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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来淮水平静许多,水上浪潮也不似先前那般狂放。 真正波涛汹涌的在淮水底下。 阴司主殿立着一座高约百尺的青铜鼎,鼎中熊熊离火驱散殿中阴森。 火烧了整整三日,鳞骨早就化了,和进入鼎中的人一起。 无数阴差鬼吏恭敬立在两旁不敢言语。 顾淮音站在殿前阶上,目不转睛盯着面前巨大的青铜鼎。 见她面色不善,阴吏上前一步解释:“司主,这炼化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止,是水神执意入鼎,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闭嘴。” 阴吏果然后退几步闭上了嘴。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铜鼎终于出现异动。巨大的鼎身裂出一道道缝隙,缝隙里面渗出白光,须臾,青铜鼎四分五裂。 “轰”一声,青铜碎片散落一地。 盛光中一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落地。 “水神。”顾淮音低声唤她。 江守君才从鼎中出来,看见眼前人愣住了,她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又顿住。 心绪复杂,不得已要微微侧开头闪躲她的眼神。 顾淮音倒是毫无忌讳地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摩挲。 旁边阴吏干笑两声,揣测司主心思道:“既然水神无恙,那不如……” 顾淮音眼皮微阖:“你哪儿看出来水神无恙的?” 水神刚恢复神体,模样与先前并无异常,面色红润有光泽,恕他眼拙,实在是看不出水神到底是哪里抱恙。 阴吏又摸不清她,“这……” 不仅是阴吏摸不清,连顾淮音都分不清自己心中所想。 她一开始就知道江守君在褚源的。 没有去找,鳞骨炼化之前,褚源对她来说是最安全的。 亶渊器还在,海神会护佑她,即便被软禁,妖族不敢对她怎么样。 现下水神骨复位,性质就变了。 无数双眼睛盯着,妖族觊觎,阴司垂涎,就连嬴鲛也不会念在她是自己亲骨肉的份上而手软。 凭自己对江守君的了解,她不会不明白。神祠下破水神像,阴司里炼化水神骨,唯一的目的,是引自己过来。 这些都没关系,皆在意料情理之中,自己也没有立场去怪她。 但之前鬼差说她生卒年份异常,江郡守早了三年身死,恐怕就没有那么说得过去了。 顾淮音头一次被气得头昏脑涨。 “过来”,眼下不是好算账的地方,顾淮音暗自深吸一口气,沉声对江守君道,“走了。” 江守君没有说话,只低着头跟顾淮音走,旁边众鬼差屏气凝神,没有人敢阻拦。 * 白玉宫外海浪潮声沉闷,上悬云雨,水珠叩响墙瓦,顺着瓦当滚落,整座宫殿却不沾湿一点。 “这是哪里?”江守君跟在她身后轻声问。 “北海岁天域。”顾淮音冷声回答。“……你笑什么?” 等到她转过身来,看见江守君眉眼弯弯,正对着自己笑。 火气就消下去一半。 但乱改卒年毕竟不是小事,断然不能就这样让她把事情掀过去。 “我在楚州做郡守时早就听闻,北海上有一神仙居所名岁天域,今日终于得见,心中难免喜悦。”江守君脸上笑意不减。 说是这么说,但自她踏上岁天域后眼睛没从顾淮音身上挪开过,更没斜过半分给这处神仙居所。 顾淮音抿了抿唇。 “司主还在责怪我么?”江守君走进两步,二人距离拉进,她的目光虔诚。“我做事不计后果,确实该被责罚。” 顾淮音毫不客气回望回去,语气倒是软下来一些,“那你说,我该责怪你什么?” “责怪我擅自毁坏水神像,炼化水神骨。”江守君收敛笑意,低下头认错态度诚恳,“任凭司主责罚,我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错了。”顾淮音语气恢复一贯冷淡。 江守君似乎没有料想到,她略带疑惑看向顾淮音。 “八月十四日,你在皇宫集灵殿前与梁明帝相峙,心里在想什么?” 不清楚她为什么会这么问,江守君细想了一会儿,如实回答:“我在殿上为说服梁明帝收兵停战,打腹稿口述平戎策,又向他阐明楚州困境,为楚州赚生机,其余就没再多想了。” “没了么?”顾淮音语气又冷三分。 江守君长久注视她,虽然摸不清顾淮音要她承认什么,但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认,不想她生气。 “楚州兴亡全系在你郡守一人身上,你才略过人,连皇帝也对你动有恻隐之心,为什么在殿上如此偏激,故意赴死?”顾淮音紧锁着眉,“你当真是认为只有你的死才能换回楚州是么?” “不是。”江守君在她面前总是容易慌张,这时被她不轻不重逼问两句,便头脑发昏,一门心思只要她消气,“那时梁明帝确实动摇了,但陆寅过来,我便乱了阵脚,梁明帝总归是要治我欺君的,我就想着破罐子破摔了……” 殿上她确实故意要梁明帝赐自己死罪的,这会有意在顾淮音面前隐瞒,不料越说越错,起了反作用。 “撒谎。”顾淮音被她气得后退两步,看着像是站不住。 “淮音!”江守君伸手过去扶她,途中被顾淮音避开。 “你一开始就知道陆寅是妖族假扮的。” 