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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要去破水面的冰。 冰面不算厚,在底下甚至可以看见微微透过来稀薄的蓝光。指尖触碰到的一刹那迸发出刺眼白芒。 似乎有什么东西为她挡了一劫,她清楚的听见耳边有如同温瓷破碎的声音。 白绫鱼妖无法,只能转身往来时路游去,却又被身后结成的冰拦了道。 她被困在这冰室里。 身后传来碎冰碰撞声,她察觉到水体轻微震动。回头看,是无数根冰针朝她刺过来。 耳畔又是刚才瓷碎声,白绫鱼妖毫发无损停在原地,看来那东西又为她挡住了这冰针。 “是谁人在暗处?” 白绫鱼妖再不济也猜得出是有人故意布局,想要置她于死地。 其中有一根与她擦肩而过的冰针幻化成一尾巴掌大的小鱼,缓缓游到她跟前。 “我家主君说,褚源妖族受海神嬴鲛蒙骗,致使交换亶渊器的代价太大,这并不是妖族能够承担得起的。而你作为嬴鲛之后,应当重新造器,替母偿债。” “你家主君?”她思来想去没想出自己到底招惹何方人物,试探问道:“是方才种柳树那个么?” “正是。” 白绫鱼妖肃然答道:“我不过与他一面之缘,也并非他说的嬴鲛之后。” “当年司主罔悬将嬴鲛后人藏入北冥天池,并在她身上设下禁制,使其与寻常鱼类无异,是为护佑其周全,还是独占其鳞骨呢?” 那鱼顿了顿,继续开口:“亦或者,二者皆有。” “荒谬!” “你若不信,我可以为你剖鳞剔骨以解开身上禁制。” 白绫鱼妖杀心乍起,一掌掠过将那鱼击了个粉碎。 “禁制不解,以你现在的能力何以出淮水?”那声音还未消散,空灵回荡在冷水间。 “且让我家主君来助你。” 冰针一次又一次出现,比之前那次来势更凶猛。这里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那人铁了心要她性命。 来来回回百遍,好似永无止境。 终于,笼罩在她身上的那所谓禁制破裂成齑粉。 万针穿身而过,水底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冰针贯穿咽喉,惨叫声又转为细碎呻吟。 双瞳大睁,她听见自己啜泣,喉间已经尝不出咸腥。血色被淮水晕开,丝丝缕缕漂浮在水中,像梅花。 霎时周身筋骨寸断,身上伤口深浅纵横,全无好皮肉。 水面上一声惊雷震响,表面冰层倏忽被炸开。白绫鱼妖目光失焦,浮近水面,透过浅红水色看到岸边熟悉身影。 恍然如梦。 外面仍是大雨倾盆,雨水声噼里啪啦要把人脑子里紧绷着的弦割断。 “姑娘,姑娘醒醒。”司主手伸进血水里紧紧握住她沉在水下的手腕。 手骨早就碎了,被这突然来的力道握得生疼,她又不敢挣扎。 她意识模糊间忍不住念了一声。“好疼……” 感觉到她大有往水下沉的趋势,那人声音轻缓温和一如往昔,好似近在耳边低语。 “快到我身边来,你身上的伤再耽搁恐有性命之忧。” 白绫鱼妖依着她的话浮到岸边,用尽全力抬起布满血渍的脸。雨水打在她脸上,慢慢将脸上血水冲洗,现出惨白唇色。 司主仍握住她的手腕不肯放,另一只手轻柔抚上她的脸颊,“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受伤事小,这里冰山障淮水,再不将这冰山移开,恐怕难排淮水涝灾……” “冰山拦在此处不是理所应当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瘦水流入北海啊。” 司主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抚去,指尖落到她脖颈处的伤口上。 “当年鬼主身死此处,瘴气割开淮水裂痕与九渊相通,如今我监守不当导致瘦水涌现淮水也是情理之中。天下大川无数,弃这一条不足为惜。” “不,不能弃。瘦水尚能养回灵气……只是需要的时间长些。” 白绫鱼妖被这惨无人道的疼痛折磨得昏昏沉沉。“你若是放任淮水不管,两岸百姓怎么办呢?” “你说得对,我不该弃之不顾的。”握住她手腕的手力道更紧了些。 “既要保全淮水势必要把裂痕补上,我知姑娘鳞骨是世间至坚至韧之物,姑娘若愿献出鳞骨,全当是还我送你入天池的救命之恩吧。” 白绫鱼妖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含着说不出的温柔、怜悯……以及蛊惑。 “好……” “你离我近些。”她似还有话要对司主说。 司主贴耳过去,二人距离极近,甚至能听见她因痛楚而断断续续不均匀的呼吸声。 白绫鱼妖暗自藏在水中的手紧握着一把凝结成的冰刃,以掩耳之势向岸上之人刺去。 司主反应过来甩开她的手去躲,颈侧避之不及被划开一个口子,伤口不深不会伤及性命,但血像是流不尽将衣裳一层层洇红。 “这是做什么?”司主轻抬手,触了触颈上的伤口,望向她笑意愈发深重。 “当初以为姑娘对我有意所以留在身侧,今日却对我下如此狠手,到底是恩将仇报了。” “住口!” 她没有理会,站在岸边挥手将白绫鱼妖手里冰刃隔空击碎,“都没关系,我以德报怨又有何妨……” 白绫鱼妖喉间又泛上来血腥气,被她生生咽下去。“我身上筋骨寸断,鳞片已毁。