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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饭厅,趁着众人都在院中忙活,景晨瞥向角落,低声唤道:“少羽。” “少君。”少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景晨的身后。 景晨也不转头,反而是将面前的吃食向后递给了他一份,待他接过后,这才问道:“昨晚,你可见到了什么?” 少羽是她的贴身暗卫,除去一些非他不可的任务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跟在景晨左右。近来她并未交予少羽其他事务,是以昨晚他合该在自己左右才是。 少羽垂眸看向面前的景晨,见到她正端着茶杯喝茶,眼睛被面具遮挡,看不清情绪,似是淡然的随口一问。 然而她从不会随便问自己这种问题,心思微动,仍是据实禀报:“少君自己一人在樱桃树下站了许久,几近丑时晕了过去。” 自己一人? 景晨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听闻少羽如此回话,手下没忍住力道,茶杯已有破碎的趋势,却又因为她的内力而囫囵着捏在手中。 “你把我抱进房的吗?”景晨扶着下巴,扭过身,看向面前高大的男子。 她的目光不带有一丝的情绪,然而少羽还是敏锐地发觉到了她眼下的不悦。此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少羽微微颔首,回道:“并非我所为。少君晕过去片刻后便醒了过来,自己推开了卧房的门,开了窗,上了床榻,盖上了锦被。” 自己所为? 为何全无印象? 景晨低着头,手中力道微微撤下,茶杯的碎片落下,露出被划破的手掌。水流稀释了手掌中的血,粉红色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桌上,煞是吓人。她正思虑着,面前的门口忽然有人声传来。 只见到一身男子装扮的庄辛笃从外跑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罩甲,腰间还挂着长剑,一副景晨亲军卫的模样。 “大司马!” 虽是一身男子装扮,可她这清脆的嗓音和不同寻常的罩甲,哪里还有人不知晓她的身份。 将昨晚之事暂时压下,景晨挂上笑脸,抬头看着自己的表妹。在她进来的一瞬,将自己对面的凳子踢给了她,示意她坐。 庄辛笃也不介意表姐不让自己坐在跟前的事情,眼睛溜溜地打量着四周。 “怎么来了?”景晨觑了眼一旁侍候的少征,他很有眼力见儿的给庄辛笃倒上了一杯茶,随后更是奉上一副碗筷。 “问筝,我给你做亲军可好?” 景晨不动声色地掏出手帕,将自己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随后将帕子扔在桌上。转而是拿起了饭碗,一边吃着一边看着自己素来热爱折腾的表妹。 镇远侯本就是二等勋爵世家,辛笃又是姑母唯一的女儿,说是掌上明珠也不为过。若是她想,举国上下的男子她自是配得上的,可她并不想。她想同父亲一样上战场保家卫国,征战沙场,这样的心思在几次随军后并未泯灭,甚至再一次征战中偶然得知景晨也是女子后,更是萌生了要建功立业的心思,谁都劝不动。 康盛三十八年,父兄战死白山,辛笃更是放言,三年丁忧后,她便会来景晨帐下投军。 远在燕京的景晨也是知晓此事的,只是没想到,已经三年了,辛笃还是如此坚持。 “你不是想在沙场上建功?怎的想要做我的亲军卫了?” 沙场上建功?庄辛笃摆摆手,瞥了眼四周,看到都是问筝姐的人,压下眸子,正色道:“替段毓桓卖命不划算,不如跟着问筝姐姐,反正有问筝姐姐定是少不了杖打……” 景晨微微眯起眼,蹙眉,淡淡地告诫道:“辛笃慎言。” 庄辛笃一听立刻不干,她起身来到景晨身侧,不管自己大小姐的身份,蹲在景晨近前,低声说道:“问筝姐可知我父知晓受封莱州时的惶恐?可知莱州、登州、齐州与青州府的赋税差距?可知颛臾故地遍布段毓桓的绣衣使者?” 她如何不知。 “当今王上太过小气,不似名正言顺,倒像是矫诏篡位之人。如此王上,我如何忠君……” “辛笃当真是……”景晨觑着她,淡笑。半晌后,她忽地朗声怒喝,“放肆!” 第048章 辛笃(二) 辛笃(二) \ 景晨突然的喝止声登时吓得对面的庄辛笃一个哆嗦, 周遭众人更是连忙俯首。 她私下扫了眼,又横了眼还立在周遭的少征等人,冷冷地令众人退下。 “大司马好大的脾气。” 旁人怕她这个表姐, 庄辛笃可不怕。莫说镇远侯与大司马本就是姻亲关系,就是景晨这个人也欠着她一条命。辛笃最是清楚景晨的秉性, 知晓她不过是做戏给周遭人看。 庄辛笃索性舍弃了世家小姐的礼仪,直接坐在地上, 她仰着头, 望着景晨, 低声道:“此地乃周遭十里皆为我所掌控,问筝宽心。” 大司马大将军的故居周遭怎能少了朝中鹰犬,然而辛笃却如此说。她的神情不似作假, 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景晨垂眸, 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庄辛笃。 清风吹拂, 少许花瓣不知从何处吹入厅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你我所图虽不尽然,但也算得上殊途同归。问筝既能允准西江家那位参与,何不让我也入局掺和两脚?” 景晨微微蹙着眉头, 表情随时未有变化,眼眸却有些异动。 “我心知问筝对什么河晏海清、安居乐业并不向往,然你是大司马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以段毓桓那厮的秉性,想来不日便会让你征战漠北。先是漠北,再是西江、东海?