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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韶拢了拢自己的发丝,装作无事的模样。然而动作间,景晨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那抹红是什么,一个掌印。 有人掌掴了她。 少征和笄女见到景晨,从鸨母跟前离去,来到景晨身边。 见少君面色难看,少征刚要下跪行礼,还未动作,一巴掌就掀了过来* 。 景晨内力深厚,这一掌虽是没有用力,却也是十分骇人的。少征小麦色的肌肤顿时红了一片,他自知自己搞砸了这件事,当即跪下认罪,道:“标下有罪,请大司马责罚。” 谁人不知少征是跟在景晨身边的亲卫,更是朝中二品大员,算得上是新贵。就是王上对此等官员的处置都需甚重,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掌掴少司马的道理,当下在场诸人立刻跪伏一片,生怕这位性情乖张的大司马将火气烧到自己身上。 众人只以为大司马是因为少征私自来勾栏之地,其中几位有军职的人更是将头深深地埋起,不愿大司马看到自己的脸。 一阵冷风袭来,原本淅淅沥沥的雨水陡然大了。院内中庭未有遮挡,雨水尽数落在在场众人的身上,他们欲去厅内避雨,可大司马还像个阎王爷似的站在中庭,谁人敢动。 瞥了眼同样在雨中的萧韶,景晨望着她面上的晶莹,一时间分不清楚这是她眼里的泪水还是天空落下的雨水。 景晨垂眸,脚步微动。 燕京春日的雨,向来都是有些刺骨的。燕人已经习惯了,可从南边来的大小姐却不一定。景晨看到一阵风袭来,萧韶竟然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就连面颊也比之刚才更要红了些。她蹙着眉,打开了手中的伞,穿过众人,站在萧韶的身侧,打开。 雨伞并不大,景晨下意识地贴近了她一些,她虽是惯常装作一副孱弱的模样,可到底习武多年,底子强厚,站在萧韶身边,许是能将热度传给她些,而且,站得近才能不让她再被雨淋到。 不管众人明里暗里地打量,景晨的眸光静静地落在她脸颊上,片刻后,她双眉紧蹙,问道:“疼吗?” 第036章 冷雨(下) 冷雨(下) \ 同前几日还算是和煦的天气不同, 此刻的雨水似是刀子一般,穿过层层衣衫,浸入肌理, 令人生寒。中庭空旷,冷风更是肆无忌惮。 景晨的常年习武, 又一直生长在此地,觉得还好。但微微低头看向萧韶, 她的面色已有些发白, 显然已经受了凉。 不动声色地用衣衫遮掩住自己的手, 她摸了摸萧韶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掌。 果然一片冰凉。 她脚步微动,几个身形调转,两个人已悄然来到了厅堂之中。厅堂几扇门虽是大开, 可到底还是有点遮蔽风雨的作用的。景晨又看了眼萧韶,瞧见她的衣衫上并没有太多雨水, 这才稍稍宽心了些。 哪想到景晨会在大庭广众摸自己的手, 萧韶呼吸一滞,刚要说什么,然而景晨已经悄然松开了手。垂首看了一眼,她的手上还包着绢布, 上面隐约还有血迹。 受伤了吗? “起身吧。”景晨看到众人还跪在雨中,终于是放话了。 正当众人松了口气,就要站起身时,一直面无表情的大司马再度出声:“下雨了,诸位何时归家?” 还是要赶人。 回风阁一杯酒便要几两银子,自然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消遣得起的, 在场诸人非富即贵,其中更是有旁的士族子弟。莫说景晨现下身份显赫, 就是她没有袭爵,仅仅是司马府的三子,她来此地说这样的话,这些个人也都是要卖她这个面子的。 眼见景晨并无追责的意思,几个武将,悄无声息地离去。 不大一会,刚才还满是人头的中庭,便空旷了下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知情识趣的人。 “大司马此举甚是霸道!” 有人如此说道。 景晨分了些目光给那人,那人穿着儒生的衣服,面色发红,显然已饮下了不少的酒。他的声音有些熟悉,若是没有记错,他便是刚才说萧韶下贱之人。 燕国有制,儒生不得出入烟花地。 活了二十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想找死的人。 萧韶默默地站在景晨身侧,存在感被压得极低,就是呼吸声都不甚明显。若不是身侧的温热提醒着景晨,她都要以为萧韶也随着那些人离开了。就在景晨刚要发作责骂那个儒生的时候,身旁的萧韶身子忽然抖了一下。 转头看向她,她的手在自己的胳膊两侧微微地摩擦着。今日天冷,可她却只穿了一件短袄,又在外面站了许久难免会冷。 可景晨这次出来的急,并没有准备披风。 还是不远处的西江麓有眼力见,她不动声色地来到了景晨跟前,将手中的披风递给了景晨。 “你是儒生?”景晨接过披风,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萧韶的怀里。不愿他人看到她们之间的举动,索性开始申斥这个胆大的儒生。 雨越下越大了,原本细而密的雨珠逐渐变得激切,砸在地上还能泛起小水泡。 景晨一步步逼近那位不怕死的儒生,而少征则是跟在她的身后,给她打着伞。一时间,仅能听到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穿着儒生的衣衫来烟花地,你可知罪?”景晨阴沉着脸,她微微弯腰,似是要看清这位儒生的面貌,“你是从何处?” 儒生自是没有入仕的,这位既然敢公然说她霸道。想来他的老师在背后没少说司马家的事情,朝中胆敢提及司马家的人不多,一手便能数得过来。景晨别的优点没有,偏偏是记性颇为出众。 她脚踩在雨中,声音不大,却未被喧闹的雨遮掩半分,儒生只听到她将朝中大儒的名字一一举出,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提到师父名讳时,他身形微僵,不敢再动。 “师从魏珂,便也要做魏珂?” 