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海神遗物,哪里是这么轻易就毁得掉的。” “你就这般想要这副鳞骨吗?哈哈哈哈哈。”白绫鱼妖忍不住笑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锥心刺骨的疼,她浑不在意。 水里又是百根冰锥穿过皮肉扎进骨髓。 惊雷乍响,带动着电闪在浓墨般的黑云里横冲直撞。近在咫尺的电光映照在二人脸上,皆煞白一片。 她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伤重至此为什么还是死不掉,她皮肉下这副鳞骨果真如这人口中说的一致么? “哈哈哈哈,至坚至韧……”白绫鱼妖被折磨得近乎崩溃,“我倒要看看如此神物是如何坚韧法。” 话音落罢,雷鸣暂歇。 她沉入水中,天地寂寂无声。 游鱼凝语水咽冰,听得水底声声冰碎,一声一声回荡在此。 囚鱼复击盏中水,惶惶苦雨杀奢命。 翻涌出来的暗红水花似乎暗示了水底血腥。 岸上人没有阻拦,眼底平静望着水面波澜。 “轰隆!”这雷响比以往更甚,应是悬于头顶,得以盖住地崩山摧之声。 是,地崩山摧! 拦在淮水面前那座仰头不可见的冰山,正消融瓦解。 到头来,那高不可攀的山也不过是一捧平常水罢了。 云开雨霁,上霄金芒刺破乌色层云,重窥人间。 柳木重新浮现,连同岸上之人一起,在触碰到明光的刹那化成灰烬。 海神嬴鲛之后,举世皆求的鳞骨已成齑粉,全无用处。 天象在异,三月阳春,夜来霜雪。 岸边潮水全退去,留下一地狼藉。四散的百姓不敢靠近,恐又生异端。 唯有庭院如故,被先前白绫鱼妖施法覆盖稳妥,因此不受洪涝影响。 夜里无月明,季节好似逆转,平白无故下起大雪。春来长出的嫩芽新草被寒气杀尽。 唯有院里梅树自然,枝上耷拉着几朵没凋尽的梅花。石桌上静置古琴棋奁。 独独没有生人气息。 雪落疏梅,霜倚病琴。 “铮”,一声弦动,琴弦断作水珠洒在地上,一寸斑驳。 罔悬指尖僵在原处好一会,随后去拂琴上落雪。 梨花琴面,淮水弦。 这琴弦已不似当初,拾不起、补不得。已经用不得了,偏偏摧人心神如震鼓。 她卸下琴上剩余琴弦,素手挽成手绳戴上。腕上淮水盈盈自生光。 今时淮水缓流无碍,都是那人以命相抵,她心里清楚。 罔悬在岸边找了个清净处,立淮水神祠,亲自设水神像。 水神并非虚名,而是要昭示天下,载入典史。 有人抱梨木琴身来,在淮水神祠前种下。神力泽被,顷刻淮水神祠前梨木成荫,簌簌花胜雪,款款浮暗香。 今日梨木长成,可冠蔽后人。
第38章 淮水曲(十) 同年隆冬,天大寒。 神祠里梨树枯枝栖雪,气温降下来人们难以出门走动,来此供奉水神的人气日渐稀少。 水神像前香炉断香已经冷了好几日。 祠下冷清,寒风吹动枯枝喑哑作响。再往上瞧,梨木枝上竟坐着一人。 那人赤脚单衣混似不怕冷,少女通体雪白,肌理泛透明。 正是那白绫鱼妖的魂魄。 身上衣带垂落树间,风过不动,如拟静物。她枕着枝桠浅眠半日,细数不清这样无聊的日子过了多久。 她自从睁眼起就被困在这淮水神祠里,初时觉得陌生,自己从未听过淮水有水神这号人物,后来进入堂前看见那尊淮水神像竟与自己一般无二,恍惚醒悟过来。 这里像是给她上了枷锁一般,走也走不掉,只好日日夜夜守在此处。 实在无趣,神祠外淮水静得连潺潺声都不响,唯有观察平日里前来上香的人解乏。 谁都看不见她,天地好似只是她一人的天地,可惜这几寸地实在是太小了,对外面又甚是思念。 那思念难以言说,她很想回那座小院里看看,哪怕只有一株梅树相伴也好。 身后墙外有东西一阵扑腾,在寂寂雪日里格外清晰。 “谁!” “小鱼妖,是我。”云雁翅膀扇动地上碎雪,吃力飞落在梨木枝上。 “云雁仙!”白绫鱼妖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云雁,简直不可置信,“你能看见我!” 云雁抖落身上沾附的雪泥,“当然,我可是世间独一的云雁仙。” 一个人在这里太孤独了,这是自醒来以后第一个和她说话的,即便二者只有一面之缘,心中仍盘算了千百句话要和它讲。 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下,看它翅膀上刚落的新雪似乎被洇红。 皱眉问它:“你怎么受伤了?” 云雁精神并不好,仍嘴硬嗤道:“小伤罢了,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 是因何而死? 它这话没说全,“有人待你不好了……” 白绫鱼妖摇摇头,“我在这里很好,就是无聊些。” 她又伸手指了指神祠里,“你看那里面水神像和我一模一样,我猜这淮水神祠一定是为我建的。” 云雁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语气复杂,“你想离开这里吗?” 白绫鱼妖神情滞了一瞬,而后认真回答道:“我想出去,但我不能。” “我有方法送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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