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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嬴鲛所言,亶渊器能护褚源周全,只要妖族一日不出褚源,即便外界天塌地陷也影响不了什么。 但是她口中的“庇身所”不单单只是有地方供奉遗骨这么简单。 两百年间,所有身在褚源的妖物寿命折过大半,这并不是毫无征兆的死亡,幼儿迅速长成的同时青年迅速衰老然后死亡,两百年间更新迭代的速度几乎与人类一致。 而嬴鲛正是靠这些折去的寿命得以把自己的性命延存下来,这才是她要的的“庇身所”。 她没有真正意义上死亡,成为了亘古以来唯一一个避开天劫的人。 同时,也成就了这个无药可解的恶性循环,这场破不了的局。 褚源里大妖死绝,妖族寿命不过百年,妖力无法精进,现如今外界哪一个种族不是凭着自己独一方面的强大从鬼族厮杀逃亡下来的。相较实力而言,妖族无异于蝼蚁。 所以他们只能依附于亶渊器,一面渴望她强大,一面又希望能破除这个如诅咒一般的契约。 但有一族既无庇佑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能力,仍能在那片漆黑的岁月里幸存下来。 人类。 作为唯一不生爪牙不长利爪又没有什么过人的手段,能在这乱如沼泥的世间生存,并且繁衍至今,安居乐业。也算个奇迹。 因为轮回。 传说中人死后要下黄泉,进地府,入轮回。代代往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除了人以外,无论妖、鬼、神都不得入轮回,死后只会是灰飞烟灭,去时不如一捧浮毛重。 天下平安无事,人的数目自然越来越多。 淮水。 世间大多数物种天性喜近水而居,人们也不例外。 淮水在没有动乱的年代一直平静、安稳地流淌,人们渔樵耕读,定居在此。 石木搭建起的村寨里,藏着一处不甚起眼院落。 院里虽小杂物不多,看上去整洁宽敞,木头架子草草码放着几筐晒秋的作物,没有人会去翻动它。 倒像是故意摆设,闲逸中透出精致。 空中弥漫陈木气沾了秋味,再过几天要打霜了。 劳者无一不愁霜降,怕地里的农物挨不过今年第一场严寒。 不过这间院子主人对耕耘收获一事并不上心,任由自己种的蔬果在地里自生自灭,本尊素衣粗服躺在院子梅树下里无所事事刻棋盘。 今年寒气来得快,降温也降得利索。 梅枝上零星簪了几朵梅花,没有“病梅”刻意凹出来的“仙风道骨”,有的只是枝条生长天然雕饰,并不觉俗气。 树下石桌一方,竹椅几把,再有新添的木棋盘。 院里虚掩的木门被撞开,少年抱着一堆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石子跑进来。 攸里一股脑将兜在衣襟里的石倒在石桌上。“司主,早晨见你画棋盘,我就去替你寻来做棋子的原料了。” 罔悬默默看向刚做好的木棋盘被那些石子尖锐边角噼里啪啦划出一道道痕迹。 “好小子。”罔悬收回目光,“这样,你再帮我个忙。” “司主尽管说,我自然要帮。”少年洋洋得意拍着胸脯。 罔悬披了外衣起身,“我有事出去一趟,在我回来前把黑白两色石子分拣开,再磨成圆扁的棋子。” “好……但是我们没有磨石子用的工具啊。” “你一向聪慧。”罔悬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一定会有办法的。” 攸里被莫大地鼓舞到了,目光炯炯。“我定不会叫司主失望。” 罔悬出了院子,脚步有些虚浮。心里实在想不通,这人还是淮水之战那个出计划策不留破绽的灵傩后裔吗,甚至敢违背她意愿的情况下在自己眼底下完成献祭。 路上有年轻妇人端着箩筐,和她打招呼,“姑娘去哪?” “哦,屋里待久了闷,我出来随意走走。”又看她手上箩筐快有半人高,便问,“需要我搭把手吗?” “不用不用,统共也没有多远,我走两步就到家了。”妇人从箩筐里取出一把薯干塞到她手中,“刚晒出来的,将就着当个零嘴儿吧。” 罔悬不好推拒,双手接过道了谢。 薯干澄黄透亮,熟过了的会含着些薄红,闻起来没什么气味。初入口有些干硬,在嚼久了就会软糯香甜。 “对了,姑娘最近离水边远些,谨防出事。” 罔悬咽下薯干,“为什么这么说?” “村西几个小儿偷偷下河,其中两个被溺死了,水里被人瞧见时头朝下,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给按在水里的,另外回来的都得了癔症似的不说话。” 妇人压低嗓音,“这还是今天早晨发生的事。” 罔悬面色凝重,“好,我会注意的,您先去忙吧。” 村西水上,风习习。
