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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伸掌速度疾如雷电,回过神来慌忙收敛力道,指尖堪堪定在那人脖颈前半寸。 盲女显然感受到了这簇掌风,手中汤药被吓得洒了小半碗。 “姑娘?”盲女竟也没有多疑,急忙搁下药碗坐到床沿上,“姑娘醒了!” 罔悬暗自松一口气,心里大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面前这人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大概是八字不好的原因,身上阴气太重。 太久没说过话,嗓音略带干涩,清咳两声对她道:“是……多谢相救。” 盲女从善如流叩上她的手腕为她诊脉,轻声回应:“我既身为医者,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那……敢问医者尊名?” “姓林,林疏桐。姑娘呢?” “姓顾,顾淮音。”这名字从前不便露面时常用,如今也好用上。 见她脉象平稳,林疏桐稳稳端过药碗递给她。 房中未掌灯。 出褚源时顾淮音附在紫玉玦上,五感失调到如今还没适应过来。此刻夜色如墨,连五指也不能辨清,拿起调羹喝药对她来说更是困难事。 手上调羹没拿稳,撞在瓷碗上叮当响。 林疏桐恍然悟过来,从木柜里好一阵翻腾,找出支落满灰尘但从未用过的蜡烛。 她自嘲着笑了两声,“我不常用这个,这会儿倒忘了拿出来。” 惺忪火光燃起,入眼便是面前这人脸上白布裹眼,顾淮音没多问。 也难怪室中不常备蜡烛。 一灯如豆,房中仍然昏暗,但好歹看得清周围,也动得了碗勺。 苦气麻痹了舌根,草药气在鼻腔里横冲直撞。 林疏桐接过空药碗贴心地递上一杯清水给她。 “这药苦是苦了些,但良药苦口利于病嘛。我看了你身上没有别的外伤,就是身体太虚了,又在这外面大雪天里难免寒气入体。不过也不必担心,再在我这养一段时间就能完全好了。” 顾淮音咽下碗中清水逼退口中苦味,“叨扰林大夫了。” “顾姑娘不必见外,我这屋里就我一人,平常也鲜少有人过来看病,虽然家中贫寒但是个清净地。”林疏桐帮她掖了掖被角,收拾干净药碗准备出房门,“养病先养胃,你先躺下,我去下碗米粥给你喝。” 刚踏出房门半步又转头回来,语气柔和含笑:“这次可不准开窗了啊。” 顾淮音坐在床上安静点头,竟忘了这人看不见。 其实不甚稀奇,这人常年生活在这里,对周围已经了如指掌,难怪做事行云流水没有一点盲人的样子。 昏黄烛火映照在四壁,墙上密密麻麻似乎爬了无数只蚁虫,又好像是刻意画的邪符。 惴惴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顾淮音掀开被子起身端起烛台凑过去细瞧。 是字,是用刀刻在墙上的字。时间久了凹陷处便发暗发黑,纵观整体布局颇有章法,字体浑厚有力,但上去却有说不出的诡谲。 顾淮音第一次在字上有“栩栩如生”的观感,好似每个字都是动态的,欲挣脱墙的束缚逃脱出来。 上面刻的是《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伤寒论》等一众医书完本。 目光一寸一寸摩挲下来,最后落到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中第一卷,“大医精诚”四个字上。 听见房外脚步声渐近,顾淮音搁下烛台轻手轻脚上了床。 “温度正好,姑娘趁热吧。”林疏桐把碗递给她。 “多谢林大夫。” 顾淮音有些头疼,刚刚灌了一碗药再一碗水,已经吃不进了。况且她虚相附在紫玉玦一块石头上,根本不用食五谷。 但现在拒绝也不是个道理。 于是她一鼓作气又灌下一碗米汤。 林疏桐住的地偏僻,自然不常与人接触。她不过才二十出头,不谙世事,每日医书药材相伴,虽然心无不甘但心中难免孤寂。 现在无端掉个人下来能陪她说上几句话,林疏桐觉着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可这医师善养病不善养人,也从来没养过人。她太细致了,死板地照着医书上写的做,一丝不苟,处处周到。 顾淮音一连闷在房中几日,只在午后允许透透气,其余时间都谨遵医嘱在床上安分躺好,或看看墙上刻的医书,又或静听外面雪声。 林疏桐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清平堂里,她渐渐摸索出这位医师会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是日天放晴,地上大片大片未消融的雪亮得刺眼。趁着人不在,顾淮音草草挽发束起,大方出门去了。 这山谷南北朝向,两侧夹山。谷中有河流贯穿,寻源头是睐山山腰上的一处石窟。现值严冬,河道枯水,倒是将雪盛满了。 河流两岸定居人家百余户,竟不算少。 晴朗万里无云天,人家里嘈嘈切切声不绝贯耳,是幅和乐融融好景象。 顾淮音刻意避开人多热闹的地方,在谷中来回转了一圈。心想此处确实是个世外桃源,要不怎么说自己连出谷的路都找不着呢。 当然,她并不急于此时出谷。 相反,她应该想办法留下来。 妖族自入褚源后鲜少生事端,这次犯杀戮竟还敢在北海面前,想必是故意为之。 目的不用猜也是冲她来的,只不过当时妖族使的手段下作引诱她进去。 如今妖族已经知道司主罔悬身无术法,只不过一介游魂依附在玉石之上。 谷里荫蔽难寻,有天然山脉做屏障,谷外一众虎视眈眈,她若此时出谷只会正中他人下怀。 这不明智。 只愿那盲医女心肠软,能收留自己长久些。 当然,她自己会勤勉的。