临淄魏珂,刚入仕便胆敢痛斥三公世袭制的蠢货,被这群人称为天下文人之首。 看起来,这位儒生是也要效仿他的好老师了。 若是旁人如此发问,儒生自是敢朗声应下,谁人不想做魏珂。 可谁人又做得魏珂? 当年他那奏表甫一被人知晓,就莫名断了一条腿。朝中虽无明令身体有疾之人不可入仕,然而方才入仕几日,便断了一条腿,众人皆知何人所为。世家豪族怎能是他一介书生所撼动的?家中老母唤他归乡,他不愿。最后还是其母自戕,魏珂才不得不丁忧去仕。 儒生不敢回答,额头上满是冷汗。他抬袖擦了擦面上的雨水与冷汗,再度跪伏。 “我当是有什么风骨,原来……”景晨行至儒生跟前,看到他趴在地上,一脚踏上了他的肩头,她居高临下地瞧着儒生,好似在看一条臭虫,“是个软骨头。” 那儒生如何能受得住景晨这一脚,身下登时发出一阵尿骚味,竟是被吓尿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景晨的意料,她退后几步。眸光冰冷,淡淡地瞥了眼瘫软在地的儒生后,转过身,道:“杀了吧,尸身记得给他的老师送去。” 没人想到会是这样严重的后果,尚未离去的几人更是讶异不已。他们皆知大司马说一不二,对儒生文臣严苛至极,却没想到竟然动辄就要对方的命。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因为景晨的这句话凝固起来,就连雨水,都陡然变得轻缓了许多。气氛冰冷,景晨冷眼扫了下还未走的人,缓而慢地露出了一抹笑。 这笑容当真是骇人至极,几人慌忙行礼逃出。 到此时,回风阁才只剩下司马府中的人与回风阁的管事们。 “可谈好了?”景晨走向萧韶,还未到她跟前,忽地低声发问少征。 少征微微点头。 谈好了还能有这种闹剧?景晨冷笑一声,回头瞥了眼少征。 行至厅中,不看一脸谄媚的鸨母,少征了然,他前去同鸨母交涉,继续完成少君交代的事情。而景晨则是直接走到了萧韶跟前,垂首问她:“是谁打的你?可要我给你做主?” 话音刚落,景晨便意识到了这句话说得不对。她凭什么能给萧韶做主呢?做什么要说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果然,萧韶的反应有些冷淡。她仅仅是摇了摇头,便不再言语。 一直活在男人堆里面,景晨哪里处理过这种事情,这本就是自己手下的人办事不力,连累了萧韶。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又高高在上的,萧韶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可……可她本意并不是这样。 景晨咬了咬牙,不知该如何辩解。 垂下的手却忽的被人捞起,她垂眸一看,竟是萧韶主动抓起了她的手。她的手之前在宫中拉弓弄破了,白色的绢布上还有着明显的血迹,因为雨水,现在已经晕染成了一片,看着甚是骇人。 萧韶从旁站着,她额头的发丝因着雨水稍有濡湿,面色也有些苍白,看起来很是脆弱的样子。 她不该是这样子的,景晨脑海中有一阵声音告诉她。 “将军的手,可有碍?”她抬眸轻声问道,素来清亮的眼眸,此刻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愁苦,却也没有了之前见到的神采。 好似这一问,不是在关心她,仅是出于礼貌。 景晨默默地看了她两眼,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无事,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过了会,她还是回答了萧韶的问题。 听到她的回答,萧韶勉强笑了笑。许是笑起来勾起她疼痛的脸颊,笑容还未彻底露出,她便显出了苦色。 景晨的眉头皱起,咬了咬牙,还是选择解释:“姑娘,我不知少征他们做了何事让姑娘陷入窘境。但烦请姑娘信我,我并无半分轻贱姑娘的……” “将军何出此言?”萧韶低声,打算了景晨的话。 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实在令人心疼,景晨本就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她来时看到了一群人吵吵嚷嚷,说一些腌臜话,加之看到了萧韶面颊上被人掌掴的痕迹,除此之外,她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将军今日何故来此?”眼瞧着景晨已面露焦躁,萧韶轻轻地叹息了一下,再度问道。 何出此言?何故来此? 当然……当然是…… 担心你。 然而此话实在过于唐突,景晨都不知为何心头第一反应会是这样矫揉造作的话。她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我之前答应过你,不会让你成奴籍。回府后我便遣了少征和笄女前来,让他们同鸨母交涉。少征行事有道,几不会出差错的。” 雨声又起,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遮盖住了许多声响。 景晨并未听见萧韶的回答,只看到她嘴巴微动。她的五感优于常人,按理说不会听不清,但现下她的的确确是不知道萧韶在说什么,无奈,她微微垂头,靠近萧韶,试图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这样靠近,倒是让她真切地看清了萧韶面上的掌印。 掌印中竟还有一处不甚明显的小口子,隐隐泛着血迹。 看着她面上的小口子,景晨眉头皱得更紧,她略有些冰凉的手指堪堪落在上面,眼眸上抬,看向萧韶。 萧韶从未有过当下的这股情绪,自从来了燕国,她便已经做足了所有准备,受委屈也好,被羞辱也好,都是在她的预想之中的。她以为她可以承受得住的,事实上,她的确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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