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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如梦本想还委婉客套几句,但也知是多此一举。她挥手叫来一个小婢,命她备茶和点心,并把煎药的炉子迁到内室,以免不够周到又戳伤这姑娘敏感的自尊心。 ”你还是先去见见外婆罢,她近来一直嚷着要回花房去都被我劝下了,我看她湿病好了不少,不像以前那么叫痛了,不过昨日下雪还是受了寒,这时候都没起。“两人穿过回廊,往客房行去。 其间令玥也听闻消息迎了出来,她穿了一件蜜合色新袄,头上是新制的金叶珍珠钗,流苏在鬓角上斜斜晃着,大约是匆忙插上去的。两个姑娘甫一见面都是把对方从头看到了脚,这也算是天性使然了。 令玥笑着冲上来,挽住丽娆手道:”表姐,咱们已经好多天没见了罢,听说你去揽月峰了,薛师姐现在可好了?“ 杜如梦连忙斥道:“赶紧去把你的棉衣找一件出来给姐姐添上。” 丽娆摇头拒绝道:“不用,我真的不冷。”至少现在不冷。 厢阁里,数间屋都备着熏笼,热气炎炎,为了照顾陈亦深,陈雁回夫妇也搬到了小厢房来住,并且打通了几间客房,使得窗屋甚是宽敞明亮。 隔间里,戴婆婆听到呼唤从睡梦中睁开眼来,见到眼前人,虽没惊喜却也挂起了笑容:“阿娆来了,这下你小姨和姨父能睡个安稳觉了,你是不知道他们每天多劳累,就为了你那可怜的弟弟,哎……你要看到他,你也会心疼。” 丽娆沉默听了半晌,冷不丁转头问道:“炉子备好了么?” 杜如梦应道:“应该准备好了,你先坐一坐。” 丽娆道:“不坐了,尽快让他服药要紧。” 令玥看她从包袱里拿出切片的桑根,满脸惊异的问道:“表姐,这是什么?” “当归。”丽娆随口敷衍。 等到水煎好,端到陈亦深的床前,饶是丽娆早有预见,还是吓了一跳。 那眼窝深陷,满面腊黄,死气沉沉的人,跟两个月前在擂台上雄心勃勃壮志凌云的样子可是完全没有一点关系,难怪陆娇不愿再来,谁会愿意守着一个木头,守着一个武功和容颜皆不再的活死人。 杜如梦上前轻轻揽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向他絮絮安哄道:“亦深,你看,表姐来了,你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陈亦深眼珠笨拙地游移了一下,定格在丽娆脸上,那冷冰冰的视线,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丽娆把药交到一旁的令玥手上,嘱咐道:“你喂他吃罢,记着两个时辰里不要喝水。” 等他服下药,丽娆便开口辞行。 杜如梦怀抱亦深脱身不得,连忙让令玥拉住她并挽留道:“阿娆,你可一定得多住几天,你还没见姨父呢,他午时就上来了。” 丽娆踌躇稍许,还是答应了。 午间,松影阁里置了一桌家宴,菜肴满目,虽都平常,却显示了对客人的郑重相待。丽娆倒是很久都没尝到这种被重视的滋味了,尤其陈雁回亦是和颜悦色,还亲自推盏让她喝杯米酒暖身,那样的殊待让平日里努力武装起的疏离隔阂也产生了一道裂缝。 “阿娆这数月找药制药一定废了不少工夫罢?让你受累了。”陈雁回笑着放了箸,举起酒杯示意道:“姨父敬你一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杜如梦也连忙举杯相敬:“对啊,阿娆,我们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丽娆有些别扭地端了杯子,回礼道:“不用谢,我应该做的。”这话倒没有掺假,即便有那么多的龃龉不合,她依旧是真心实意希望亦深能好起来,不单只是亲人的缘故,也是人性的选择。如果为了报复任由他这么蹉跎一生,午夜梦回的时候终会有遗憾和愧疚。 米酒浓烈的口感在舌尖散开,一杯下肚,几乎是一瞬间,颊上便开始发烫起来。 她捂着脸,感受胸臆之间产生的强烈跳动。 陈雁回轻挽衣袖,起手指了指杯子,让一旁的令玥接着持壶添满酒杯。 几口热肴,数句闲话,饭桌上氛围趋渐和谐。 杜如梦一面布菜,一面笑道:“阿娆想要什么呢?不要拘泥说出来吧,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定不会亏待你。” 令玥笑着打趣道:“姐姐最爱的就是衣服和首饰了。” “好。”杜如梦答应道:“我一定给你添几件新装。” 令玥撒娇道:“那我也要。” 杜如梦虎脸责道:“你还不够,那是人家姐姐该得的,你凭什么要。” 令玥噘嘴嗔道:“我照顾哥哥和外婆了呀。” “那是你应该做的。”陈雁回略显不郁的睨了她一眼,并且厉言道:“照顾兄长怎能求回报。” 被父亲如此严厉责骂,令玥顿时委屈,不再多言。 丽娆眼观鼻鼻观心,浅啜了几口酒,这才缓缓出言:“我不想要衣服,只要姨父能答允我下山游历就好。” 桌上一时静谧,似乎她这话有些强人所难,让人不知如何答复。 一旁的戴婆婆终于发话了:“不行,你的武功那么差,山下龙蛇混杂,遇到坏人怎么应付?” 杜如梦也劝道:“是啊,你下山我们怎么放心,武功倒是其次,你一个姑娘家,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就是悔恨终生了。” 丽娆笑道:“我就在津门城逛一逛,不会主动去招惹事非,武林大会什么的,我也不感兴趣,看看热闹就好。” 