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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茫然无措地往前走,总觉得心口仿佛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她走过了野狗岭,走过了长短坡,走过的奈何桥,最后走到了因果庄。 她抬头,看到鬼差在嘲笑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发笑。 无人应答,空旷诡调的世界里只有拖长而平板的问话:“方淮曳,你要为生机而算计所有人,你可有悔?” 方淮曳张了张嘴,一句无悔说不出口。 她的膝盖骤然一软,跌落在地。 她抬手扶住了因果树,低声呢喃:“你们都是假的。” “我们都是真的。” “不,你们都是假的。这只是一场梦。” 鬼差们的脸近乎怜悯,他们居高临下的看向方淮曳,最终只说:“来此处,你要寻何人?” 它们的声调拖得那样长,像极了小时候她陪妈妈去梨园看戏时,台上的演员说话时的腔调。 方淮曳闭上眼。 她千辛万苦走到此处,到了现在,她只想问一个人。 “方之翠。” 她睁开眼,眼底含泪,语气坚定,声音震动。 “我要问方之翠。” “我要问方之翠还能活多久。” 鬼差良久不曾说话。 方怀曳抓紧了地上的祝黎草,脑海中的昏沉却无法阻止,她强撑着不闭眼,倔强地看向高台之上。 她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在她彻底昏睡过去之前,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若即若离的说:“她已经死了。” 平地惊雷震人心魂。 万丈长嘹声穿进沟谷,崩裂山川。 野狗坡百狗长嚎,凄凄惨惨。 一瞬间所能感受到的哀憾竟令万鬼齐哭,扰得人头痛欲裂。 方淮曳被惊醒时眼下一片冰凉,窗外雷声炸裂,轰得人心口狂跳。 她四面环顾,依旧是乡间的平屋,她躺在方之翠家的床上,她顾不得冷暖,拿起桌面上的手机,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她一遍又一遍给方之翠打电话。 依旧是那熟悉的铃声,对面却再没有人接听。 方淮曳咬牙,不信邪地继续拨。 又是一遍又一遍,久到她走到了老娭毑家的池塘边,看到了浮在河面上泡得脸色发白的尸体。 ——是方之翠。 是方之翠! 方淮曳很想尖叫出声,可人恐惧悲痛到极点的时候是发不出声的,她只会难以控制地发抖。 头顶的雷一遍又一遍响起,像是要将人的耳朵炸聋。 方淮曳连滚带爬到了塘边,她伸手想去够方之翠狼狈的身体,可是够不到。 她颤抖的手触碰到了她的衣摆,冰凉刺骨,满是泥泞的手在水里显现出了它的苍白。 方淮曳碰不到她,无论怎样都碰不到她! 她所有的冷静支离破碎,竟再也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只有喉咙的“嗬嗬”声被雷声掩盖。 没有哪一刻,方淮曳比现在更绝望,更恍惚。 这种恍惚直穿心灵,甚至要动摇她从来就坚定的心。 方淮曳是谁? 她是远离莲城的富家女,还是百年前死在莲城的方娟萱,她是单纯天真的女大学生,还是游荡在世间的恶鬼。 她已经不知道了,她怔怔盯着方之翠的尸体,再也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只觉得七月的清晨里,全身冷得出奇。 头顶又是一道喧嚣的雷,夹带着刺眼的闪电,像是将天都捅个窟窿。 湘潭憋了快一个月的雨,在这一刻终于从那个窟窿里破出,倾泄而下,令本该升起的太阳彻底淹没进乌云里,透不出一丁点儿光。
第63章 山神 这或许是方淮曳人生中过得最漫长的一天。 她在雨里不知淋了多久, 同村的村民举着伞出来,发现池塘里方之翠飘起来的尸体发出一声尖叫。 方淮曳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大概是她脸色太过苍白, 村民吓得屁滚尿流, 举着伞一路跑远了。 没多久便来了一群人,他们惊慌失措地把方之翠的尸体捞上来,喆姨一路哭着过来, 抱着方之翠早就凉透了的尸身痛哭不已。 方淮曳呆呆坐在原地,直到方蓉花和方青月过来将她拽起来。 “方淮曳,方淮曳, ”方蓉花晃着她的肩膀, 竟然也是难得的惊慌, “你清醒点,到底怎么了?” 方淮曳恍惚地回过神来,她颤抖着手拽住方蓉花的肩膀, 哑声问:“方之翠呢?” 方蓉花面上流露出些不忍。 “方之翠没了。”她轻轻说:“在水里泡了太久,手脚都浮肿了, 村里的方医生带着东西过来验过,开了死亡证明。” “村支书要报警,但是被喆姨拦住了, 她一声不吭带着死亡证明走了。”方蓉花问:“到底怎么了?她昨天不是还好好儿的吗?” 方淮曳沉默了下来。 她看着地面,过了很久才开口,“让我缓缓。” 她扶着晕眩的额头, 靠在方蓉花手臂手臂上,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你这样不行啊, ”方蓉花着急起来,“淋这么久, 会生病的。” “应该病不死。”方淮曳说。 她有些精疲力尽,头顶的雨还在一刻不停地下,深深喘了两口气,脑子里方之翠苍白毫无生机的脸挥之不去。 大概觉得自己休息够了,她便借着方蓉花的力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方蓉花和方青月跟在她身后,一直不言语的方青月终于忍不住发问,“方小姨,你去哪里?” 