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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条缝里看去,刑秀的鼻上正插着氧气管,面色无力苍白的喘息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死去生命。 林惜脑袋嗡的一下,脚步先于她的意识,直接走向陶医生,走向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陶医生先她一步开口:“小惜,你定一定,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他就将手里一早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了林惜。 算不上太厚的纸张被装订成册,被塑封书皮保护着,灯光折在上面,在林惜的瞳子里映下“生前预嘱”四个字。 那向来稳不住自己的少女难得镇静了下来,以极其平稳的目光看向陶医生:“这是什么?” 林惜字里行间都是不相信,陶医生却不得不得告诉她:“这是阿姨的意思。” “阿姨在月初之前签了生前预嘱,她希望在她生命危急之时,不要对她进行抢救,她不想身上插着管子,没有尊严的死去。” 在林得缘将“四期”说出口后,刑秀就已经自知时日无多。 父母爱其子则为其计之深远,她想尽可能的给林惜留下钱,她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越多的钱就越能支撑她走过越多坎坷。 所以林得缘走后,刑秀就跟陶医生商量了生前预嘱的事情。 “怎么可能!”林惜听到这话,情绪终于激动起来。 她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拒绝接受她的妈妈即将眼睁睁离开她的事实。 “小惜,你不要这样……” 而在这时,刑秀羸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她轻轻却是吃力的抬起手来,看向紧攥着那份文件的林惜。 林惜赶忙走上前去,主动握住了刑秀的手:“妈,为什么啊……” “人都是要死的。”刑秀道。 她看着面前她已经成人的孩子,罕见的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小惜,开刀真的太疼了,妈妈不想了。” 就算她这个母亲私自一回吧。 这半年,大大小小的手术刑秀上了无数次。 如果是一次比一次好转,她也是愿意忍受这种痛苦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 手术之后是无望,看似平稳下来的情况很快就又迎来急转直下。 化疗的副作用折磨的她身心俱疲,流水的钱花出去,不见效果,受累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林惜看着刑秀,过去还合身的病号服现在已经撑不起她的身体。 而在这空荡的衣料下,是几次动刀,到现在还没有养好的伤口。 她的妈妈实在是经历太多折磨了。 而她现在不愿意放弃的,只是不想要自己失去她。 可她不能因为这个样子,就自私的留住她。 就这样让她躺在这个地方,忍受无穷无尽的没有希望的痛苦。 这跟林得缘为了一己私欲抛妻弃女的行为有什么不同。 那个男人永远都是一面镜子。 林惜憎恶自己每一次的恶劣,憎恶自己从他身上继承来的卑鄙,于是拼了命的想要剜掉。 心口在疼,疼的人快要呼吸不过来。 可林惜还是选择了尊重刑秀的想法,看向陶医生,声音艰难的缓慢:“我们,还有多久时间。” “阿姨现在的状态比刚才好了些,乐观来说能撑得过今晚。”陶医生道。 也就是说。 明天。 林惜脑袋又是嗡的一声。 不知道是缺血引发的心口的疼痛,还是心口的疼痛让血液失控的四窜倒逆,她手指都是凉的。 “小惜。”刑秀没什么力气了,搭在林惜手上的手指拨了拨她的虎口。 林惜立刻看过去,就看到刑秀对她道:“我想回家……” “我想再看看……我们小惜生活的地方。” 这是刑秀最后的心愿。 她想这样回去林惜没有时间收拾,能直观的看到这孩子平时是怎样生活的,无论好坏,她也都能安心了。 “好。”林惜点头。 她强忍着眼底想要涌上来的酸涩感,又紧握了握刑秀的手。 明明她才是刑秀现在的支撑,可她却像是在跟跟刑秀借一点勇气,来让她有力量支撑她说出这句话:“我们……回家了。” 医院的医生护士都跟林惜很熟练,很快就联系好了救护车。 林惜带刑秀回家,汪婷秀作为林惜的班主任主动留在医院给她办理剩下的手续。 系统正走着程序,汪婷秀勉强从刚才看到的画面概括了些许情况,接着对护士小姐问道:“麻烦问一下,林惜妈妈的病有多久了。” 护士小姐略想了想:“得一年多了吧。” “一年多了。”一旁的同事也附和,表情惋惜又生气,“七月之前都挺好,只要好好接受治疗,心态平稳是没问题的。可偏偏小惜妈妈遇人不淑,那人渣为了跟她离婚,当时闹得很不好。你说就是表现的不在意,心里的打击肯定难免。” “是啊,十几年的夫妻了,以前还那样的好,真是看不出来,前不久还——”护士小姐愤愤不平着,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赶忙刹车,叹了一声,“可怜我们小惜,真是歹命。” 汪婷秀听着,低垂着眼睛长叹了口气。