饶你是大燕战神,又怎能以一己之力横扫四周且安然无恙?镇远侯熟知东海事, 齐地有他足矣。问筝在京中定会被死死地盯着,许多西江麓做不得的事情, 我可做!问筝不便露面的场合,我可去!那位所图之事,我亦可帮忙。你就让我随你回京,可好?”庄辛笃跪坐在地上,她的双手搭在景晨的膝上,面容明明还是可人的,眼眸中却露出异常的坚定。 景晨眉头蹙得更紧,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表妹,不发一言。 外头天光已经大盛,景晨瞥了眼已经收拾的正经体面的院落,低下身来,低声问:“辛笃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庄辛笃惊讶于景晨的敏锐,眼里的诧异之色转瞬即逝,随即笑了起来,回道:“问筝晓得的,我自幼在院中呆不住。康盛三十八年,我甩开了父亲派来的人,在颛臾古城外的林中发现了一口不能言的寺人。” 她这话一说出,景晨颇有意味地瞥了她一眼,唇边露出若有如无的一丝淡笑。伸出手来拉起辛笃的手,景晨令她坐在自己身侧,转而问道:“辛笃想以何身份随我入京?” 庄辛笃的母亲是景晨父亲的亲妹,世家素爱亲上加亲,二人年纪相仿,若是以定亲为由自是合适不过。 庄辛笃正欲说,便被景晨打断:“不可,司马府主母我已有人选。” 有人选? 掐指算算日子,想来那位青衣殿下也该是苏醒了。 庄辛笃面上满是打趣之色,想要从她口中探听一些她不知道的消息。然而景晨这人就像个石头一般,面具又将她的面容遮住了大半,根本看不清神情。庄辛笃觉得无趣,索性也不再问,反正只要问筝答应她跟在她身边,她不愁见不到青衣殿下,也不愁见到那人。 她想了想说道:“就说我该定亲了,随大司马入京找个好人家不就得了?” “姑母那边你可有对策?”景晨对她这位姑母并无太多印象,只记得幼时姑母便不太喜欢自己的母亲,时长不给母亲好脸色,为此,就算姑母从不曾冷脸对他们兄妹四人,景晨也不甚喜欢她。 日头晒了进来,庄辛笃再度仰起头。此刻景晨这才发现,自己这位表妹的眼眸不同于常人,黝黑的眼眸在阳光下,竟然隐隐地泛着红光。 “她自是希望我同你多亲近的。” 景晨深深地望了眼庄辛笃,敛眉道:“你的眼眸……” 提起自己的眼眸,庄辛笃面上的笑意顿失,她俯身亲近景晨。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过了许久,她忽地打了个哈欠,站起了身,转身说道:“问筝,我知晓你也是红眸一事,其中缘由还有许多不能言说。你只需晓得,这是天赐,吾等不逆天而行便可。” 又是不要逆天而行。 司渂之前如此说,怎的眼下庄辛笃也如此? 天道何为? 纵使心中疑惑,景晨面上也不显。对于自己身子异于常人一事,她早已接受,莫说自己是红眸,就是那长安也是红眸,又能如何。当下之急,可从来不是自己。 眼看着庄辛笃就要离去,景晨站起身。 她看着庄辛笃的背影,恍惚中,竟好似看到了辛笃身着轻薄白衣,长发散落,赤足向自己飞奔而来。周遭是清澈的湖水,湖面上还有着碧绿色的荷叶,她的足尖在一株株荷叶上轻点而过,最后扑在了她的怀中。 她的身形是那样的飘逸,面上满满的都是灿烂的笑意,在明媚的阳光下,更显天真绚烂,光阴仿佛定格在了那一刻。 辛笃红色的眸子直直地撞进景晨的眼中,她笑着唤她:“表姐!” 然而很快景晨就意识到了不对,她与辛笃虽是熟络,却也不曾熟稔到此地步。于她而言,辛笃和苒林都只是自己的妹妹而已,全然不会有更为亲近的可能,就是幼时不分彼此时也未曾有过如此场景,现下二人已经长大,又“男女”有别,更是不可能发生如此场景。 如何会有这种景象? “辛笃。” 听到景晨唤她,庄辛笃回过身。她瞥到景晨无意识颤动的右手,衣袖之下,因为月中越发躁动的蛊虫此刻更是发了疯一般。景晨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腕,勉强地说:“京中不比齐地,姐姐会护你周全的。” 到底还是说了这样的话。 庄辛笃轻笑,她上前捉住了景晨的手。看着她原本白皙细嫩的手掌因为常年操练,布满老茧,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酸涩。状似无意的盯着她右手手腕上的红线,手指从上拂过。 登时,原本躁动的蛊虫安静了下来。 景晨心中疑窦顿生。 辛笃此举是有意还是无心,她此番要跟着自己去京城,到底所谓何事?辛笃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何不能告诉自己? “该告诉问筝时,我自会和盘托出。眼下,问筝还是想着尽快前往蒙山袭爵吧。”庄辛笃看着景晨的手腕,轻轻一笑,随即离去。 看着她飘逸的身影,景晨心立刻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些什么。 除了她,所有人都知道些什么。 · 外头疾风裹挟着尘土砸在窗户上,四周静悄悄的,仅有夜半的护卫还在周遭巡视。庭院中的房间内点着一只不甚明亮的蜡烛,昏暗的烛光下,勾勒出床榻上女子的轮廓。 她仰面躺着,上好的蚕丝被覆在其身上,她的双手放在被子外面,规规矩矩地放置在自己的腹部之上。乌黑柔顺的发丝散落在床榻上,并未有半缕的凌乱。她就静静地躺在床上,若非是浅薄的呼吸还证明着,从一旁看去像极了已然长眠许久。 不知她在睡梦中梦到了什么,她的眉头微蹙,额头上满是冷汗,身子也往内部微微侧过,动作间露出后背的肩胛。 月满之夜,本应该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中的圆月此刻却被乌云遮盖的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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