江守君咬了咬唇:“是。” “妖族脱离褚源妖力愈弱,更不必说京都距褚源千里行程,你随手拿只笔砸在他身上他都要露出尾巴,你会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却不在殿上拆穿,你是故意的。” “是。” 顾淮音阖目,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难怪卒年要早三年,你是自尽啊。” 她说的一字不错,江守君也全都认下:“……是。” 江守君大着胆子去扶她的手臂,却被顾淮音反握住了手腕。 她的掌心很凉,不像从前那样温热,江守君低头看她握住自己的手微微蹙起眉。 “为什么?”顾淮音问。 “淮音,”江守君轻轻唤了她一声,“我离开楚州时,听见缙云寺上降天雷了。” “足足十八道,我知道是你。” “那又如何,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不惜命。”顾淮音更用力地攥住她的手腕。 “八百年前,我在睐山死后也听见天雷声了,也是十八道。” “我进京一路都在忐忑,对楚州我多少有些底气,对你我却没有。” 顾淮音身体一僵。 “淮音,我从那时起就不想入轮回了,也……不想再当凡人了。” 顾淮音口中喃喃:“胡闹……” “我不完全算是自尽,这样做未必是错,哪怕现在我也这么想。” 江守君鼓起勇气,伸出另一只手牵住她,能感受到自己一直被紧攥的手腕上卸了力。 顾淮音彻底没脾气了,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心肠会这样软。 以前有过么? “司主还要罚我吗?” “当然要罚。”顾淮音一挑眉,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你利用妖族,利用阴司,还利用我。” 江守君有些哭笑不得:“我哪里利用你了?” “你拿走水神骨炼化的目的难道不是引我过来?” 这倒是真的。 江守君看她,大方承认,“那确实算利用司主了,司主打算怎么罚我?” 关禁闭。 禁闭的范围挺大,整座岁天域随意逛,不过司主回来之前,水神不能踏离岁天域一步。 江守君认认真真把岁天域逛了一遍,又把三百白玉宫挨个过目,终于发现其中一间密密麻麻摆满的竹简书籍。 这间宫殿门大敞着,也没有设什么结界,里面的书都是灵傩族人抄录献给司主的。 古籍史册,前后近万年,从洪荒伊始到如今,书中各部分皆有涉猎,近乎完全。 江守君似乎领悟到顾淮音把她留在这里的目的了。
第73章 谒已心自诚诉情愫 “水神有什么想要查的,我可以帮您。”攸里受令,奉命在此“监守”水神。 江守君手握着古竹简,不太像个不食烟火的神仙,周身仍存有当年书卷气。 她废寝忘食在这里小半月,几乎要把这里的书读遍了。上万卷文献典册,说不上能过目不忘、倒背如流,但将千年史书理顺,记下来也不是难事。 “多谢。”江守君朝他一点头,“不必劳烦,我大致都看完了。” 攸里挑眉,抬头望了望砌成高墙的书籍,内心颇为震撼。 “那便不打扰水神了。”攸里转身想走,却被叫住。 “等等。”江守君放下竹简。“我有些其它事想请问你。” “你作为司主剑灵,八百年前睐山上降天罚时你在对不对?” 攸里顿了一下,回答道:“是。” “史书上记载当年司主屠戮百人所以天降雷火,不是真的。” “屠戮百人的是我。”攸里如实说。 “嗯。”江守君轻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睐山后的事我知晓的差不多了,那之前呢?” “之前史书中不是也有记载么?”攸里皱眉想了一会,认真答道,“司主误入褚源,被困在亶渊器中。” 江守君笑了笑,语调是一贯的和气:“史书上多少搪塞人的借口,我若全信岂不愚蠢。” 攸里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水神在疑心什么?” “褚源相隔北海不远,当年妖族立契之事又闹得沸沸扬扬,将‘误入’二字用在司主身上实在是不妥当,以司主的脾气和秉性,恐怕是她自己要见亶渊器的。” 攸里表情茫然一瞬,回想当年司主入褚源之前的种种异常,江守君好像说对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江守君脸上神情让人捉摸不透,“司主带着拓银剑入褚源之前,天下川流又发生异常了。” 她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陈述这些史书上没有记载过的事。 八百年前淮水汩汩,彼时涝旱并不频繁,所以淮水中窦然失去灵气就会异常明显。 传闻中,那年妖族无缘故地将淮水两畔生灵赶尽杀绝,血腥气在水中经久不散,此时再看,应该就是为了掩盖“瘦水”。 “瘦水”从何而来?妖族为什么要掩盖“瘦水”? 千年来九渊雍冥从未出现过疏漏,这次又是否与鬼族有关? 江守君太多疑问无处解答。 当初司主心中想的与她一样,但顾淮音没有过多在乎,她一路追到褚源,没有闲暇给她在乎。 亶渊窟外,她发现海神留在亶渊器里的秘密了。 顾淮音被妖族围困在亶渊窟外,她连眼皮都懒得掀起看一眼,只专注看着白雾朦胧中若隐若现的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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