陈雁回轻咳了一下,表情不甚自然:“正是这件事不好安排,武林大会就在明年,按理说四方比试前四都应该参加,如今薛珞和亦深重伤初愈估计很难成气候,只有陆谨言还可代表河清派争个好名次。不瞒你说,你二叔已经找我谈了多次,希望我把这个机会给江玉峰,百花谷式微已久,能有个像样的人才不容易,倒是让他去参加给百花谷挣个颜面回来也好,何必白白浪费一个机会。” 丽娆脸色瞬间苍白,姨父的拒绝在意料之中,但如果让江玉峰顶替她的位置,她是一百个不愿:“就算没有我,江玉峰也不是前四,玉清玉隐师姐都比他厉害。” 陈雁回点头道:“是,如果揽月峰要换下薛珞,让玉清或玉隐去,我也没有意见,若是往年还好,这次时间太过特殊,错过一次就得还等四年,让你堂兄去对你也是一种保护,你知道大家对这个第一是十分不服的,除了百花谷,揽月峰态度也是异常激烈,溶华大师还提出让玉清玉隐和你重新比试,我也是为了息事宁人才答应让四景山各出一人。” 丽娆食不下咽,有些烦躁的饮尽杯中酒,叹道:“河清派的规矩可以这么容易改变么?既然可以改变,姨父怎么不多添几个人下去,何必一定要拦住我。” 杜如梦见她话间隐带责问,怕她一根筋死钻牛角尖,让这顿饭又不欢而散,倒惹得自己左右为难了,连忙打圆场道:“这都是年后的事了,现在谈论还为时过早,以后再说罢。” 丽娆幽幽道:“小姨不是说,我想要什么都会答应我么?” “我……”杜如梦语塞,讷讷道:“这件事我实在做不了主。” 丽娆开始沉默不语,反正这事她不会让步,并非她任性为之,而是她应得的不能放弃,如果自己的意愿能任意改变,那么往后她就更没有权利左右自己的人生了。 揽月峰进不了,下山亦不成,紧接而来的,就是婚事的安排了。
第42章 那顿饭终还是不欢而散了, 陈掌门没有给出确切承诺,只是答应会再商量一下。对于丽娆来说,出山的希望还是遥遥无期, 她身无分文快要穷途末路了, 如果不能接受松风涯或百花谷的接济, 很快就要过上挖野菜吃草根的生活。 当然, 若是把外婆接到身边, 也许倒能靠着她勉强渡日, 但这又与她想自立自强的夙愿大起冲突, 这就是自由与生活的两难。 成亲似乎就是唯一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契机。 晚饭后, 天幕黑得太快,夏日里也许日光还未消散。丽娆坐在青松小筑的天井里,透着几竿青竹, 看着天上一弯残月。 想要嫁给天下第一侠客这样可笑的希望,很久很久没有冒头,也许渺茫得连自己都不会相信了。 甜腻的云片糕,像一张纸一样,透过去能看到婆娑的树影。枫露茶清苦的滋味, 只是富足人家无聊的消遣。 “还是表姐做的鲜花饼好吃。”令玥喝着枫露茶, 笑得一脸促狭, 眉间染着清月的光,美丽而不世故的模样:“似琪哥哥下山的时候,我问他会最想念这里的什么,他想了半天,说会想念这里的糕点, 说起来,他也只尝过你做的糕点。” “是吗?”丽娆扯了扯嘴角, 不提起这个名字,她都快忘了有这么一个人来过了:“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呢?” 令玥羞怯地拿起一片糕点撕扯着,飞屑散落于地,溶于雪中,她低着头道:“他没说,只说以后会再上来看我。”说到这里,她有些怔忡,转而失笑道:“这种话他也不好意思提罢,总得父母先说才是正理。” 是啊,丽娆捧起茶杯,浅抿了一口,午间浸染的酒气还未消散,她到现在头还是晕眩的:“总得要听父母之命的。” 王似琪有没有被松风涯的暗箱操作伤透心,她不得而知,总归会有些不畅快,如果真的毫不在意的话,也许离开时说的话不会那么模棱两可。 “表姐。”或许是看到了丽娆心内的仿徨和挣扎,她已经手握幸福便不吝啬说两句知心话:“其实听雪楼的陆长风人挺好的,对我们小辈也很尊重,总是笑呵呵的,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一定会对你很好。” 现在连令玥也不屑于和她讨论那些白日梦了,丽娆突然觉得喉间有些哽塞,她怒力平复着心绪,但眼眶还是不可抑制的红了起来,她不能落泪,不能啜泣,她得忍住,她的骄傲,她的自尊,不能崩塌下来。 “两个人。”她挣扎着说清楚话语:“两个人做不到两情相悦,总该有一个心有所慕吧,只是毫无感情的结合在一起,会幸福吗?” 令玥问道:“那你心有所慕吗,即便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也该说出来,能不能成是一回事,总不能试都不去试。” 丽娆轻轻背过身,摇头道:“不能试,我不敢试。” “哎。”令玥叹了一口气,抬手拍拂着她的肩膀:“我懂,陆谨言那么优秀,闯荡江湖见了那么多世面,怎么会甘于留在四景山中,即便要娶,那也是与别派联姻,我听阿娇说他娘在让他相看玉州的一个姑娘。” “外面有些冷。”丽娆打断她的话,心绪终于平复下来,下了逐客令:“你早些去睡吧,我再坐一坐。” 令玥以为自己说到了她的痛处,从而导致不悦,当下也不生气:“表姐,你如果不要松风涯做主,那么只能百花谷做主了,到时候连陆长风这样的人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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