方淮曳一言不发,她绕去了老娭毑家的后山。 山路泥泞,她摔了几跤,方青月是个爬山的好手,过来扶她,却被她推开。 “别扶我。”方淮曳冷声道。 她额头的青筋崩裂,压抑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血液奔腾灼热,可没有一个出口供她发泄。 她终于跌跌撞撞进了山洞里。 洞穴里铺陈着一地的金子,金子中央是那尊双手下垂的嫫母像。 嫫母像的头顶还带着血迹,那是属于方淮曳的血迹,发黑干枯。 “方青月,这是谁复原的?”她面无表情地问。 方青月嚅嗫了几下,这才不安地绞着手指说:“是翠伢让我做的。” 方淮曳:“她还让你做了什么?” “还让我把水底下东西放回去,还有大姨家屋顶的东西也复原。”方青月顿了顿,“最后让我把山上的那颗头挖出来了。” 方淮曳没说话。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 “带我上山,”她缓声说。 方青月愣愣地点了点头,“可以,不过那边的路不太好走。” 方淮曳没答话。 还会有比现在更不好走更难走的路吗? 她并不觉得。 方蓉花开来了自己的车,蹚过泥泞小路都停在了山下。 这座山上的泥土更加松散,像整座山又被翻了一次似的,和着雨水流下来,能把人的小腿糊上。 几人走得很艰难,原本半个小时可以到的地方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大雨把一切都冲刷干净,留在这里的蛇血和尸体早就腐败然后被冲散,中间只有一个小小的坑,中间放着那颗嫫母的脑袋,两边飘零着几张碎屑,有一部分是替方淮曳挡过蛇的属于老娭毑的纸人,那上面的花纹被雨一淋竟然也没有褪色,反倒显得更加亮眼。 方淮曳蹲下身,将其余的碎片小心拾起来,一片片拼好。 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纸人,而完全拼好之后依稀可以看到背后写的一个翠字,两只眼睛同样是用了血点染。 而在竹林悬挂的丝线上,属于方娟萱的纸人依旧完好无损,哪怕被雨打风吹,依旧屹立不倒。 方淮曳抿了抿唇,抬手想去将它揭下,身后却传来一声提醒。 “小心——” 方蓉花指着她身后,眼疾手快将她拉过来。 方淮曳后知后觉回头,一尾体长两米的尖尾腹正从在她身后丝丝地吐着舌头,那身棕黄的花纹被雨打湿后难以言喻地亮丽。 尖尾腹没有什么攻击的意图,方淮曳站在原地同它对视。 一人一蛇对峙而立,过了许久之后方淮曳才跪下,朝它磕了个头。 “山神娘娘,”她轻声说:“您自由了吗?” 尖尾腹朝她游曳而来,方淮曳跪坐在地上没有躲。 方蓉花和方青月肉眼可见地紧张,可只见那条蛇最终只用自己的侧脸贴了贴方淮曳的额头。 很难相信,她们会在一条蛇的身上感受到温柔。 就仿佛真是怜爱世人的山神。 它被庇佑的孩子们坑了一遭,一切结束后它却依旧保有神性,怜爱它本就该守护的孩子,像母亲一样。 方淮曳闭上眼,抬手捧住它三角形的小头,也轻轻贴了贴,她哑声说:“这一切,都很对不起。” 尖尾腹吐了吐信子,用肥厚的尾巴裹缠住方淮曳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之后便放开,向丛林深处游去,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 方淮曳目送着它,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这才起身,她分不清脸上的是眼泪还是雨水,但就这一刻,她最清醒不过。 “走吧,去医院。”方淮曳淡声说。 “去医院干嘛?”方蓉花小心翼翼地问,唯恐哪句话刺激到她。 “去确定一下粤娭毑和刘群芳的状况。”方淮曳迈步朝下走去,她擦了一下自己的脸,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方蓉花和她并肩而行,担忧地看向她。 方淮曳的崩溃和无助只在池塘边和老娭毑家的后山时有所展露,再后来便一直是这样面无表情又冷淡的模样。 就是这样才令方蓉花她们担心。 人的情绪不发泄出来,暗藏于心,才是逼疯一个人的开始。 “我没事,”方淮曳说:“假如方之翠已经死了,我必须确定她不是白死,白牺牲。” 她眼底的目光理智冷漠到吓人。 三人一路下山,山下现在才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讨论刚刚发生的事,方淮曳坐在车里,外头的话飘进来,她眼底没有丝毫波动。 “方喆养的那个到底怎么死的啊?” “说是半夜喝多了酒被绊下去的,又说娟槐娭毑家的那口池塘有邪乎会吃人的,吓死人了。村里刚刚办完丧事现在又要办一场了。” “那警察来了没啊?” “方喆不让报警,说是不想她闺女死了还要被开尸,自己抱着回家了。村支书想了想还是报了派出所,警察过来看了池塘边的痕迹,说是确实是失足落水的。” “那还是太可惜了啊,好好带个闺女到这么大,怎么就这么死了呢?今后可得让我们家的离那口塘远一点。” “那现在丧事是怎么个办法啊?我们要不要去帮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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