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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昏暗阴冷的房间里对坐着,在看不清面目的阴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稍时。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稀稀落落的脚步声传来,很快绵延进各个方丈中。 丽娆望着窗外,脸上现了喜意:“他们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溶鸢喃喃道,到这个时候,她在期待中反倒生出了一种失望感,那种独属于两个人乍然相见的快乐,也许永远不复存在了。 “江师妹,听说你病了?”半掩的房门陆续涌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陈雁回,最先出声问候的却是陆谨言。 丽娆慌忙低头打量了一下衣襟,确认自己并未衣衫不整,然后掀被起床迎道:“姨父。” 陈雁回脸色不太好,在昏暗的灯光里尤显得颓废,声音淡淡的没有情绪:“阿娆病好些了么?” “好些了。”丽娆道。 “要不要另找大夫来看看?”陆谨言问道。 陈亦深连忙打断他,冷嗤道:“表姐自己就是大夫,自己配的药难道不比别人好,还需要看什么大夫。” “医者不自医,你没听说过?”陆谨言毫不客气的回击道。 听他们话语间轻松不已,似乎都得到了不坏的结果。 丽娆眼睛在所有人脸上状似不经意的绕了一圈,然后问道:“至……薛珞呢?” “薛师妹被纪盟主和薛掌门留了下来,恐怕没那么快回来。”陆谨言笑道。 丽娆失望地敛下眸,不再多言。 “阿娆既无大碍,就早些休息吧。”陈雁回也无意多留,他来不单是为着关心丽娆的身体,还有关于百花焕神丹的制作,如今人多口杂,倒不是着意问询的时候,免得徒惹麻烦。 见他们都要离开,一直隐在黑暗中的溶鸢连忙上前拦住走在最后的陆谨言,问道:“谨言,薛珞的名次,可在你之下?” 陆谨言抱剑行了个礼,笑道:“师叔何必打趣我,薛师妹自然是得了第一。” 溶鸢顿时松了一口气,眉眼微弯,溢出快活的情绪。她本就只比薛珞大了几岁,正是最美丽的花信之年,虽然遮了半张脸,但掩不住绝代风华的气质。 丽娆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要是没有自己横插一杠又大病了一场,她本该在比武台下见证这从小亲手教导长大的姑娘是如何夺得第一,如何成为离州最厉害的剑客,她们可以相视而笑,共同享受这场胜利的狂欢,也可以相约游历各处,兴尽而归。 可现在呢,一切都变得那么别扭,尴尬。 她躺下去,又回到那个冰凉的,毫无生气的被窝里,瑟瑟发抖。便是什么时候再次睡去,也并不知晓了。 “阿娆。” 灼热的气息喷拂在颈后,声音近在咫尺。 丽娆整个人蜷缩起来,手肘略显无力地往后一击,埋怨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薛珞笑道:“哪里很晚,城门都还未关呢。”她抬起手覆上她的额头:“你好些了吧?” 丽娆屈指挡开她的手,坐起身来,拥住被子往犄角处躲了躲。屋子里除了一盏灯,和偶尔灯芯爆开的毕剥声,早已没有了别人的存在。 薛珞像是知道她在找什么,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几分:“师叔回客栈了。” 丽娆失笑,想要说什么,却无话可说。说自己不在乎么,那未免也太假了。 她看向薛珞,她身上还有风尘未息的疲惫感,长帛逶迤在地,冰冷的长剑就搁在枕边,这些痕迹,足以证明她回来的急切。 她赢了,这是应该庆贺的事,这是她此来的目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泼冷水。 丽娆推开身边的束缚,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搂抱住她:“太好了,至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赢。” 薛珞揽过她的腰,下颌埋进她的颈弯里,闷声道:“你开心就好。”
第87章 二月的天, 自从立春后,就一日比一日亮得早些,晨鼓刚敲, 明晃晃的太阳就在山麓后若隐若现, 金光一泄, 黑沉沉的城池就变得明亮崭新起来。 梅花似乎在一夜间就全部凋敝了, 只剩下地上厚厚的花泥昭示着它曾存在。 街市上的人大多已经脱卸下厚袄, 年轻气盛的少侠们只着轻薄的禙子行走在阳光下, 脸上红彤彤热辣辣的, 一脸意气风发, 但是若到了阴凉的室内,冬衣也未见得能御寒。 津门城郊外,藿香蓟和鬼针草发了狂般疯长, 紫色的花丛里夹杂着白色的小花,春日里最娇嫩的色彩,从小径上走过,身上腿上无一不沾染着黑色的种子。 还未到踏春的最好时节,但各地还未来得及散去的少侠们, 皆相偕而出, 把几个名胜古迹全都占了个遍, 热闹的人群经夜不歇,出城的人马也络绎不绝。 “我想回去了。”丽娆拢了拢身上厚重的棉衣,仰头呼吸着暖阳投射下的空气,一种浑浊的青草气息。 薛珞这几日很少有安定的时候,也不知哪来那么多事情需要安排处理, 总是来回奔走,偶尔停歇下来, 两个人想安静的呆上一会儿,薛掌门便接连着人邀了她去方丈内谈话。 不知都谈了什么,看样子总是不欢而散的。 因为丽娆觉得,薛掌门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善,越来越仇视。