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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鲛悄无声息地靠近二人,一手搭在江守君肩上,轻声吐气道:“是九渊雍冥啊。” 江守君侧目看向搭在自己肩上那只“手”,缓声道:“封禁又破了,这次还是在淮水?” 嬴鲛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你是淮水水神,这些事情缠在你身上,与你脱不开干系,你先出褚源吧。” 妖王断然不愿唾手可得的水神骨又白白逃走:“海神,此时放任……此时水神出褚源恐怕不妥,外面危险重重,倘若出了什么意外……” “闭嘴。”嬴鲛轻叱。 下一刻,妖王脖颈像被什么钳制住了,因窒息而头脑发昏,几乎濒死,不消一刻就没了意识,昏死倒在地上。 江守君垂眼往地上乜了一眼,没说话。 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用了些力道:“你想要有关宿水引的事已经都明了,我也知道你来褚源还有别的目的,不过一时半会恐怕也没有办法了,眼下司主封禁被破,你不想出褚源看看她么?” “条件?” “好聪明,”嬴鲛轻笑两声,“我会附在亶渊器上,你把亶渊器一起带出褚源。” 江守君皱眉不解:“你不是与妖族立契,连带着亶渊器不能出褚源么?” “他是这样跟你说的?”嬴鲛似乎是有些惊讶,“八百年前妖王用宿水引那等邪术时,我就同他解契了。” “既然解契了,那妖族的寿数为什么还是没有变化。” “那我就不清楚了,这不关我的事。”嬴鲛眨眨眼,指了指地上,“你或许应该问问他。” * 睐山山脉以西,淮水改道流经原本人多地广的平原地区,所造成的人力物力损失难以计数。 原本笼罩在青绳病阴翳下的楚州,又覆上水灾造成的惨状。 大水导致千亩良田被毁,冲垮渡口,倒塌房屋,河道里浮尸无数,哀鸿遍野,惨绝人寰。 还未完全好转的楚州根本承受不住这样重的自然灾害,前人所做一切转眼间化为乌有。 郡守谢晋拼尽全力也无法挽回局面。 楚州府衙里,数个县衙官吏来禀时只得掩面哭泣。 谢晋不是神仙,挥袖遣散了县吏,按照规定制度上报朝堂,但他知道希望太过渺茫,朝廷不见得有能力来管。 他在堂前伏案哭泣,恍惚抬眼,看见一片青白衣角。 “父亲。”谢晋走下公堂。 姜邑尘揽了揽谢晋的肩膀:“晋儿先莫急。” 他打开一张薄纸,上面简短几行字,“这是药方,用于抑制青绳病的,方才我仓促路过淮水,江守君交给我的。” “江守君?”谢晋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前楚州郡守不是被陛下赐死了么?尸身现在还葬在睐山腰上。” “她本来就是淮水水神转世,死后理应回归神职。”姜邑尘仔细解释道。 谢晋倏而想起淮水神祠里水神说青绳病这病蹊跷,她也仅仅只是有些眉目…… 他接过姜邑尘手中药方,双目通红:“可是父亲,当前淮水大涝,眼下我没有办法……” 姜邑尘用力握了他的肩,目光落在他攥着药方不停颤抖的手上:“晋儿,你是楚州郡守,你要决定该怎么去做。” 谢晋眼尾猩红,点了点头。 姜邑尘还像父亲那样摸了摸他的头,等谢晋再抬眼时,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谢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拿着药方出了府衙。 避难所还在修筑,各郡县拿出来自己仅存的物资粮米,但还是杯水车薪。 楚州十三个县里被淮水完全淹没的整整有三个,三个县里百姓尽数被洪水卷走,连逃都来不及,一时州中哀声恸天。 淮水中瘦水愈多。 在临时用作避难用的里空仓廪里,攒了无数个人头,黑漆漆一片,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谢晋掌心出汗,把手中薄纸攥得微微湿。 仓廪外,负责安排管理的小吏见是他来,赶忙上前。“郡守大人!” 他刚要行礼数就被打断,谢晋示意他不要声张。 被攥了一路的药方被摊开,上面皱痕明显。 谢晋低声道:“去找找这里有没有大夫,让他帮忙看看这副药方有没有问题,要是没问题,我再去想办法弄药材。” 