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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急地双手拍大腿:“哎呀不是,根本就没人放火,那偏街的房子都好端端在那里,官爷快把人家和尚放了吧。” 张齐却并不相信他说的话,“老糊涂了吧,偏街那处我亲眼去瞧过,连着快半条街都快被烧成焦炭了,怎么可能没被火烧过。” “官爷,你再去瞧瞧看吧。”见张齐死活不愿信他,急地直拧眉。 “我没那闲工夫,我还忙着……” 张齐话没说完,顾淮音上前一步隔在二人中间打断他。 “容我说句公道话。” 她面向张齐直直开口。 “张主簿身为楚州官吏,更应该办民事解民忧,再去看看那处有没有被烧过又不会断条腿,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呢。” 这哪里是什么公道话,句句都在点某人,偏偏还挑不出理。 老者很识相地在一旁应和:“是啊是啊。” “我咄咄逼人?你,我……去就去!”张齐到底是年轻人气性大,稍微被激一下就按耐不住。 刚踏出去两步却发现顾淮音走的方向不对,疑惑道:“那你呢,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那和尚。” 楚,朔二州与阖江三地相交处,越睐山,北向望,数座险峻山地天然构造出一处盆谷。 地名褚源。 一来山高不可越,二来瘴气攒成峰。其中野兽毒物不计其数,是故鲜少有人听闻此处,偶有提及,不过以为是世人杜撰出来的可怖传闻。 四面山峦如翠屏,山上冷气岚雾顺着山势沉下来,尽数聚拢在褚源里。 哪怕现下六月里溽暑盛时,山外骤雨湿闷泛潮,褚源中却清冷的厉害,草木单薄,险险让人以为值深秋覆霜之时。 更不为人知的是,褚源深林处盘踞妖物。他们仿着人搭建起住所,修祭台,造长宫,居于此地两千余载。 褚源谷中低势,形状窄长,左右高山蔽曦月,幽林长宫深闭门。 偌大宫中,四面墙上密密麻麻数千壁龛,嵌着长颈松脂陶油灯,每盏灯侧都刻着远古明文篆画。 正中圆台垒成一层一层的高阶,看上去极具威严,阶上铺设不知何物的毛皮,中无杂色。 居中圆台两侧恭恭敬敬站着两行妖物,样貌状如人,但也不会刻意遮掩原本形态,龇獠齿,露长尾者并不鲜见。 有立于高阶之上者,全身笼罩在黑袍下,宽大袖袍下看不清神情面貌,背对着千盏壁龛油灯,逆着昏黄光影,受百妖朝拜,更有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除了壁龛里陶灯燃油声以外,宫内再听不见其他声响,四下陷入诡异的安静。 有小妖匆匆忙忙打开宫门进来禀报,看眼前阵势不由得吓了一哆嗦,战战兢兢跪下来面对阶上黑袍道:“王上,人已经带回褚源。” 黑袍居高临下,没说多余话,抬起手示意。白皙指节从袖口显露出来,身旁蛇妖不时吐着血红的信子,明白意思后代其下令,对宫外大声道:“带进来。” 两只灰鼠精架着一人走进宫内,被架着那人被缚得严严实实,口中塞物不得言语,眼上绑布不能视物。 待到行至圆台阶前停下,身旁二者解开身上,口中,眼前束缚后,突如其来的烛灯光让人难以适应。 “跪下!” 膝窝处被猛然踹了一脚,她被迫跪在地上,险险用手撑住地面。这一踹力道之大根本不像寻常人。 腿骨处传来闷响,能明显感觉骨肉间错位,紧接着就是如刀割火燎的疼痛直往心间钻。 叫喊不出声音来,只能哑在腹中。双腿折骨之苦,连吸一口冷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打断。 阶上黑袍又一抬手,身旁蛇妖立马会意。吐着信子俯视阶下跪伏之人问道:“你是秦驹?” 阶下人面色苦楚,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那黑袍也不急,给足这人时间喘息。 好一会才勉强压制住神识,虚弱着说:“不是。” 两侧百妖哗然一片,有些抑制不住本性的开始往这边龇牙低吼。 倏尔黑袍轻咳一声才肃清这些异动,众妖又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蛇妖又替他接着问道:“那你是什么人,与秦驹有何关系?” 阶下之人面色惨白,满额冷汗。吐出一口凉气继而道:“我是,我是楚州郡守江守君,我与你所说之人仅见过两面,并没有什么关系。” 黑袍抬手示意身旁蛇妖凑近来,俯下身同他说了什么。蛇妖继而高声问,“是谁把他带来的?” 闻言江守君身旁两只灰鼠精连忙跪地求饶,“小的也是一时糊涂,听信了那黑猫的话,说午夜时分秦驹会在淮水神祠,小的也不知道会抓错了人啊,王上饶命!” 黑袍向身旁蛇妖递了个眼色,蛇妖立马心领神会:“王上仁慈,断不会随意取你们性命,遣你们二人入亶渊窟侍奉海神吧。” 两只灰鼠精如坠冰窟,不停哭喊求饶。 “不,不要,王上饶命,再给小的们一次机会吧……啊!”猝不及防二者舌头被连根拔起,腥咸的血液溢了满口,地上猩红还尚温热。 黑袍下一双眼睛冷冷看着这情景,胸中怒火隐隐。蛇妖见状十分识趣喊道:“快拖下去,行了,都散了吧。” 哭喊声渐远,其余众妖揣摩不出黑袍心思,不敢对蛇妖有异议,一股脑都散了。 宫内空旷,只留黑袍与身侧蛇妖,还有江守君瘫倒在地无法动弹。 “楚州郡守……竟是个女身?” 音色清脆,听上去像是某个孩童声,并不是方才蛇妖发出来的。 江守君腿上疼痛还没过去,咬着牙往圆台上看去,那黑袍一步一步从高台上下来,不急不徐走到她面前。 身量一寸一寸矮下来,行至跟前,竟不过一个五六岁孩子一般高。江守君勉强撑起身子几乎能与其平视。 黑袍也无甚顾忌地将罩在头顶的帽子掀开,果然一张稚嫩的脸。语气却有着不像这个年纪狠戾与狡黠。 “我好像听说过你,你同司主罔悬有些渊源?” 江守君抿着苍白的唇半晌开了口。“我之前确实与这位司主交过几面,不过自她离开楚州府衙后我再不知其踪迹。” “没了?” “没了。” 见问不出什么这人又换了一种语气威胁道:“你可知我是谁,你若但敢骗我……” 江守君面色凝重,“不敢欺瞒妖王。” “好眼色,不过我不喜欢太聪明的人。”默了一会,又道,“既然这是个乌龙,我当卖罔悬一个面子,你走吧。” 江守君:“……”怎么走? 江守君顺着妖王的话动了动腿,那股钻心的劲又冲出来,细细密密的冷汗从额角直流向下颌。江守君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妖王看出她难堪之处,毫无诚意道:“下手没个轻重,下次一定告诫他们。” 一双乌黑眼瞳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对江守君说:“你这伤别说出褚源,恐怕走都走不得,这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不如你就先在我这住下,我奉你为座上宾,我来尽地主之谊,如何?” 还没等江守君开口,先一步被他打断,妖王朝着宫门口那两个呆傻痴愣杵在门两侧像当门神的妖怪喊道:“还不快来把人拖……请出去歇息。”
第28章 流离命断魂归无处 自东方北海而来的冷湿气越过睐山山脉溢入褚源,渐聚起冷雨寂寂。 待那两个愣头愣脑的妖怪终于把人带走后,旁边蛇妖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话匣子,忙问妖王道:“王上英明,您是想借这人与司主罔悬的牵连,把这罔悬再引进褚源,然后叫她有去无回罢。” “不是。” “那把她留着做什么,您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好客的人。 ”蛇妖有些心虚地用手蹭了蹭鼻尖。 “我没打算留。” 蛇妖:“……啊?” 妖王百无聊赖地甩了甩衣袖,看起来更像小孩子。“这地好久都没凡人进来过,正好明天送她进亶渊窟,让那海妖换换口味。” 这话却吓坏了一旁蛇妖,“王上这可胡说不得,尚在褚源中,不可不敬海神。” 妖王撇了撇嘴,心中忿忿但没说什么。 “王上听我一句劝,这人杀不得。” “为何杀不得?” “抛开她与司主罔悬是何关系不谈,这人既是楚州郡守,她一死,恐有乱。” 他被这蛇妖说炸了毛,口不择言说:“我管她是什么,别说是郡守就算是皇帝,皇帝算了……就算是别的什么官我也照杀不误。怎么,市井凡人杀得我褚源妖,我难道杀不得这一两个人吗?” “这……” 妖王摆摆手表示不想再谈,“别‘这’、‘那’的,无论这人是不是秦驹现在她都得是,我不想在这上浪费工夫。你出去顺便知会那老狐狸一声,他要是再敢来我门前哭他那短命的儿子,我把他三条尾巴剁下来做坎肩。” 楚州衙狱。 “牢里有什么好看的,这不是你姑娘家待的地方。” 面前几个衙役拦着不让顾淮音进去,她倒也没什么所谓,反正身上还有姜邑尘两成法力傍身。 叹了一口气,独自走到一处没有人的地方施了法术悄悄进到衙狱里。 连绵不断大雨致使牢狱里积水不散,虽然只是薄薄一层,混杂着牢狱经年染上的陈腐味杂糅成一股腐烂水腥气。 顾淮音蹙着眉往里走,衙狱中没多少犯人,要想找到一个和尚自然也不必费什么力气。 那和尚一连几日在狱中,本就撑不得几日,如今竟还吊着一口气在。 顾淮音淌着浅浅积水穿过牢门走到他跟前。 狱中狭小的窗透出些微弱的光,光影穿空,恰衬照这和尚坐在一片阴影下。 和尚苍白的手腕上一圈发乌,正是久戴镣铐遗留下来的。 他抿了抿嘴,用舌尖微微润湿皲裂干涩的嘴唇后对顾淮音开口。 “我已经找到婴灵祭的解法,司主不必再执念,我也该去了。” “你认得我?” 顾淮音打量他一番,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这倒怪了,我却不知你口中说的执念是什么。” 听完她说的话后,和尚垂低了眉宇与眼眸,暗影里,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顾淮音并不管他神情有何异常,直直开口:“你不是活人。” 和尚也不恼,反问她道:“那我是什么?” 顾淮音伸出掌心,一点幽幽清火跃然掌上。 “我身上法力隶属徽南君,你能与我相共鸣。”顾淮音直视他的目光,“你是徽南君所造虚相化本。” “是。” 垂眼再望他。 和尚身上已经渐渐变得透明,不断露出星星点点荧光。 徽南君的这处手笔是有些年头的,少则几百年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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