这种眼神她在二婶脸上也见过,那时江玉峰极迷恋一个住在百花谷附近的农女,两人纠缠了很久,最后江玉峰与宋青莲的侄女订婚,这才了结。 薛珞是很优秀,又被长辈们寄予厚望,但她练的内功心法注定了两人不可能有更深的相处,不过是在感情上互相取暖罢了,何以对她这般排斥? 薛珞倾身掸开落在她肩上的松针,笑道:“这么着急走,难道是想家了么?” 丽娆苦笑了下,心中不知怎么倒酸涩不已:“我不想家,我该想哪里呢?那里始终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的安身之处,我总不能一辈子寄人篱下吧。” 薛珞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敏感多心,连忙安抚道:“那我们明天就走,我只在觉得你病了这么久,身子太过虚弱,不该这么快就奔劳。” 丽娆伸手沾了一下松针上摇摇欲坠的水珠,看着它贴在指腹上像珍珠般熠熠生光,淡笑道:“我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想你总是客栈寺庙两头跑,还有薛掌门,他似乎很在意你,很不想看到我们呆在一处,我不愿被他像贼一样防着,我烦了。”说着她低下头去,把那水珠揉散在掌心里。 薛珞的沉默让她纠心,她不是故意说这些气话,只不过是任性在作怪罢了,想要出口伤害彼此,以期望从她回话中找到对自己的在乎。 沉默很快就被打破了,苍山派的徒众出现在两人身前,躬身相敬道:“薛姑娘,掌门有要事相商。” 丽娆抬头瞥了薛珞一眼,不禁咬着唇憋住笑意,道:“快去罢,别一会儿亲自来请了。”等到那两人都已离去,她才蹲下身来,捂着空洞的胸口把窒闷的气息吐出。 这里是呆不下去了,不如到外面去走走。 白马寺里什么都好,就是天色不好,那怆寒的冬天好像被圈禁在了这里,让缠绕的病气迟迟无法褪去。 护城河岸,绕堤的柳树开始绽出嫩芽,蜷曲的枝条在春风中舒展着。她一路行来,看到梯坎下洗衣淘米的妇人,或是门前围坐谈天的老者,总要驻足一会儿,没什么可看的,但是那种人间烟火气让人留连。 她终于知道自己一直想要的是什么了,就是平淡而快乐的生活,老天不该连这小小的要求都吝啬满足,她愿意呆在泽地的花房里,等待她的偶尔驻足,她可以不去打扰她成为揽月峰的掌座,成为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她可以不在乎她有自己的生活,有需要守护的人,只要能留一些时间给她,在心里留一个位置给她,就好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觉间竟走到了一条死胡同里。她心里一惊,抬首四顾而望,竟觉得这里分外熟悉,路旁的小酒馆酒幡挑在檐廊上,有两三人正在围桌喝酒,依稀是她见过的景象。 数个衣衫褴褛的人并排坐在酒馆对面屋檐下,双眼皆死死盯着她,盯得她脊背发麻。 她急步而出,绕过回生堂的招牌,想要重新回来那条蜿蜒的河流边。 “江丽娆。”王向生的声音倏然炸雷般响起。 丽娆惊叫一声,也不管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拔足便跑。然而大病初愈,她哪里快得过别人的脚程。 颈弯上有劲风袭来,她扑地滚过,自护似的捏起剑诀挡在命门上,急问道:“王掌门,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总跟我这个弱女子过不去?” “我不过是想请你去舍下做客而已,何必这么紧张?”王向生收拢山河扇敲了过来,直击她臂上的穴道。丽娆避无可避,只得向后一倒,横躺在地上,容他扇柄擦到腰侧,然后抓住他的手撒泼似的呼救道:“来人呐,救命啊,流云门王掌门非礼河清派女弟子了,大家快报官啊。” 远处几个酒客听到声音,蹭的站起身来,开始往这边聚拢。回生堂的人也一拥而出,很快把这个本来稍显清冷的丁字型街道变成了热闹熙攘的所在。 王向生急抽手,怒骂道:“亏你说得出口,如此丢人现眼,也不怕污了河清派的脸面。” 丽娆红着脸喘着粗气道:“我怕什么,你都不顾你的老脸了,我还顾什么啊,你看丐帮的人来了,他们必定要把你做的事昭告天下了。”趁着王向生气极犹疑惑的工夫,丽娆甩开他往前爬去,挤过人群的缝隙后站起身便开始跌跌撞撞地奔跑。 “抓住她。”王向生急怒的声音跟至耳际,几个流云门的徒众闻风而动,很快撇开人群向她追来。 丽娆慌不择路,她摈弃大路显眼的地方,只往小巷中跑,想要尽快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但津门城的小巷都长得一个样,清清静静,左右双层的木制楼屋还有偶尔伸过墙头的三角梅,路径纵横而杂乱,让人摸不清头脑。 她跨出一个拐角,想沿河跑到悦来客栈去,可刚冒了头,便听到远远的人声喊道:“她在那里。” 她只得又拖着酸软的脚步,从新回到那冗长的,阴冷的小巷中,在民居中穿插迂回,一路奔向未知凶险的地方。 只隔了一段低矮的围墙,青瓦白墙的楼屋全变成了残楼破瓦,屋脊狭小的所在。她看到一个小院,院墙上似乎还有自己站立过的痕迹,这里是她和薛珞来捉鬼的地方,她还记得沿着这道围墙往下,穿过巷道走到底端有一个土地庙。 那里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只要躲到天黑,等到流云门的人以为她已经逃出了城,不再执着于寻找她,那个时候她就安全了。 彼时,白马寺的方丈内,薛珞正用极为冷冽的态度,打破薛掌门想要让她回到苍山派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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