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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是,谷中人若真的得了什么大病,大多也不会来我这看。”林疏桐虚扶着她的手,“山谷南北共两家医馆,北边溪头清平堂,南边溪尾齐仙阁。” 原本谷中是只有清平堂一间,彼时林疏桐还未出世,她父亲收了个学医的徒弟名叫卞章州,后来这徒弟分出去,自建齐仙阁。 “哦?清平堂有如此女菩萨都门前冷落,难道那齐仙阁里住的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神仙么?” 林疏桐知道她在拿自己打趣,忍不住嗔责,“淮音!” 分了神没注意脚下砾石散乱潮湿,脚步稳不住往侧边栽倒。 顾淮音手上还握着伞和半篮梨,只能勉强腾出只小臂去挽她的腰以防她摔倒,连着人一齐往怀里带。 衣料摩挲,顾淮音被她撞得闷哼一声。 林疏桐还没缓过劲来,只能就着这不尴不尬的姿势回揽住她的颈,脸与脸之间贴得极近,鼻梁无意蹭到她脸颊。 “疏桐,怎么扶人也扶不住?” 听那人语气似笑非笑,林疏桐忙站稳后撤开步履。 她除看诊问病以外从未与人有过这般近的接触,心中无端如震鼓。 顾淮音见她神情有异,重新握住她的手腕,皱眉担心地问她:“是伤到哪里了吗?” 耳畔声音隔得太近,隐约带着淡淡冷香,促使鼻尖有些发痒。 手腕上的掌心触感温热,林疏桐被惊得带着语气都有些慌乱,“没,没有。” 心下大乱。 她佯装抬手扶裹在眼上的布条,这样自然而然就能躲开腕上顾淮音来搀她的手。 可惜顾淮音没有会到她的意。 黑云衔雨,雨丝缥缈似无穷尽。 顾淮音撑起油纸伞将二人罩在底下,另外一只手牢牢牵住她。 “淮音,我自己能走的。” “前面路上积了水,我们来时还没有的。”顾淮音没回她,自顾自继续说道。“疏桐,你来掌伞。” 她把伞交到林疏桐手上,随后自己俯下身子道:“我背你过去。” 林疏桐贯是不肯劳烦别人的性子,自然不肯。抿着唇正准备开口,“淮音,我,我……” 她没“我”出个所以然来,窦忽身体一轻,被人横抱起来。 脑子里似乎有千万根线乱作一团,林疏桐张了张嘴却没出声,能听见足边淌水声。 顾淮音早该想到这人脸薄,何必与她僵持这般久。 察觉到怀里人僵得一动不敢动,怕是被自己吓着了。 “别怕,我走路稳当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淮音闷着笑,“那是什么意思?” 林疏桐不肯再说,脸颊两侧攀上薄红,好在有布遮面,不仔细看不出来。 表面平静下,紧攥着伞柄的手心盗汗。
第42章 睐山序(四) 清平草堂位清幽,秋来凋尽荼靡嗔红色。 回来时顾淮音换了湿透的鞋袜,手里捧着刚煎好的姜茶。 二人一路无言,顾淮音看林疏桐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想会不会是这人不喜亲人,招架不住与自己接触过分亲密。 心中懊悔,顾淮音暗自警醒自己该收敛些,不该像刚才那般冒昧。 见她张口似有话要说,顾淮音认真问她:“疏桐想对我说什么?” 林疏桐垂头轻叹气,“你若是知道我身世,恐怕不会愿意像现在离我这般近。” “我当然知道,你出身医药世家,为人清白。” 顾淮音眼神晦暗,语气低沉。 “我怎么会忘恩负义疏远你,别不肯信我。” “不,不是。我只是想说,睐山中人嫌我晦气不无道理,我一出生就克死母亲与同胞姊妹,想来父亲的死与我这身晦气脱不了干系……我怕你也会沾上不详。” “说这话是故意叫我难受的么?” 顾淮音正视她,语气温柔如含水。“既不愿与我细说过往事,又要当着我的面这般诋毁自己……” 司主拿捏人的好本事,寥寥几句轻易便反客为主。这会子就轮到林疏桐慌张无措,摇着头连话都忘了说。 顾淮音继续认真道:“先前你说有些事会过些日子讲给我听,我一直等着,从未当成玩笑话。” “我……” 她又试探着往前凑一步,二人距离更近。 “疏桐不打算与我交心吗?” 林疏桐心上豁然被人敲开一个口子,力道不轻不重,而口子外涌进来的是涓涓热汤。 “淮音想听什么?” 还未听得对面人还未应答,倏而脸上覆上只手,指尖隔着白布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温热。眼眶凹陷,是落下的旧疾。 顾淮音答非所问,“你眼上不像是病,倒像是伤。” 林疏桐笑得淡然。 这是她父亲亲手剜的。 当年她母亲难产,即便父亲如此医术也没能保全。 一尸三命,是他的妻子与双胎女儿。 清平堂里林屿大夫善举无数,谷中人知晓此事无不唏嘘,大都前来吊唁。 七日后,素白幡布缠满堂前,林屿悲痛无暇,全是林屿之徒卞章州一手操持。 林屿执意不肯让妻女入棺,终日把自己锁在房门中,卞章州无处可劝,只得先在堂中安排前来吊唁的父老乡亲。 卞章州于庭中安置好空棺,从里走出来。 “今日家师抱恙,恐不能面见诸位。” “林大夫如此仁心仁术,他普济众人我们有目共睹,怎么就……哎,苍天无眼。” 