第40章 睐山序(二) 日色化雪无声,亭午曦光淌入狭谷。 顾淮音刻意提早了时间赶回去,为的就是不让她发现自己偷溜出去。 可惜偏偏今朝算漏一卦,等她回到清平堂时,那人已经坐在堂前择药了。 清平堂白日里从不闭门,路过人站在门外就能将堂内看的一清二楚。 顾淮音悄无声息站在门外。 看着林疏桐将刚采来的药草浸在冷水里,手指被冻得通红发紫,指尖慢慢擦净药草茎叶上的泥尘。她全神贯注,发力轻柔又熟练。 忽的手上一空,那被冷水浸湿的草药不知去向,转而覆上掌心的是块干净柔软的帕子。 有人轻握住她的手,细细为她擦拭水渍。 “天这么冷,怎么还用凉水洗?”顾淮音把用完的手帕放在一旁,将清洗药材的木盆移到自己身边,“我去烧壶热水给你暖手。” “等等!”林疏桐脱口而出。 明明自己还没回过神来,方才她回来时寻遍清平堂却无人声应,还以为是这人不辞而别,心中尚沉浸在自己又要重返孤寂里。 在尝过有人相伴的日子后,叫她重新孤身一人,恐怕难捱。 未曾想这人只是出门随意走走而已。 林疏桐佯装镇定,手抬起捻了捻她袖口衣衫。“姑娘身上太单薄,我再去取件外衣来。” 少顷,吊炉里水沸,里面还煮了木薯地瓜之类的能果腹。 二人无言,只能听见“滋滋”煎水声。 顾淮音披着外袍,透过氤氲水汽静默看向面前人。她还是心虚今天上午私自外出的事。 林疏桐用木勺从炉子里捞出满勺煮透的木薯盛到顾淮音碗里,语气带自责先开口道:“抱歉。” 顾淮音愕然。 大片覆在面上的白布遮盖了部分脸上神情,让人看不真切。 “待在这里久了确实闷,按理来说我应当带你出去逛逛的,但我与邻里相处……不太和睦,所以平常也不敢贸然拜访,怕别人看见我觉得不自在。” “林大夫这般好脾气,明明是我没有和你说明就跑出去,害你担心应是我的不对。” 顾淮音捧着被木薯热度浸透的碗,没什么心思入口,低着头继续问:“为什么会相处不和睦呢?” 二人相处时间不长,但这期间林疏桐如何悉心照料,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顾淮音自诩在看人这方面十之八九出错难,这女子温和良善一点不假,不像是会和他人起冲突矛盾的样子。 况她身为医师,按常理来说,一般人也不会轻易得罪。 林疏桐张了张口但没发出声。 顾淮音察觉到她,尴尬笑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顺嘴一问,唐突了。” “没有,这事说来话长,姑娘愿意听我过些日子给你讲。” 林疏桐感觉炉底火不旺,拾来一根木棍在炉底拨了拨把火挑亮。 “睐山这处谷地出入口窄,冬天大雪封山更是走不出去,我不知道姑娘是怎么来的,但要出这里至少要等到立春以后。” 绯红的火光映在林疏桐身上,若赤笔粉饰人影轮廓。 独独照不清心中落寞意。 “这么些天都忘了问,顾姑娘是哪里人啊?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家里人会担心吧?” 顾淮抬手摸了摸鼻尖,心里摸不清这人是不是要赶自己走。 只好将语气弄得可怜些:“我,我……忘了。” 她这人虽犹善说鬼话,但要在眼下现编则谎话出来一方面没必要,另一方面自己不愿骗她什么。 索性对过往事缄口不言。 “忘了什么?” 顾淮音语气越发可怜,“嗯,什么都忘了,我不记得我是从哪来要到哪去。只记得那日雪好大,我身上好冷。醒来后除了名字以外过往种种竟一点也想不起来。” 她胡乱塞了一口木薯在嘴里,继续说:“或许是冻伤了脑子吧。” 果真鬼话。 明明只是随口胡言,可林疏桐竟涉世未深到分不出什么鬼话人话的地步,到头来只会怪自己医术不精。 “顾姑娘这期药到今日这副就结束了,估摸着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回头我再开些新的药来为姑娘治治……。” “还要治什么?” “脑子。” 顾淮音没反应过来:“啊?……好。” 这话或许听着有些像在骂人,但她说的很诚恳。 顾淮音也知道她诚恳,感动之余又惧怕汤药苦味。当然,现在汤药苦不苦的已经无所谓了,这正是劝她把自己留下的好时机。 “林大夫医者仁善,就收留我吧。我干什么都行的,采药、洗药、煎药……我也认得字,姑娘要是眼睛不便,我可以代写些药方什么的。” “林大夫若不愿要我,那我就真没去处了。”语气放得愈加轻缓,轻忽如鹅绒在耳边拂动。 这话听着太可怜,换做谁都该于心不忍的,更不必说林疏桐本就想念她留在这,又怎么舍得拒绝。 林疏桐听见耳畔女子声音,几乎能想象对面人神情是如何蹙眉咬唇,楚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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