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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一直攥在手里的符纸往木匣上贴,一道白光闪过,听得一声清脆碎响,那匣子就被打开了。 一团黑气直直冒了出来。 大约卞章州也没料到盒子里装的会是这种东西,当即双手脱力将木匣子摔在地上,木匣摔了个粉身碎骨,除了源源不断往外淌的黑气以外,还掉出一本沾血泛黄的书。 堂前众人傻了眼,唯有林疏桐看不见眼前景象而不清时局。 “跑!快跑!” 不知谁大叫一声,众人如幡然醒悟般开始往外头跑。 “把她也带上!” 话落便来了两人将林疏桐也架了出去。 身侧黑气渐渐聚做人形,长着“人脸”的地方竟真有一双眼睛! 地上丝丝缕缕的黑气慢慢缠上他的脚踝,正试探着欲攀爬上来。 卞章州脑子空白一片,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后就往外狂奔,直到已经看不见清平堂的影子后才堪堪停下,大喘着粗气与众人聚做一团。 天象在异,这雨下得简直没完没了,大约几十年也难遇一次。 睐山周围十余里都被雨雾障住,人在其中难以辨清方位,往远了瞧也不过白茫茫一片,如身在水墨画的留白之处。 路上泥泞不堪,顾淮音嫌撑伞麻烦便将伞收了抱在怀里,将自己淋成个落汤鸡,脚下却不肯迈慢一步。 远远瞧见个人影融在雾里,她正愁没地方问路,于是赶忙追上。 近点看出是个身披蓑衣脚穿草鞋的老樵夫,挑着两捆柴赶路。 “老先生,请问‘钟吕泽’是这处去吗?” 那老樵夫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道:“什么钟吕泽,我活了这么多年倒没听说过。” 顾淮音不死心,换了个问法又道:“睐山往南的沼泽地离这里还有多远?” 樵夫扶了扶肩上两担柴,笑了笑:“睐山往南是山,往西是山,往东还是山,唯往北是淮水,不知道你问的是哪片沼泽地。” 顾淮音不可置信道:“怎么会……” “哦,往南确实有个叫‘钟吕’的地方,但也是座高山。”樵夫伸出手指往远处指了指,“喏,就在那处。” 顾淮音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方才烟云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大半,唯剩地面上升腾出的一些水汽。 巍巍高山,正坐落云间,此名‘钟吕’。 待回过神来,那老樵夫已经走远了。 耳畔忽然一声玉碎,身上传来断骨般的剧痛。 痛楚来得突然,顾淮音一时没受住弯下腰跪了下去,喉间腥咸吐出一口血。 血渍和路上泥水混在一起,看得让人头脑发昏。 自己用紫玉玦修筑封印鬼婴的结界已破。 她强撑着站起身来往回走。不敢细想封印因何而破,更不敢想林疏桐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第50章 睐山序(十二) 大雨整整下满三日,山谷溪流也因此暴躁不已,涨幅惊人疑似张开巨口要吞下什么才肯罢休。 无地歇脚,众人寻了一处破屋残垣。那土坯房子四壁透着风,上头顶也塌得不成样子,露出白晃晃一片天。 说是房屋,看上去不过是几块泥砖石块垒起来的,就算是让人路过歇脚也觉得寒碜。 临入夜,雨还细细密密下着,这破房子料是也遮不住什么,凄风苦水不停往这里头灌。 “你放任那怪物害人,究竟是何居心!” 卞章州一把拽住林疏桐的手腕,先倒打一耙。 林疏桐淋了一天雨正发着低烧,加之本就心口绞痛,惨白一张唇颤抖着发不出声,也无力去回驳他。 一旁更有甚者附和道:“那青痕病恐怕与她也脱不开关系。” “哼,当年林屿不惜用逆天之术将他那夭折的女儿救活,导致清平堂里日日妖邪来折磨……我原本还心疼你,现在看来你与这等秽物相处得不错。” 卞章州继而俯下身在林疏桐耳边低声道:“那女子不是普通人,你把她行踪告诉我,我权当你是中了那妖女的手段而今知错悔改了,今后还把你当妹妹看,如何?” 林疏桐气极反笑,咬着牙硬撑道:“你怎么比我还目盲,连局势也看不清?” “你说什么!” “卞大夫身上中的青痕病症虽未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但也有些时候了,我还当你们因此事着急审我。”林疏桐手骨被卞章州狠力攥得吱呀作响,她却不肯面露难色。 这力道窦然一松,卞章州明显被她的话镇住了。下一刻又咬牙切齿道:“胡说八道!我身上哪来的青痕!” 林疏桐一个盲女,眼睛既看不见他身上是否有青痕,又从未替他把过脉,凭什么敢一口咬定他身上中有青痕病症? 那日晚上那白袍人分明将自己身上青痕全部消去了,可是夜里高烧不退,如有百蚁噬骨的症状分明与青痕病一一对应得上。 卞章州目光落在自己攥住林疏桐的手上,掌间有脉络起伏,虽然细微但她竟然也能察觉出来。 他霎时用力推开林疏桐,猝不及防被这力气一带,林疏桐撞上身旁破败石墙。 这石墙经久没被修缮过,到处坑坑洼洼更有未磨平的石头锐利边角横在墙体上。 林疏桐额角被划开一道口子,裹眼的布帛被染红,溢出来的鲜血淌了半张脸。莫约是再难撑住,她被撞晕了过去。 外头风雨还不停往这破屋倾泻,林疏桐倒在地上没了意识,大雨洗不净她脸上血迹,好似在做无用功。 众人看着场面一时都傻了眼生怕闹出事来,有胆子大的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道:“人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现在该怎么办?” 