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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声渐远,风吹动窗纸窸窸窣窣,刮骨似的。可惜这薄薄一层窗纸愣是能将风雨都屏蔽在外头,吹不进一丝寒气。 顾淮音静默捻起落在床边的手帕,轻柔将上面皱巴巴的纹路抚平。 如那亡婴所愿,窥探到自己的梦境。这样也好,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地位,今后它想必难来招惹。
第44章 睐山序(六) 客子光阴,睐山岁月悄然而过。 知山水静,身处其中观朝暮、寒暑。周围万事都在讲究个“慢”字,缓踱岁月,想来不过须臾。 辗转五年。 顾淮音在清平堂里并非打算一心安稳度过此生。褚源事还没解决,诸妖物虎视眈眈,她要如何讨回自己躯体还是难事。但这心急不得。 现在自己身上法力被卸得干净,只能靠着山中稀薄日月天地的灵气慢慢养。 五年细心调息,也不过勉强能将那作乱的亡婴镇住。甚至不足以开一次空圮。 睐山生活虽慢调清贫,但二人乐得自在,别无所求。 至于情之一事上,心难论浊明。 捱过清明,日子才真正开始转暖,不必畏春寒。 今年开春时林疏桐身体差了很多,临入暑也不见好转。 她虽体态清瘦,但绝不至于娇弱。眼下实实在在病了一场,行路脚步虚浮,看上去让人怜惜。 夏中燥热,伴随山谷雨水肆虐,体感闷湿更多。堂前清闲,顾淮音攥住她发寒的双手帮她捂热。 “你身上这病怎么总不见好。” 林疏桐抿着苍白的唇摇头。 原本以为是换季染上病气,但也不至于捱了几个月迟迟不见好,此病蹊跷。顾淮音有想过这是否会和婴灵祭有关,但今年她在此处镇守着,并不见亡婴作祟。 “山中这些日总是阴雨不绝,这天气也难调养。”林疏桐垂头盯着那双握住自己的手,半是发愣道,“或许过了这阵就好了吧……” 林疏桐蓦然把手抽开捂在嘴边,好一阵咳嗽声。顾淮音轻抚她的背顺气。 莫约是刚才说话动了肺气,现在咳得止不住,最后竟呕出一口血来。 “疏桐!” 唇角沾血,凸显脸色愈发苍白。 她站起身来,头脑发昏。能听见身旁人还在唤她。 双手挣脱顾淮音扶在墙上,指尖惊觉墙上经文似有裂隙。 墙上先父刻千万文医书经文,那年自己摩挲百遍已然深刻脑海中,后林疏桐再不肯触碰。 《大医精诚》中“故学者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不得道听途说。”后一句是什么? 林疏桐思索片刻。 “而言医道已了,深自误哉。” 她不动声色将手从上面挪开。 “我没事的,别担心。”林疏桐自顾要往房中走,“去歇歇就好了。” 眼瞅这人步履虚浮,一副摇摇欲坠模样。顾淮音哪里准让她对自己身体这般不管不顾。 当即横抱起她走入房中,把人安顿在床上。 “我虽于药理不通,但日日观摩墙上医经药文算是耳濡目染。清平堂前平日少人来,即便有些伤寒病发的我也应付得来。” 顾淮音悉心擦净她嘴角血渍,又捧来温水递到她手上。 “你大可放心将事务一并交给我,这几日好好养着,不可擅自下地。” 林疏桐闻言不禁失笑。 当年她大雪天里晕倒在门外,自己把她关在清平堂里养伤时好像也是这样。不准她病中肆意走动,倒将人闷得憋不住,跑到外头玩去了。 “你笑什么?” 林疏桐忍住胸中因笑牵出的咳意。“没什么,我谨遵医嘱就是。” 堂前又能听得落雨声,暑中山涧总是阴晴不定。 林疏桐才休息不到半日,堂前顾淮音正照顾完林疏桐歇下,自己诊着她的症状依着《神农百草经》中所讲“上药为君”,为她熬了些养命的药。 清平堂里有人闯入。 是个小女童,看身量不过七八岁。从雨中跑过来,沾了满裤脚的泥水。 这孩子她认得的。 是那年冒雨前来求医的老翁的孙女。 “姐姐,林大夫呢?”这小孩子声音稚嫩,哆哆嗦嗦的带着哭腔。 顾淮音正拿木筷拨炉中药的手一顿,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怎料这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泪涕浑着刚落在身上的雨水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你救救我祖父……”她再说不出其它话,边哽咽边跪下,看着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顾淮音心中暗觉不祥,这孩子还小,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 起身把这孩子扶起来,便要带着她往草堂那边里赶。 “淮音!” 林疏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扶着门框走出来。 “我跟你们一起去。” 未睹全貌前,此事确实棘手。相较问诊治病顾淮音自然不及林疏桐,所以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处理。 但她们二人一同过去,顾淮音倒也能两边都兼顾到。是故林疏桐虽身体不适,顾淮音也不敢强留她在清平堂里。 