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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晋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水神?真的有淮水水神?” “不错,我是淮水水神。”江守君应下他的话。 原本她是同意了妖王要来这里取自己遗骨的,只不过恰好碰见了新上任的郡守谢晋在此,相同场景历历在目,不由得勾起一些人间的念想来。 “既然你……您真是水神,世人为您建淮水神祠,那为什么历年还是淮水灾害频繁,致使两岸民不聊生呢?”谢晋拱手问得很诚恳。“我没有要冒犯您的意思,只是……” “天宫里神仙百位,百姓日日祭拜,天上不也是既风又雨么,倘若建庙宇祠堂就能使百姓安居、天下平定,商纣王何至于落到裹玉自焚的下场,倘若淮水神祠燃香不断就能治理好淮水,那朝廷派遣郡守下来做什么呢?”江守君平静答道。 “这……” “天下高山大川,或骞或崩,都在反映人与物的变化,这非人力,亦非神仙所能改动。” “既然人力、神仙也改变不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无论做什么都是无用功,只能听天由命?” 江守君摇摇头叹道:“万物成理,天地是顺应人与物来的啊……你还不明白么?” 灵台蓦然清明起来,谢晋如在此处参禅悟道了一般:“我知道了,晚辈多谢水神赐教。” 江守君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闭眼。” 谢晋:“什么……” 来不及等谢晋反应,门窗紧闭的祠堂中竟忽然开始狂风大作,卷起供案上的香灰,迷得人眼睛也睁不开。 谢晋抬袖掩面。 只听耳畔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崩塌了,他再睁眼时,看见江守君面前的水神像倒地,被砸得四分五裂。 “水,水神?” “出去。”江守君仍没有多余解释。 下一瞬,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就推着谢晋往门外去,等到人被赶出祠堂,堂前门又被重新关上。 “谢大人,您没事吧?”守在外头的两个侍女并没有听见里面的异响,只看见谢晋手脚不稳,出来得仓促。 谢晋摆摆手:“无妨。”心里做了会斗争,还是决心不把里面发生的事讲出来。 “但里面水神像好像出了点问题,要不待会你们进去看看?” 侍女面露疑惑,上了几步台阶重新把门打开,里面的神像却安好无恙。 神仙的心意果然不是凡人能够轻易揣测出来的,谢晋无奈笑笑:“这我就说不清楚了。” 供设完水神后,一行人恭送郡守回了府衙。 方才对外面凡人只做障眼法,水神祠下水神像终究还是被江守君亲手摧毁。 “水神。”毋厘看着一地凌乱。 “两千年前我们在淮水畔似乎有过几面之缘,青岐蛇君。”江守君手上捧着一小方古老陈旧的梨花木匣,转过身说。 “是。”毋厘苍老而浑浊的眼珠越发灰暗,牢牢盯住她手上的木匣,“后水神身殒淮水,司主亲手将水神骨放入神像中,设淮水神祠。” “我与您交情并不深,您是奉司主命才在水神祠里镇守两千余年的么?” 毋厘顿了顿,“不是,司主不会下这样的令。” “那和我的鳞骨有关?” 他摇摇头继续说,“我知道水神是海神血脉,可水神骨从您身上剥离,就不能像亶渊器那样起作用,只能变作平常白骨,所以不会轻易有人觊觎淮水神祠。” “那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间祠堂里?”江守君目光深邃如渊,等着他给自己答复。 “因为我是妖。”毋厘静默良久,终于肯把自己慢慢剖析出来。 “水神知道妖族占据褚源一隅,将与妖族同宗同源的山野精怪囚禁奴役……甚至将他们用于果腹么?我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独自一人逃出褚源,即便鬼族乱世我也再没有回去过,后来妖族与嬴鲛立契,导致妖族折寿,当时我还欣喜于自己幸免于难,我作为世间少有的大妖,不过才两千年就衰老至此,必定也被波及牵连。” “期间我的能力法力江河日下,甚至到了难以自保的程度,而妖族之前罪行累累仇家也多,我无力应对,也算是在淮水神祠里躲了两千年吧。” 江守君仍是捧着那木匣安静站着,让人摸不清她在想什么,“原来如此,今日我只为取回我鳞骨而来,多有冒犯,改日再赔罪。” “可是,这……水神骨不能轻易拿啊。”毋厘面露难色。 “连我也不能么?” 毋厘是个只认死理的:“是,即便是水神您,也应该先过问司主才是。” “司主不会同意的,”江守君忽然笑得意味不明,“您说水神骨从我身上剥离后就没有用处了,那若这东西重新回到我身上……” “这怎么可能呢?” 江守君手指轻轻摩挲着梨花木匣的匣面,世上能有几个人捧过自己的遗骨,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诡异。 “可能的,若是我带着这匣鳞骨入轮回……” 毋厘显然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被她惊得快说不出话。 “你……” “青岐蛇君要阻拦我取水神骨,那我只能靠抢了。” 她趁着毋厘愣神捧着匣子往外走去,被淮水止住脚步,妖王派遣来监视她的几只妖物还守在对岸。 那几只妖物见她得手,都显出原形朝她这边扑过来。 中途被江守君身后的凌光击落,毋厘对她大声道:“外面危险,请水神先回水神祠避一避吧。” “不必管我,青岐蛇君有几成把握能对付它们?” 毋厘冷哼一声,“一些不入流的杂碎,对付它们岂在话下。” “那好。” 毋厘话虽如此,刚才被打倒的妖物此刻重新站起身,喉间发出低吼,妖气浓厚,不像是好对付的。 立刻毋厘与几只妖物打作一处,一时间哪边也不落下乘。 江守君分不出心在意谁输谁赢,她捧着木匣站在滚滚流淌的淮水边,闭了眼,旋即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水神!”身后毋厘苍老浑厚的声音传来,隔着水面,已经听不真切。 岸上打斗声不断,毋厘虽是大妖但毕竟身老,来人又多,他额头上沁出冷汗,渐渐体力不支。 见毋厘手上动作逐渐不灵敏,那几只妖物撕咬地愈发凶狠。 又几场回合下来,他很快招架不住,其中一只山豹妖趁其不备有意偷袭,吼啸声震如雷,它张起血盆大口朝他冲过来。 由淮水上吹过一阵寒风,风面带着肉眼可见的血红色,刮在这群妖物身上,变成刮骨的刀刃。 它们全部现出原形,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嘶吼,身上大大小小都是可以见白骨的刃口。 意识到情况不对,慌忙跑了。 “你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此了吗?” 一双宽大却冰冷的手掌握住毋厘的肩膀,托住让他不至于跌倒,耳侧熟悉的声音离得极近,“青岐蛇君。” 毋厘只怔了一瞬,心中反应过来,顷刻怒火中烧。 “滚开!” 衣袍一角掠开,刀风闪过,却没有劈中身后人影。 “你这样恨我啊。”那人极轻的笑了声,身形隐匿在白色衣袍下,“恨了两千年,还恨不够吗?” 毋厘整个人气得在抖:“你,你不是说再也不会出现在淮水神祠么?” “我的话你还肯信?”鬼主又靠近他两步,“也是,我又不曾骗过你什么。” 他偏头朝淮水看去:“原来是当年那只白绫鱼妖啊,你怎么不拦着她呢?” “闭嘴!” “好有意思的小鱼,明知道妖族觊觎水神骨,竟然还要把鳞骨与自己一同炼化了,这是明摆着是自投罗网啊。” 鬼主脸上笑意不减。 “我只好奇,司主要是知道她敢带着这东西入轮回,乱六道,还舍不舍得对她亲手封的淮水水神动手。” “司主与水神如何,与你何干?” “青岐蛇君啊,世间最知心者不过你我二人,你总是对我恶语相向做什么。”鬼主叹出一口气:“两千年前我在这里是怎么说的,我就会怎么做,若是败了,我魂飞魄散无妨,也都与你无关,若是赢了,你就也可以……” “我让你住口!”毋厘额角青筋暴起,并手做刀朝他劈去,途中却被鬼主轻易化解。 鬼主握住他劈过来的手腕,轻抚他手上的皱纹,“看看你你这张脸,多么朽迈衰老啊,原本是妖族自己造的孽,却又牵连你,多可怜啊。” 他袖口一挥,无数荧光如蝶舞般落到毋厘脸上身上。 原本憔悴苍老的面容变得精神焕发,略有佝偻的身体缓缓挺直,人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面如冠玉,眉目俊逸如画,周身气质并不凌厉,神情却寒凉。 毋厘逐渐回到当初风华正茂之时,连身上近年流失的力气法力都好像一并回来了。 鬼主上下打量他一番,满意道:“不打算感谢我么?” 他伸手掀开自己宽大的兜帽,露出一张与毋厘一模一样的脸。 “扶汤。”毋厘难得叫他名字。 “我在。” “你冒充雍冥鬼主从中搅局时,这些做法实在是很不高明,你已经料想过自己的下场吧。” 扶汤半阖上眼:“是啊,这局已经被我搅动两千年,再不高明也不是照样在顺着我的手段来么,至于下场怎么样,我不在乎。”
第71章 魂解离黑白曾迷我 扶汤捏住毋厘下颌,强迫他看着自己。 两张一般无二的脸相互对视,“我今日所做,不正是当年你所想的吗?” “你有什么好恨我的,”他缓缓在毋厘耳边吐息,“我不就是你么?” 毋厘狠狠推开他,寒光一闪而过,扶汤颈边划开个口子,正往外淌血。 扶汤抬手抹了一把,望着指尖的血迹笑得意味不明:“你在淮水神祠里避世太久,到底是忘记了还是不肯认,我就是你的妄念啊。” * 淮水作为当年鬼主身殒地,是真正被戾气侵染过的,即便鬼族大乱之后司主罔悬用了两百余年时间肃清淮水,直至今日,谁也不敢说淮水无恙。 寒凉刺骨的淮水中,江守君捧着自己的白骨盒子意识极为清醒地想:“此事绝不会这样简单。” 她虽在人间反复轮回,但对仙神鬼怪也略知一二。 高山大川灵力丰沛,每每遇其阻道,各路阴司鬼怪往往退避而行,而那年冬日淮水神祠里云雁让自己跟着百鬼夜行入轮回时,阴司小鬼正是领着他们从淮水上过的。 这就矛盾了,或者说,从鬼主身殒其中后,淮水的戾气从来没有消失过。 难道司主花了两百年,并未意在净化戾气,而是……隐藏么? 江守君在慢慢往水下沉的窒息感里飞速思索。 淮水之下暗流涌动,藏着的地方是九渊雍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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