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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公车令,段毓桓脚步虚浮了一下,最后更是站立不稳,只得以手撑在桌案之上。 其余伺候的寺人连忙扶住了段毓桓,段毓桓冷眸瞥了扶着他的两个寺人一眼。只觉得手臂发麻,他又冷眼瞥了眼方才景晨所在的桌案,心头积压的怒气化作实质,血气弥散。 眼瞧着王上竟然嘴角出了血,公车令也顾不上自己嗡嗡作响的耳朵立即扶住了段毓桓。段毓桓看了眼公车令焦急的模样,心中不免想到了幼年时晨弟也是如此地在意他,然而在意识消散前,他脑中仅有的念头却是: 定要夷司马晨的三族! 段毓桓向后一头栽了过去,公车令急忙乱叫:“叫太医!快!快叫太医!” 还未从皇宫离开的景晨轻易地从旁人的口中晓得了段毓桓昏厥过去的事情,她站在马车上,似是看着远处众人跑来跑去的模样,心头顿时觉得无趣。 幼时段毓桓住在司马府,虽然平日里和他交好的是昱弟,可要说景晨完全没有接触过他是不可能的。若说过去景晨对段毓桓没有半分的欣赏,那当年戾太子被废后,她也不必大费周章的,甚至不惜违抗父亲的命令和景氏祖训扶持段毓桓了。 只不过时移世易。 坐上王位的段毓桓,已经不再是那个器重、仰仗甚至是依赖司马一族的孱弱王子了,摇身一变成为要铲除士族的王。而她在他的心中,已然从一个“从龙之臣”变成了功高震主、身怀不臣之心的乱臣贼子了。 既是如此,那么过往许多的示弱和勉强,便不需要了。 段毓桓合该晓得,他这王位,若是她不想给他,她也能够收回去。 雨水绵绵落下,仿佛游丝一般,不过片刻景晨身上的衣衫便有些濡湿了。她坐进马车内,推开车窗看着宫墙。片刻后,对着赶车的侍卫吩咐道:“去金江津。” 从皇宫行驶到金江津不过两盏茶的时间,景晨下车,挥手让车驾回府。自己只身一人立在金江津萧宅门口,没过一会儿,她身上的赭黄色锦袍就湿透了。而她的头发也满是雨水,雨水顺着她的脖颈逐渐向下滑落。她却浑然不知一般,静静地立在门口。 萧宅的下人率先发现了门口的景晨,向内通报后,碧琴立刻差人给殿下通报,自己则是忙不叠地向外走去。 只见碧琴甫一走到廊下,看到景晨湿漉漉的样子,脚步一顿,随后连忙走到景晨跟前撑开了油伞,恭声说道:“将军恕罪。” 景晨见她如此,面上缓缓露出了些许的笑意来,却没有说话,只是随着碧琴的脚步走入了宅院之中。 长安听闻景晨来了,疾步走过来,还未到中庭就看到景晨湿漉漉地站在碧琴身侧。她愣了一下,不顾自己一贯的风度做派,连忙走了过来,直接摸上了景晨的衣袖,感知到她衣衫全部湿透了后,对着碧琴吩咐道:“命人备水,片刻后伺候大司马沐浴。” 想到景晨的身份,她默了默,又道:“罢了,我亲自伺候。” 碧琴怔愣,但很快地反应了过来,匆忙遣人去准备,更是又让人备好了干净的衣衫。 待走到房间内,长安率先问道:“你怎么如此狼狈?” 眼瞧着景晨一副落汤鸡的模样,长安给她倒了杯水,随后更是学着她的样子,用内力温了温,这才递给了景晨。 喝下热水,缓了口气,景晨这才说道:“还好吧,也没有很狼狈。” “段毓桓给你气受了?”长安看她眉眼间有些郁郁,皱着眉询问,“可是我们的婚事?” “他如何能给我气受。” 少顷,有松木浴桶抬至室内,热水也轮番注入,松香升腾,白雾四散。长安挥手让碧琴等人下去,自己则是来到了景晨的跟前,替她将身上湿漉漉的锦袍脱下。瞧着这赭黄色,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穿了王的颜色?” “先王允准我族穿赭黄色的。”景晨笑着回答,“罢了,我自己来,你金贵得很,还是不要被我染了湿气才好。” 