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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什么意思?” 鬼主不语,用手指了指他身旁蓄满水的风水缸。 卞章州顺着他的意思低头往不起波澜的水面看去。 夜里缸中水如镜,色深比墨。明明白白将自己模样印在里头。不知何时开始,卞章州生出的青色纹路在脸上张牙舞爪地攀附着。 他被骇得踉跄后退几步。 “青痕……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出现在我身上!” 鬼主笑意愈深,手上掷了个不知何处捡的石子过去打破平静水面,其中人影也随着水波纹被扭曲消散。 “卞大夫身怀这般学识,何必恐慌此病症。” 卞章州哪里说得出话,嘴中含糊:“你……” 面前宽大衣袖拂过,卞章州倏而闻见一阵异香,旋即身上便如火般烧起来,尤其经络里的血液更是沸腾欲喷薄。 不消片刻,身上异样皆不见,低头再往缸中看时,面上青痕已经全消。 “我,我好了?”他先是不可置信,后惊喜心情更是按耐不住。“我好了!” “卞大夫的病好得容易,那睐山众人怎么办呢?” 鬼主缓步上前,伸出手按住缸沿,发力间这风水缸四分五裂。泄出来的水溅在卞章州身上打湿衣襟一大片,他恍惚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卞章州暗自思量,这人竟有这般本事,只一挥手便可除病,若是自己也能得此术恐怕这次睐山大疫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后生无忧。 他当即匍匐跪地,“求贵人赐我良方,以解救苍生苦难。” “灵丹妙药独此一份,不过卞大夫一心向诚,自然还有别的解法。” “还请贵人明示。” “区区小疾而已,想要知道解法何其简单,只要找到其发生缘由……我会帮你的。” 卞章州恍然会意,这病开始不就是沈家姑娘带来的吗,而她死之前正是住在清平堂里。他眼中一瞬晦暗:“林疏桐……” 却不曾看见素白帽檐底下那张脸皮笑肉不笑。 果不其然,这人想得太窄,只是稍加引诱便轻易上钩,有心之人利用起来根本不必多费心绪。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孙思邈《大医精诚》
第48章 睐山序(十) 趁着精神气好些,林疏桐便一刻不停地埋头苦寻医方药材。整日整日抽不出空来用饭歇息,不可谓不是废寝忘食。 偏偏顾淮音也总有大半日的不在家,常常急色匆匆往外赶。林疏桐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又碍于她的性子内敛,不知如何开口。 一连几日,林疏桐渐悟出她外出时间,心里做了个大胆决定。 天色尚早时,顾淮音整理好清平堂前事跟她打了声招呼后又不知去向。 林疏桐确认人已经不在后,怯怯如做贼般在堂前支起了火,熬出满满一炉汤药。 随后用盛具装了汤药带上,自己翻出笠帽戴上,打算出门去。 她自打出生起除了上山采药就几乎没出过清平堂,没见过人气,更别说今日要面会众人。 笠帽长长素布坠在面前能遮住自己被裹着的双眼。 她到底还是怕的。 走完山路曲又长,在人来人往多熙攘处摆出个摊子。 药香浓郁。 果不其然有人上前询问,“姑娘,这卖的是什么汤药啊?” “清瘟败毒的,家中若有人高烧不止,服下可以退热。” “好好好,我要一碗。”这人听见“清瘟败毒”这四个字眼里便生了光一般,却想起睐山里药价一向高昂,又踌躇开口问:“这要多少钱啊?” 林疏桐见这人对自己并没有起疑,稍放宽心,对他道:“不要钱的。” “果真?”这人表情讶然,拿了旁边的碗就准备往汤药里舀。 “果真”,林疏桐听见动静并未制止他,只是继续对他说,“不过这药不能乱喝。” 男子手上僵滞,听了这话不敢往汤药里伸。“什么意思……” “俗语说要对症下药,我看不见病人生的什么病症,难以诊断便不能保证这药是否能起效果。” 这人思索她的话半晌:“姑娘说的有理……你会看诊?” “确是会一些。” “那能不能恳请您来看看我家蛮儿,他不知得的什么怪病,身上尽爬满了乌青的纹路,现在高烧不退……你救救他……”男人嗓音里带了哭腔止不住抽噎。 林疏桐不善言辞,难以应付有人在她面前哭的场面,尤其还是个男人。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场面话。 她蓦地起身,捧起辛苦带来汤药:“带路。” 不消一炷香功夫,有人能医青痕病症的消息就传遍的家家户户。 许多人争相来看,险些将那男子家的门槛踏碎。 林疏桐在房中替孩子诊病待了快半个时辰,仍没有诊出什么痕迹。那孩子爹和娘在一旁干着急,还有外面无数快挤破脑袋想知道结果的人。 “姑娘,我这孩子到底怎么样啊?” 林疏桐没急着回答她,反问:“我方才带来的药呢?” “在这里。”孩子母亲小心翼翼将那汤药端过来。 “可以喂半碗下去退烧。” 不到半柱香时间果然如她所言把烧退下来了,这孩子转醒后看着仍是精神不振的,但好歹能进些米水了。 