有老者白发苍苍,也忍不住顿拐长叹。 周围附和着一片哗然。 卞章州心里也憋着不痛快,但无法,清平堂如今还要靠他撑着。 窦忽四周嘈杂声渐平,世间如静默一瞬。 卞章州后背发麻,顺着众人目光往后看去。 只见林屿衣衫上染透了血,怀中抱着双胎其中一具婴孩尸体,神情木讷站在门边。 依稀可见襁褓中婴儿脸乌紫色,没有活人气息。 腥气扑面而来,林屿沾血的脸平静望向众人。 恍如死寂。 “师,师父?”卞章州不可置信。 满座愣在原处屏息凝气,汗毛竖立,谁也不敢先说话。 有眼尖的看见怀中婴儿似乎抽搐一下,不免怀疑是否是自己眼虚看错。 “哇”的一声。 这婴儿霎时竟活过来,从细微嘤咛转作啼哭,恍如处新生呱呱坠地之时。 夭亡的婴孩在七天后,皱巴巴的脸上开始褪去乌紫渐渐红润。 “这,这……是活了么?”方才说话的老者显然被吓着了,瞪着浊眼神情呆滞。 “活了。”林屿望着怀中哭闹的婴儿,语气平淡。 人们后知后觉,一个死去七天的婴儿能当着众人的面活过来,绝计没人敢信是林屿有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 无非有鬼。 胆子小的已经被吓得颤栗哭出声来,慌慌张张往外奔逃。 婴儿哭声刺耳,愈哭愈烈。 “砰”的一声门窗被重重关上,密闭室内无端刮起阴风,烛火熄灭,周遭暗色,吹的众人背脊生寒。 青石铺成的地面在人们脚下一寸一寸裂开,“噼里啪啦”如雷贯耳。 肉眼可见的黑气在婴儿身边徘徊。 所有人叫着喊着想要冲出门。 林屿在阵阵惊呼声中回过神来,沾满鲜血的手在婴孩额间似画了什么符咒,婴孩身侧不断徘徊的黑气旋即消失不见。 他轻轻拍着孩子后背,慢慢哄着。怀中婴儿在众人哭喊嘈杂声中竟渐渐平静下来,小猫似的睡熟了。 抵在大门上的力道消失,众人喊叫着一股脑涌出去,都发了疯一般。 门外的光重新溢进来。 唯有卞章州还杵在原地,愣愣看着他师父抱着孩子轻声哄。 “不可能的……怎么会……”卞章州再无所顾忌地冲进那七日里紧锁的房间。 满眼猩红,但师娘尸身明明已经被安顿在棺中,另一具婴儿骸骨却不见影踪。 桌上沾血的旧藉被他小心翼翼捧起来细细看。 入目先是三个字。 婴灵祭。 卞章州怒不可遏提着这书到林屿跟前,浑身颤抖,“师父知道这亡婴怨气冲天难以消除吗?知道这亡婴会给清平堂带来怎样的祸患吗?” 说到最后,他几乎快发不出声音。“现在活了有什么用,她又能活得了几年?”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对不住她。”林屿半张脸藏在暗色里,神情愧疚又哀伤望着怀里熟睡的婴儿。 “从阴曹司抢的小鬼的邪术你也敢使得?这种事展现在众人面前,又打算把你我……把清平堂置于何处呢?” 清平堂里鬼气盘旋,睐山百姓都看得真切,现下谁又敢踏进去半步。 林屿毫无悔意,怕只怕众人不肯入清平堂就再没医处,诚心对卞章州道:“我已经把我所知毫无保留教给你了,你且自成一家去罢。” 卞章州杵在原地以一种异样又陌生的目光打量他,倏忽竟笑起来,表情看起来狰狞扭曲。 “好好好,是师父有悖医德在先,你执意要留这孩子便怨不得我不仁孝。” 说罢他散下发带,拿起桌上裁刀割断发尾。 “我便依你所言自成一家,从今往后与你恩断义绝。我且把话留在此处,终有一日你会尝到这婴灵祭的苦果。” 话落卞章州便大步跨出清平堂,收敛方才狰狞的笑脸,吐出一口浊气,头也不回的走了。 次月,齐仙阁建起,坐落在与清平堂对立的溪尾处。不过看病抓药钱要比清平堂高出不少,在清平堂里鬼怪招摇下,卞章州因此赚的盆满钵满。 起初清平堂里亡婴怨气太大镇不住,夜里时常会传来尖利凄惨的啼哭声,在半封闭的谷中久久回荡,不绝于耳。 林屿从未有怨悔,每每都会耐心安抚这两个孩子。 依旧有深更里碗盏坠地碎裂,门窗不断开合,梁瓦窦然塌陷,地底泛出来的血腥腐臭气与墙上的血手印……太多太多,愈演愈烈。 林疏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而另一个,似乎长不大,又或者说是怨气太深不愿长大。 她时常因耳边莫名的嘈杂声吓得读不进书,更背不进。 可是医书上的内容记不住怎么能成医者?于是林屿便要罚她把书上一字一句都刻在墙上。 看着她个子瘦小,咬着牙努力踮起脚尖在墙上一丝不苟地画着,刻刀把手勒的发红。 实在是于心不忍,林屿轻轻夺下她手里刻刀,单手把她抱起来,另一只手替她在墙上刻字,也是替自己刻。 至此之后林屿每日都会往墙上刻书,似乎已经成为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林疏桐也曾好奇过,但林屿从未应答。 直到林疏桐十五及笄之年,亡婴之怨再也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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