长安不听景晨所说,她一手帮景晨脱下还未湿透的深衣,待她身上只剩下白色的亵衣后,这才说道:“我金贵些什么?我自幼长在苍云滇,那处可没有随行伺候的人,许多事都是我自己做的。” 这还是景晨第一次听长安讲起她的幼时,她的眉眼亮了一些,看着长安。 长安却好似没有看到景晨这样的眼神一般,她走到浴桶旁,拧了一把热毛巾,搭在了景晨冰冷的手上,又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下她手腕上的血脉,见血脉无虞后,这才又说:“你要不要……” “嗯?”景晨抬眸,一眼撞上了她欲言又止的目光。 “要我摘下面具吗?”景晨的手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脑后,却还是询问长安。 长安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说:“摘下或许会暖和的快些,要是不方便也就算了。不过我这府中该是没有旁人的眼线的。” “无妨。”景晨笑着,缓缓摘下了自己戴了许久的面具。 第080章 夜宴(下) 夜宴(下) \ 虽不是第一次瞧见景晨的面容, 但长安还是被面前素白着一张脸的她给惊艳到了。她一身白色的亵衣,表情沉静,看不出喜怒来, 动作间抬眸,眸光如同波光流转一般, 眸色直直地落在了长安的身上。 金冠被拆下,她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腰间, 冰肌玉骨, 盈盈细腰, 似是仙子坠入凡尘。 身为楚国王族,长安自是见过许许多多身世显赫的人。可过往见过的那么多的人,哪怕是父王, 他的身上都没有景晨这股浑然天成的高贵气势。 她有如此容貌,却要被一方面具遮掩, 当真是可惜。 见长安久久没有说话, 表情甚至流露出一些些惋惜的神色,景晨觉得有些疑惑,轻轻唤道:“瑾韶?” 长安抬眸,应声, 道:“怎么?” 景晨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穿着的亵衣,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强忍着镇定,说道:“我没有旁人伺候沐浴的习惯,瑾韶若是无事……”便到一边去吧。 过往有面具遮掩住景晨的面容,长安只能透过她的眼眸来判断她的情绪, 而现在,景晨将面具摘下后, 她方才强装着镇定的神色在长安的面前就明晃晃地袒露了出来。似是没有听懂景晨未说出口的言语的意思一般,她笑着,询问:“是吗?将军家世显赫,那位名* 唤笄女的侍女,在将军幼时也不曾服侍过将军吗?” 虽然父亲对待儿女不似寻常勋爵人家溺爱,但她到底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与哥哥们和昱弟不同,父亲对她总是有一份温情在的。这样出身的景晨,怎么可能真的没被人服侍过呢?要是在府中,她自然不会推辞笄女的服侍,可眼前的人却并不是笄女。 这是瑾韶啊,卫瑾韶,长安公主。 景晨抬眸,问道:“瑾韶是在打趣我还是想要折煞我呢?” 这种问题,长安不想回答。她回首,从桌上拿过梳子,走到景晨的背后,慢慢帮她梳开湿发,最后叹息道:“我没有打趣你也没有想要折煞你的意思。你的身份不容有失,是以才没叫侍女前来。若是你不想要我留在这里,我自会去旁处。” 如此委屈的话从长安的口中说出来,落在景晨的耳中,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转过身,拉住长安瘦削的手腕,近乎讨好地晃了晃,柔声劝慰道:“我只恐委屈了你。不用去旁处,就在那处歇息就是。” 长安弯弯嘴角,说:“好。” 言罢,长安当真来到了景晨目光所示的地方,静静地坐在了那处。