“为何要打扫街市?翻新正街?” 说起这个,许活神色便有些……嫌弃。 农耕顺利进行,县里的商业当然不能落下,商税极高,也是县衙财税入账的重要来源之一。 许活出去考察过县内屈指可数的各种铺子,百姓手中无钱,各个铺子皆生意不佳,亟待解决,但她尤其不能忍受的是——街道上太脏了! 各种污物、秽物,遍布宽街窄巷,门前屋后,许活和护卫们行走在其间,都想要掩鼻遮目。 京城的朱雀大街可同时通行十几辆马车,山高皇帝远的小县比不得,起码要干净整洁,不说观之如何,单从医理出发,不洁利病。 连县丞也了解些医理,听后并不反对,只道:“那也不必花钱,县衙下令,百姓不敢不从,只需安排衙役巡街监督便可。” 不花钱……当然好。 许活立即便采纳了连县丞的建议,然后又说明了修整正街的意图:“本地物产丰富,只是困囿于一方,难有销路,若是能销往南边儿,百姓也可多一个营生。” 本地的特产,许活他们扮作货郎时摸了个大概,又在县里仔细了解过,有些特产在本地寻常,自然卖不上价钱,往南便不一样了。 百姓靠田吃田,靠山吃山,守着这些特产却不能富家富户,属实暴殄天物。 最重要的是,“本官夫人族中乃是皇商,商路通达,本官打算引商人过来,总要教脸上体面些,当然,徐徐图之,并非要一蹴而就。” 云州山珍野味和药材十分丰富。 许活先前伪装身份时的话,她很认真,也真的派人去方家传信,请他们来此收山珍野物药材等等。 她之所以缺人,就是因为她还要修路,各村通往县城,定襄县和仁县之间,仁县通往南边儿其他州,皆是为通商。 连县丞越听越激动,这钱还真是必须要花,“县城的夯土墙也得加固,村子里也得增加防卫,否则万一咱们好起来的消息传出去,恐怕会引来外匪。” 云州在边境,常年受突厥侵扰,真传出去仁县百姓有粮有钱,就算是假的,也会引来强盗。 今年秋就很危险,仁县种了许多地呢。 连县丞生出紧迫感,“大人,民兵队何时操练起来?” “下月便开始。” 届时耕种已经完成。 连县丞便道:“那下官去拟告示,教百姓打扫。” 还有其他县务,已过天命之年的老人家精神抖擞地全都揽过去,势要为县令大人分忧,为仁县鞠躬尽瘁。 不过…… 连县丞走前,还是忍不住建议道:“大人您见惯好东西,但县衙的账上看似充实,实则杯水车薪,经不得您这般花,石器便宜易得,百姓能够吃饱穿暖,不怕做苦力,铁器为时尚早。” 许活第一次被人管花钱,颇有几分新鲜,“……受教了。” 连县丞眼中光彩夺人,“大人知人纳谏,乃是仁县之福!” 他有读书人的耿直迂腐,并不畏惧县官,却又不似一般读书人那样视钱财如铜臭,对许活一番恭维之后,在县衙的财政大权上上了一把锁,许活这个县令日后再想挥霍无度,都得先经过他的劝谏。 许活身上的担子轻了很多,深觉这个县丞请的好,尽职尽责。 而连县丞关于强盗的担忧,需要加倍重视。 许活书信一封,特地派人送往定襄县。 定襄县—— 顾笑舟看完信,便随手放在书案上。 金珠一手打算盘,一手记账,抽空问:“许世子来信说什么?” 顾笑舟不似许活,直接把仁县打碎重组,定襄县衙的官吏并不十分得用,最能信任的人,只有金珠,她如今不止要做后宅的管家,还得做县衙的账房。 所幸金珠很喜欢做这些。 顾笑舟道:“他询问,是否要借咱们几个护卫练民兵。” “那是好事啊,咱们紧邻着关隘,怀里抱着点儿东西就整日卧不安寝,担惊受怕,还是许世子想的周到。” 顾笑舟睨她,“你倒是对他满口称赞。” “贵族仁善,简直是稀世珍宝。” 在见到许活之前,金珠对所有的贵族和官都有偏见,见到许活之后,偏见依旧,仅排除了许活,“许世子仁善又通情达理。” 