当年茅屋今时看依旧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看上去不能住人,门前那梨树也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 二人到时那老翁还剩最后一口气,家中无别人,迫不得已将这孩子托付给二人后就闭了眼。 尸身干巴巴的,身上衣裳也又脏又破。就如同这一世的不体面。 身边一个是手中历经无数轮回的司主,一个是自小被亡魂纠缠不得的医师。 直面目睹死亡,似乎没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却少不得眼中带悲悯。 可怜只有七岁的小孙女伏在他尸身边放声大哭。 她还参不透生死。 清平堂自费买了寿材将老人安葬,就将棺材埋在就近的山上,在那里不费力气可以望见茅草屋边的梨花树。 头七夜里,清平堂不似往日安宁。 不知民间回魂夜的说法是否属实。这孩子夜里高烧不退,哭喊叫嚷着说看见祖父来寻自己。 房中空空荡荡,连一贯藏在房梁上的亡婴也没有出来闹腾,哪里还有别的鬼影呢? 其它法子都试过了,无论喝药扎针这烧愣是退不下来。生平难遇的怪事。 到三更时,林疏桐还拖着自己病体,在床边轻拍着这孩子的背安抚他入睡。 孩子嘴里不肯安分,不停喃喃。 顾淮音实在看不下去,刚想把这人拖回去休息时,倏然发现身边这孩子颈部面上似乎有异样。 青紫色脉络明显,在她身上倒显得狰狞。按理来说,这孩子年纪这般小,怎么会会出现这种状况。 可林疏桐就算眼睛看不见,诊脉的时候也应该触得到。 顾淮音伸出双指,在孩子面上经络突出明显处碰了碰。 没有凸起,并不是血脉扩张,倒像是仿着脉络走向纹上去的。 难怪林疏桐不知情。 “疏桐,这孩子恐怕不是用普通医药可以治好的。” 林疏桐一怔,收了轻拍在孩子后背上的手。“这病症确实棘手,但淮音这话作何解?” “你信鬼神吗?” 在林疏桐前十五年里,身畔终日有鬼婴作乱。她没亲眼瞧见过鬼长什么模样,但真切感受得到。 鬼神她自然是信的。 但世上神神鬼鬼又如何?无胜之有。 “淮音的意思是说这孩子高烧不退是因为有鬼怪作祟吗?” 林疏桐摇头不解,“我见识狭隘,只知亦步亦趋刻板例书行医,但所遇之病皆有源,药皆有理。鬼神之说我实不敢论。” 青痕拢脉,人魂吞神。 这孩子身上哪里是病症,分明是邪症。 “这不能算作疾病,这孩子身上缕缕青痕,分不清是蛊还是咒。恐怕不是人间物。” 不是人间物,还能从哪来。 褚源。 可若褚源真是冲着自己来的,现如今自己身如凡人,何必大费周章先从无辜孩子下手。 “青痕?” “是,顺着经络生出来的……青痕。” 近天明时,清平堂里仍诡事不停。 那孩子在床前又哭又闹,被病痛折磨得不像样,身上青痕加重,嘴里不停念叨“祖父”。 倏而堂中有细碎脚步声,那声音若有似无,踩在地上不踏实,更像是轻缓“落”下来,正由近及远不断靠近。 这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动静。 偏偏林疏桐耳力极好,听得她身上一阵泛寒。 一直伏在房梁上的婴魂此刻窦然炸了毛。心中剧烈的恐惧带动着整个房屋不停颤动,险险要将这震塌。 “淮音。”林疏桐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明明自己声音都控制不住地轻颤。“你别怕。” “我不怕,没事。” 顾淮音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但这婴魂反应这般大是她没有料到的。 那脚步声愈靠愈近,出现在房门口那人,面如死灰,身如枯槁,正是这孩子念了一夜的祖父。 案上碗盏止不住叮铃哐啷响,房梁黑气愈发浓重。 顾淮音无声剜它一眼,示意肃静。那鬼婴果然默不作声立马缩回去。 她将手捂在林疏桐双耳,“没事的,我问他几个问题就好。” 这动作像是捧着她的脸,连带着两颊温热。林疏桐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默然保持着这个姿势。 顾淮音仍捂着她的耳,侧过脸来向那老翁。 “人间头七回魂确有其说,但你这般毫无顾忌出现在生人面前,未免放肆。” 老翁也不言语站定门边,伸手向二人作揖。 外面天已明,没有要走的意思。过了这夜,他没有可以入轮回的机会。 他仍躬身垂手不愿起身。 “你虽此生清苦,但无疾而终,还有后嗣血脉留存世间。是因何怨念执念人间不入轮回?” “化鬼逗留人间非我所愿,只因我魂无归冢才不得安宁。往日只觉身似处洪流,灵台乱如麻,特择今日清明时,来望一望我那孙女。” 他嗓音呕哑,如锈铁厮磨。 林疏桐被他窦然出声吓得一激灵,顾淮音将她耳朵再捂紧了些。 可惜捂得再紧也没有用,她耳力这般好,二人对话一字不差落入自己耳朵里。但脸边这双手,确实让人心安。 林疏桐不动声色将盖在这孩子身上的被褥拨了拨,露出一张红彤彤的小脸,青痕在这张小脸上不着痕迹爬地更深。 “我与林大夫早将你尸身安置,树下坟茔尚在,哪来魂无归冢一说?” 老翁轻摇头,叹道:“老身不知。” 户外天光透过薄窗纸,洇进房中。老翁身影渐白。 “你已入不了轮回,届时灵体被世间浊气浸染,恐怕不会像今天这般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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