而在她的身侧桌子上的,正是景晨摘下来的昆仑代面。 事已至此,景晨再也没有了推脱的道理,更何况她本就不是扭捏的人。缓缓地脱下自己身上的亵衣,景晨长腿迈入盛着温热的水的木桶,坐了进去。 长安瞧见在月光下泛着流光的昆仑代面,她来到桌前,手指轻轻在桌上敲着,目光在昆仑代面和景晨的身上不住地流连着。 “问筝。”眼瞅着景晨已经闭目了半晌,长安也顾不得自己对着代面莫名的熟悉之感,她出声叫了叫景晨。 景晨这一天真的是累了,现下时辰已经不早,若是无事她怕早就回房间入睡了。更何况今夜她本就饮下了太多的酒,现在坐在热水中更是觉得昏昏欲睡,眼睛都好似睁不开了一样。 懒懒地哼了一声,算是给长安的回答。 长安见她这样,放在昆仑代面上的心思尽数散去了。她拉了拉自己身下的凳子,距离景晨近了一些,这才说道:“我怕你睡过去,夜深了,当心着凉。” 她本就淋了雨,虽然内里的衣衫并没有湿透,但发丝到底是湿透了的,要是在浴桶中就这样睡过去,难保不会着凉,甚至是感染了风寒。 景晨也晓得自己这身体还不是能够病倒的时候,她抬眸,看向明显距离近了一些的长安,笑道:“那瑾韶同我说说话吧,免得我真的睡过去了。” “你今日去了哪里?”长安站起身,拿起桶边的帕子,用热水浸透,来到了景晨的身后,询问道。 去了哪里? “瑾韶难道不知吗?”景晨回首,一双透亮而澄澈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长安的脸,反问道。 长安如何能够不知,若是当真不晓得,也不会在见到景晨被淋成落汤鸡的第一时间就询问是不是段毓桓给她气受了。 湿热的帕子落在景晨裸露在外的肩头,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并不打算回答景晨这样的打趣。 “我今日午后方才起,穿衣服的时候,宫内的黄门郎来了,说段毓桓在宫中设宴,家宴。”景晨没有半分隐瞒长安的理由,她闭着眼睛,任由长安的手掌在自己的肩胛处,“燕国的王室凋零,说是家宴,其实大多都是勋爵和五官世家。” 段氏王族本身子嗣就不丰,段毓桓即位后更是将先王诸子清算了个遍,这晚宴虽是家宴的名号,可去的恐怕大多数都是以景晨为首的勋贵世家。 “他可是想要在勋贵面前揭开你与我这个回风阁的女子一事?大司马与我这样卑贱的人勾连在一起,想来能够让其他世家恼怒了。”长安几乎不用多想,就猜到了段毓桓的目的。 景晨轻轻地笑了笑,她点了点头,说道:“这位王上,幼年在尚学堂时便看不懂国策,现下成了王也是如此的浅薄。” 灯光昏黄,却刚好能够照耀到景晨的面上。长安垂眸,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带着讽刺的笑容,不知怎的,这样的景晨给了长安一种莫名的心动的感觉,她静静地看着这样的景晨,没有说话。要是此刻景晨抬起头来看向她,定能够从她的眼眸中看到几乎要跃出来的柔情。 “他以为元浩任你不过是简单地将你记在了元家某个不知名的旁支下,却不知,你已正儿八经成为了元浩唯一的嫡女。”景晨抬眸笑,感觉到长安的手已经有些冰凉,她握住了她的手,正色,“燕国不似南边,这里对嫡庶之分并没有妖魔化,尤其对于女子来说,嫡女与庶女之间的差异并不是很大,终究是比不上男子的。当然,这些都是寻常人家,像五官这种沽名钓誉的世家,这些年来也渐渐向南边靠拢,讲究起嫡庶来了。既然已经是元浩的嫡女,那么曾经是回风阁的人又怎样呢?这帮人只会知道,司马与司徒两家联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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