她实在善变,上一次还说贵族生来知道压榨百姓,囊括了许活。 顾笑舟微微摇头,“定襄县是仁县的第二道屏障,日后定襄县向外通商,自行修路出去不方便,仁县会是必经之路。” 他是在告诉她,许活并不是全然的好心,有利益因素。 金珠无所谓道:“这不是互惠互利吗?做生意何必计较旁人居心如何,我得好处便可。” 顾笑舟颔首,“我会默些科考用得到的书,赠予仁县县学,以作回报,礼尚往来。” 他并不喜欢依附权势,然而权势确会使他走得通顺些,县衙官吏们知晓他与仁县的县令关系好,玉苍军大将军夫人还提过他,安分了许多是事实。 顾笑舟不会傻到有资源不用,“过些时日,皇商方家会来人,我会带着本县的商户前往仁县,你……” “我也去!”金珠抢先道,“你放不下身段讨好人家,我乐意跟许世子的夫人、姐姐搭关系,这以后可是我的人脉。” 顾笑舟一顿,“随你。” 金珠喜滋滋地道:“我得准备几样有诚意的礼物……” …… 两日后,仁县—— 许活拿到了顾笑舟的回信,同时还有两本探花郎亲自编撰的科举应试的书,递给连县丞阅读。 连县丞如获至宝,连声称赞:“精辟!实在精辟!不愧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简直大才!老夫当年若有此书,也不至于将近而立才得中秀才。” 地域劣势,文风不浓,教育不平衡,确实埋没了许多人。 连县丞仍在感叹:“定襄县有顾县令,日后的童试,定襄学子必然要大放异彩了。” 许活并未因他夸赞顾笑舟而不满,认真道:“仁县县学,也该整顿了。” 连县丞情绪起伏,神色波动。 许活没着急,先安排借给定襄县的护卫出发,等到县内春耕完全结束,才又安排八个护卫下到村子里训练村民,并且由他们带领各个村子修村子到县城的路。 这几天,县城百姓也在打破习惯,他们完全没有干净整洁的意识,也并不习惯约束自己,连县丞便每日都要亲自走街串巷,监督提醒。 他在县里有威望,现在又是县城,大多百姓尊敬他,嫌麻烦也会去做。 但县里也有人极其排斥。 县学如今的先生姓李,曾经挤走了连先生,见不得其得势,心下慌其报复,偏又眼红,不敢在外头说,便日日在家中骂连先生“小人得志”、“张狂”…… 他还故意不遵县衙的令,不让家里人打扫门外,也不让县学的学子们沾手洒扫和污秽,美其名曰读书人“手不释卷”,“正衣冠、行端正”…… 县学向来清高,百姓皆尊而远之,从前衙役们在马庆的治下,和县学学子互不打扰。如今县城各处皆老实地打扫,唯独县学这般,衙役们不知如何处理,只得回报连县丞。 连县丞对县学如今的现状痛恨又失望,想到县令大人说要整治县学,便亲自去报给她此事。 许活挑眉,问:“连县丞对旧事可有怨恨?” 连县丞沉默片刻,花白的胡子颤抖,“如何没有……” 那些年不只是他一人的郁郁不得志,还是仁县曾经向学、志存高远的学子们的郁郁不得志,他们叹世道不公,贪官污吏当道,却无能为力,一度心如死灰。 “既是如此……”许活明示道,“毕竟先生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先生如丧家之犬被人赶走,如今先生已是县丞,官服加身,奸佞小人再不能耀武扬威,连县丞何不先独自前往,一洗往昔阴霾,重整县学之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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