她为孩子掖好被角,起身向外头众人道,“各位家中若有此症状的患者也可以拿药回去吃,切忌不能用多,一般半碗足以。” 她话刚说完,人群一拥而上将端来为数不多的汤药舀得见底,这场“混战”中,这些汤药竟奇迹般地一滴也没撒。 那一行人正准备匆匆揣着药往回赶时,林疏桐这说话喜欢说半截的又开了口。“但这药毕竟只能缓解,既不能治根也不能治本。” 一听到她出声说话,本来吵吵嚷嚷的人群顷刻安静下来,唯恐听漏一字。 “得此青痕浮于经脉,能使人失智,想必不仅是病症融入血肉,更是深入骨髓了。” 她这番话讲得骇人,身旁男子静默半晌,颤抖着唇张口说:“那,那……真就毫无半点方法了么?” “有。” “什么?” “剖骨洗髓。” 这四个字如铁水炸开在脑子里,男子好似听不懂般喃喃细问:“何为‘剖骨洗髓’?” “能观青痕于病者体肤,说明此物早已沁入骨髓,唯有剖开……” “若是当真将身上骨头剖开了你还叫人怎么活!”男子瞳色泛着红,当下已经失去了理智,怒吼道:“你上下开合一张嘴,说剖便剖可还当这是条人命吗!” 那孩子母亲见状忙过来劝慰,“救人定然……定然不止这一种法子,姑娘若是还有其它方法请您一并告知我们吧。” 她双膝跪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自己攥紧了林疏桐的衣裙。“求求你,求你……” 林疏桐被她吓住,下意识往后退去,可无奈被那孩子母亲扯住了衣裳一角,才退半步便猝不及防被绊倒。 旁人扶她不及,林疏桐侧身摔倒在地,头上笠帽跌落,带着帽檐上长长素布在地上滚着画了个半圆终于安分下来。 露出一张裹着眼,辨不清神情的脸。 他们虽鲜少有见过林疏桐,但也都听过她父亲剜眼之事,想法还未来得及往这上面靠,就听得门外传来声响。 “借过。” 是位女子。 那女子音色太冷了,聚在门口的一众人都忍不住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林疏桐心里一紧,她自然是知道谁来了,忙里忙慌从地上起来,顺道摸索了掉在地上的笠帽胡乱盖在头上,连戴反了也不知。 顾淮音大步走进屋内,惜字如金地吐出那两个字后就再不说话,沉着一张脸走到林疏桐面前,默不作声伸手将笠帽为她戴正了,随后头也不回牵着她就往外走。 “淮,淮音……你等等。” 林疏桐看不见路,只好任由她牵着,又想起自己事还没做完。 蓦地顾淮音脚步一顿,冷声问:“怎么了?” 林疏桐心虚着想:完了,这是真生气了。 她勉强挤出个笑:“我就再和他们说几句,就算是医嘱好不好?” 顾淮音没作声,看了她半晌到底是没忍心,将紧握着她的那只手松开了些许。 林疏桐知道她同意了,挣开她的手原路往回走了一小段,站在阶下抬头看不见众人,声音清脆。 “这病症应当不是疫,所以不会传染。平日在家中多开门窗透气通风,常备清热草药煎作饮用……其它我会再想办法,若有解法一定告知。”她低头想了想,又道:“我带来那药是喝得的,各位不必有顾虑。” 林疏桐话毕于此,转身要走,却被一人群中一老人开口留住了。 “姑娘,我原本以为你是谷外路过,方才见姑娘真容时又觉熟悉,你就是我们睐山里人吧?” 林疏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抿着唇道:“是。” 那老人犹豫了一会,终于一字一顿地说:“你难道是林屿之女……林疏桐?” 风吹笠帽素布如荡起波纹,林疏桐如有罪一般不自觉握了握手指。 她沉声又道:“是。” 门前哗然一片,有甚者赶忙退避她三尺开外,吓得连碗中药都撒落一地。 顾淮音眼见又要起波澜,快步走到林疏桐面前打断山雨欲来,重新把她牵走了。 清平堂里,沉默了一路的顾淮音细致将她的笠帽解开取下,终于肯开口:“解法虽是这般没错,但你今日对他们说的那四个字……太唐突了。” 林疏桐还沉浸在如何向眼前人解释今日这番举动,猝不及防被这话打断。静下来心道:是说“剖骨洗髓”四个字吗? “这方法断然是用不得的,我此番去并不是为搬弄什么,也不是为口吐妄言平白叫人糟心。” 林疏桐怕她误解,忙去攥她的手,又怕自己冒失堪堪松了手。“我只想得出‘剖骨洗髓’这样简单又野蛮的道理,口无遮拦说出来确实是唐突了……若是世间有一味喝下就能在周身运转,使人骨血焕新的药就好了。” 顾淮音苦笑:“你那四个字说得连我也觉得骇人,倒不如将‘剖骨洗髓’换成‘浴火重生’既讨人欢心又教人信服。” 知道她又开始乱说胡话,林疏桐也只能无奈摇摇头由着她来。 但顾淮音也并非一点正经的也没有,皱着眉将今天事一并跟她说了。 “我也没查出这病症的来由,我今日去那茅草屋看了看,发现沈伯墓前有刚翻出来的新土……罢了,可能只是野外不知名的动物经过弄出来的吧。” 顾淮音话说一半住了口,不肯让她多心。 但自己对那天夜里沈伯那句“魂无归冢不得安宁”仍存疑虑,今日得见那坟上确实有翻动痕迹,棺材也露出一角,看样子绝不会是什么动物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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