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林惜所害怕的请家长跟其他学生根本不一样。 她这样的倔强骄傲。 是完全不允许别人看到这些,向她投去怜悯的目光的。 她早该察觉到的,运动会的时候就应该留意的,怎么就被冠军成绩冲昏了头呢。 她这个班主任当得真是不合格。 . 太阳还挂在天边,也还不是下班放学的时间。 老小区里零星走着几个正要去接孩子放学的老人,救护车驶入小区门口,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四楼对刑秀来说实在是有些难度了,司机大哥好心帮林惜背着刑秀到了家门口。 林惜镇定平静的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一阵细碎不平的金属撞击声后,门被人推开了。 刑秀被大哥从手里转移到了林惜手中,缓慢的步子近乎是平移的挪着。 从外面走进去,房间的格局还是刑秀记忆里的样子,不知道是感觉自己记性还可以,又或者是满意,她看着算不上太整洁的房子,安稳的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生活的很好。”刑秀吃力的对林惜讲道。 “是啊。”林惜点头,声线里是过去常有的骄傲反应,“我上周还买了砂锅准备学煲汤呢。” “真厉害。”刑秀吃力的扬了扬嘴角,做出了笑的痕迹。 她们这么说着,就走进了卧室。 林惜扶着刑秀躺到她松软的床上,俯身给她脱掉鞋子,也给刑秀让开了可以环视这个房间的视线。 缓慢扫了一眼这个小卧室,刑秀的视线落在了井然有序的书桌上:“小惜在做标本吗?” 林惜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接着解释道:“那是,那是顾念因的。” “小顾啊。”刑秀淡声里有些感慨,“你跟她关系很好。” 何止是很好。 她们之间的好至今林惜都没有办法用词语去定义。 林惜平静的“嗯”了一声,接着就仔细的展开了早起叠好的被子,给刑秀盖在身上。 客厅的几个软枕堆起来靠在背后,勉强还算舒服。 刑秀看着林惜忙里忙外的,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小惜要上来陪妈妈躺一会吗?” “当然了。”林惜欣然。 任何会让刑秀觉得不舒服的衣服林惜都脱掉了,最后干脆换上了柔软的睡衣。 冰凉的被子没热气可跑,林惜却还是飞快的钻进了去,一下挨到了刑秀身边。 她们靠在一起,一个瘦瘦小小,一个如春日抽条的柳枝。 相互依偎着,就像小时候那样。 却又跟小时候不一样。 在小的时候,林惜才是瘦瘦小小的那个。 她的妈妈有着世界上最温暖柔软的怀抱,丰腴绰约,是永远都不会褪去颜色的画。 想到这里,林惜眼睛就猛地向一侧转了一下。 她平静的情绪下早已洪水四起,倔强是她的大坝河堤,硬抵着泪水不让出来。 “我们小惜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刑秀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差距,轻声感叹道。 林惜却不想承认:“还小呢。” “不小了,十八了。” 刑秀说着,就往林惜肩上靠了靠。 她勉强的抬起手来,给她比划着:“你刚出生的时候,就那么一点点,那个时候就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的,没想不到这么一转眼快你就这么大了。” 林惜听着笑了一下,红着鼻子调侃:“那妈妈你这个眼转的可够慢的。” 刑秀却笑笑,接着又问道:“小惜,你知道十八意味着什么吗?” 林惜听着略想了一下,拿着课本里学到的回答:“十八岁就有了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臭小孩,学傻啦。”刑秀抬手敲了一下林惜的脑袋。 可她的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能抬起来就已经很努力了。 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贴,那瘦削的手指贴在少女的额上,嗔怪里夹着温柔。 “小惜,十八其实是让你有了更多选择的权利,可以不被人约束的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刑秀一口气说不了太多的话,这么说着就停下来。 她枯竭的身体已经只进不出,每一句话都是消耗。 林惜听着大概知道刑秀想说什么,也想告诉她自己都明白,可刑秀还是努力喘了好几下了,直到攒好了力气,又开了口:“就比如说,过去因为你爸爸不,同意……你没有办法去京都的画室,现在……如果你想……你随时都可以……去。” “妈。”林惜哽咽了一下,“不是说好不提了吗?” “……现在可以了。”刑秀道。 可为什么现在可以了? 因为她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们母女二人不再存在谁为谁退让割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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