卞章州冷眼瞧她:“一介罪人而已,断然不能放她回清平堂,可惜她口里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就绑在这里让她自生自灭去吧。” 众人不敢忤逆他,只得按照他的要求绑缚住林疏桐的手脚,将她随意丢弃在此。 入更遣来雷与电,空击快鼓扬魂旗。 漆黑阵云低走,几乎是贴地而过。 原本手上抱着的油纸竹柄伞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顾淮音带着满身雨水泥泞站在睐山入谷口处。 山上泥石流裹挟着巨石把这条原本就狭小的路段堵的死死的,完全断绝了睐山内外联系。 两侧山体原本是谷中人做坟山使的,被大雨冲刷下来的不仅有山石土块,还有许多零散棺材。 这些棺木新旧不一,大小用料也并非完全一致,但都唯有一处共同点——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没有腐烂的血肉,连白骨也没有。 面前从山上深深坠下的泥巴里陷着一副保存相对完好棺材,似是为了验证什么,顾淮音走到这棺材面前,掀开了紧闭着的棺木。 果然,棺中无物。 那夜沈伯对她说的话恍惚萦绕耳侧。 “化鬼逗留人间非我所愿,只因魂无归冢才不得安宁……” 魂无归冢,魂无归冢…… 恍然大悟。 顾淮音往后踉跄两步,伸手扶住棺木勉强稳住身形。 抬首望了望障在自己身前无法逾越的巨石,深深吐出一口气,随后用十指一点一点拨开碎石。 清平堂前。 四散的黑气无处收敛,肆意淌在地上,房屋像是被笼罩在漫天黑雾里。 倏而飒飒雨打竹叶飘零而过,幻化出一身着白袍的男子,他对那团黑气视若无睹,直直走进清平堂里。 那鬼婴显然被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渐渐凝作人形,炸了毛般死死盯住他。仿佛这人要再踏进一步,下一刻便会被它冲上去撕咬啃食。 这男子似乎知道鬼婴在想什么,果然立在原地没有下一步动作。 白袍帽兜下,男子抬起脸露出半张清俊柔和的脸,冲它笑了一下。 随后,男子周身红光大盛,硬生生将暴虐的黑气死死压制住。剧烈而强劲的法力迸发在此,暗红光芒照耀堂前如临地狱赤渊。 鬼婴根本抵不过这样骇人的力量,旋即又变回原形落到地上,转作一个只会啼哭,面带青紫的小婴儿。 小婴儿坐在地上,皮肤灰白,唯有一双眼珠子水灵灵的,随着男子动作骨碌碌地转。 白袍男子收敛起红光,缓步走过来将它抱起,嘴角诡异笑意不退,温声对它道:“你的眼睛……也该物归原主了。” 暴雨一轮未散,新一轮又起。 林间树影飘摇,重雨直直落在脸上砸得人生疼。 身上因疼痛不停冒出的冷汗和着雨水浸透衣衫,薄薄布料贴在身上显得人更单薄。 林疏桐被这冷雨激醒,正是头痛欲裂之时。四肢百骸像是被注入苦水般泛出经久不散的痛楚,她只轻咳两声,便几乎耗尽力气。 夜色已深,原本绑她来这里的人早就走了,当真是打算不顾她死活。 她突然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提早让顾淮音出了睐山。 睐山南面多迷雾,人处其中难以辨清方向,加之那无中生有的“钟吕泽”……粗略算来,顾淮音怎么也得有个四五天的路程。 这个时节降雨成灾,照以往惯例这会子山上最是容易滚落泥石下来,届时堵住那唯一的道路……那人要真回不来也好,何苦让她瞧见自己这般狼狈。 窦忽耳畔传来一声嗤笑。 林疏桐心头惊了一瞬,她明明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你心思这般缜密,可惜事与愿违啊。”那男子声音带着戏谑,好似在回应她心里所想。 林疏桐感受到这声音贴她极近,不由自主皱紧了眉,无意牵动额角伤口,鲜血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是什么人?” “我是九渊之下雍冥鬼主。”白袍男子毫不忌讳就将自己身份全盘托出,也丝毫不在意林疏桐信与不信。 林疏桐自小被泡在医书里,鲜少听说过什么志怪志仙的书目,所以即便对面自爆身份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鬼主冰凉手指抚过林疏桐额角伤口,那火辣辣的疼感就少去一半。 林疏桐不适应这样接触,皱着眉侧过脸去避开他的手指。 可鬼主似乎不识时务,拈了拈指尖沾上的血渍后又轻抚她被布裹住的双眼。 “住手!”林疏桐被绑缚住手与脚,根本无力反抗,一贯温和的脸上浮现愠色,终于忍不住呵斥。 鬼主动作不减,一把扯下她被血浸红的裹眼素布,手轻柔覆盖她的眼眶。 “我去清平堂里找你那姊妹要回了你一双眼睛,你去看看吧。” 随着他话音刚落,林疏桐眼眶里一阵刺痛,温热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那是泪。 林疏桐勉强睁开双眼,虽然夜间周围漆黑一片但她还是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能视物。 她窦忽茫然:“看什么?” “你惯会算计,连何时大雨导致塌方会埋没道路都算得精准。可惜那人也是个精明的,她回来的时间比你算的要快得多,到那隘口时恰遇上山洪泥流,被山上落石中伤,已经危在旦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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