第32章 淮水曲(四) 一路到村西,现如今天色已晚,发生了这种事后在淮水畔逗留的人也少了。 此地孩童多善水,她长居淮水畔两百年是知道的。从来没发生过这种诡事。 水底清澈少水草,没有会绊住脚的道理。这里既没有妖邪敢作祟,村寨里众民和乐,自然也不会是人为的。 淮水静淌下,水中游鱼聚作一群,身上鳞片银晃晃看着亮眼。奇怪的是,那团鱼来来回回,上下沉浮就是离不开原地。 罔悬多瞥了两眼,心中明白了七八分。 指尖弹出一缕白光,那光跟活了似的往淮水里钻。 不多时,水面一阵翻腾。一尾青蛇弯弯绕绕游到河岸上。 岸上青蛇化成个清秀俊俏的男子。 男子眉目低垂,颔首拱手,“司主找我?” “青岐蛇君。”罔悬将手收回袖中,“我来是想问问淮水中有何异样。” “今日淮水少瘴气,并无异样。” 罔悬长叹一口气,“做妖,还是不能太死板。” “毋厘不解,司主只让我时刻关注鬼主留下的瘴气是否复发,其余于我而言皆是无关紧要。” 鬼主死后,在此地留下瘴气,而淮水一带作为北面主要流域被污染严重。食水者不知其污浊而食之,瘴气在腹中久聚成病,无力回天者多矣。 于是罔悬居此处两百年,净化水中瘴气,也好方便检查是否有疏漏处。 即便到现在,她也不敢说淮水瘴气尽数被除尽。 她这口气没叹尽,生生被毋厘噎回去,浑身上下有些不自在。 “什么无关紧要?” “我知道司主想说今日辰时那两个孩童溺死,我就在河岸没有施手相救。但那是他们自己贪玩造成的。” 毋厘神色平静,淡然解释道,“左右因果皆归咎于他自身,理应与我无关。” 罔悬没急着就他的言论判断对错,转头望向虽水深却依旧清澈的淮水里放着的一座巨石。 “这石头你放的?” “是,这处是当年鬼主身死地,瘴气阴霾可以通鬼界,后得知这山尖石对驱散此地瘴气有一定作用。”毋厘也侧目看向淮水,“昨日寻来,特立于水中。我虽力薄,但已尽职责所在。” “淮水水面少波澜,水底暗流冲力大。河道两侧浅中间深,所以平常孩童在浅岸嬉戏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罔悬蹲下身子用随手捡的阔叶折了一叶小船,轻轻放在水面上。 小船没有像想象中一样顺着水流驶向下游,而是飘飘转转打着旋儿到了水中央,驶进一个漩涡中随后被拖入水中消失不见。 旋涡的正下方,是那巨石。 是暗流冲击巨石形成的水中陷阱。 这也解释了两个孩子溺死是为什么悬停水中,在水中不辨方向,呛水后头重脚轻而导致头朝下的诡异场面。 “细算来,你不能说完全不在因果中。”罔悬抬手将山尖石打的粉碎,因在水中,所以并没有太大的动静。 只是那叶小船不会再浮出水面。 毋厘一瞬间愰神,旋即反应过来。“是我……” “罪不在你。”罔悬随手拍落衣裳上附着的尘土起身,“今后慎言因果二字,这东西缠在身上是摘不干净的。”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还是向她道了句“受教”。 今日事了,该回家看看那小子把棋子磨得怎么样了。 天光骤减,夕阳将大地润色成橘黄。硬生生拔出人心底那一点悲凉。 空气中温度急剧下降,那是深秋浓重的冷气。方才指尖触摸到水面确实温暖不扎手。 冷热相遇,大片大片的雾气在水面上蒸腾,相望隔岸看不见。 对岸有古琴声,泠泠无杂音飞入水雾中。若是有善乐者,必能听出来不是传统桐木琴身蚕丝弦。 二人皆是一愣,隔着水雾模糊出一段身影。 罔悬似乎想起什么,神情有些不自然。 指尖蜷了蜷,似是有些紧张,垂眉不敢仔细再看那身影。 好在毋厘没发觉她的局促。 毋厘看了半晌没看出所以然来,虽隔着宽阔淮水查不出什么,但毕竟此处经一战后也算是个是非地,他急着到对岸去试探。 “我过去瞧瞧。” “且……”另一个“慢”字还没出口,身旁人已经入了淮水。 “有桥不走,非往那水里钻,这人真是……啧。” 不远处确实有座吊桥悬在水上。 罔悬眯起眼打量河上茫茫水汽,她也不打算走桥,她打算回家。 那吊桥在东村西村交界处,过去是要些脚程的。淮水说阔不阔,游到对岸也费些功夫,但至少比走桥快。 穿过雾霭,毋厘面前却寻不见什么人影,连同琴音一起消失不见。 此地不闻妖气,或许是路过的琴师罢。 毋厘无法,白忙活一趟又累死累活游回去,这边岸上司主也不见影踪。 毋厘:“……” 待到雾水散尽,月影浮出水面,才悻悻离开。 小院里,夜风刮过枝头薄香,把本就稀疏的梅花吹得有些残败。 罔悬端了碗热茶,攸里蹲在梅树底下拈着落花看,看上去有些落寞。她还以为是这少年伤春悲秋的劲儿上来了。 出口安慰,“没事,落了就落了,这花过几天还长。” “那,那我能摘点树上新鲜的花吗?”攸里扭头过来问她。 “你要摘花做什么用?” “东临吴家娘子喜欢花,我……”攸里慢慢涨红了脸,在银白月色下尤为明显。 “荒唐,那可是有夫之妇。” “我可以拿花跟她换梨膏吃。”攸里捻着花的手被她吓得一滞,细声问,“有夫之妇怎么了?” 罔悬:“……” 她不自在地抿了几口茶,胡乱编了个理由。“没怎么,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多带几枝……不必吝啬。” 不是你这大小伙子换个梨膏吃脸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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