小吏被他这突然一长串说得犯懵,接过这张方子终于反应过来,“这是……” “我只信得过你,切记不得声张。”谢晋道。 小吏被他一腔话说得头脑发热,好像自己理应是郡守心腹,顿时肃然,赶忙答应下来。 目送郡守大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 阴云下潮湿一片,天上落下大抔云雾,松松笼罩在原本缙云山的位置,北海司主神像上如同被盖上薄薄白纱,乍一看,恍然如当初的水神像。 江守君站在山脚下仰头看。 嬴鲛从亶渊器中牵了一缕魂出来:“沧海桑田,想不到人间的样子还是难看。” 江守君淡漠道:“没遇上好时候罢了。” “你要是这么说也不错,”嬴鲛哂笑,“我那时世间还没有青绳病这个东西,洪灾水害也构成不了什么威胁,像这些蝼蚁死就死了,能活在世上的都是神通广大的。” “哪里用得着你这样费尽心力去救他们?” 江守君面上看不出喜悲:“我记得,鬼族出世,直接原因是因为你吧。” “是我不错。”嬴鲛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轻柔的抚了抚她的脸颊,“我当时怀着你,天道怜悯你无辜,所以留了月余时间给我,我把你放在淮水里就走了,我从来也不敢想还能再见到你。” 江守君忍着没动,任由嬴鲛抚摸自己的脸颊,最后指尖往下,虚虚掐住自己的脖颈。 “不敢想还能再见到我,不敢想我会带着鳞骨全须全尾的回来。” “我毕竟是你的母亲。”嬴鲛说这话时,眼睛是慈悲的。 “你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这水神之名虚无缥缈,你不如同我回北海,继海神位。” “你打算怎么做?”江守君眼底泛上一丝讽刺意味,“把我剖鳞去骨,再炼制成什么神器来代替你么。” “那是妖族的想法,不是我的。” “你又何异于他呢?” 占据水神骨,就能从新塑肉身,嬴鲛就不必长久困在褚源里。 “你听话些,你这般聪明,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懂得的,与其引火自焚,不如将鳞骨交给我吧。” 嬴鲛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假的,看上去真如同母亲对孩子的殷勤关爱,只不过她的手还是握在江守君脖颈上,没有放开一寸。 “听话些好不好?亶渊器已经破损严重,我不想你的鳞骨也……” “母亲。”江守君忽然叫她,这样温情的称呼,语气却如寒冰一般。“你也知道亶渊器破损严重啊。” “你只当水神之名虚无缥缈,却不知道淮水神祠香火供奉两千年未曾间歇。” “海神一副残躯,当真能够威胁到我么?” “放肆!”嬴鲛手指力道收紧。 江守君因缺氧而慢慢涨红:“天罚是避不开的,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没有人能做到,你也不例外。” 那日顾淮音留在江守君额间的一点朱砂,原本浓郁的颜色由浓转淡,自江守君眉宇间析出。 “咔”一声,嬴鲛手臂被整个折断。 一团黑气萦绕在她断臂处,顷刻又长出一节新的臂膀。
第77章 寒蛰鸣腥云蛇化龙 “我当是谁,你身上这气息,”嬴鲛被削了一臂,不敢再伸手碰她,“挨过天罚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本事,罔悬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吧。” 江守君额间朱砂为她挡下一劫,已经消散了。 这估计又要把司主本尊招来了。 嬴鲛挑眉,讽刺的意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好天真啊,你以为攀附上司主就能对付我了,是吗?” “我没有要攀附谁。”江守君镇静得一如既往,“是你冥顽不灵,是你自己看不清。” “呵。”嬴鲛收了手没再对她做什么了,她吐出一口雾气,转身回了亶渊器里。 簌簌风过淮水。 隔着很远,有尖锐的一声喊叫:“水神!” 只见一生着兔子耳朵的少女急匆匆跑过来,江守君此前对她并无印象。 “我是淮水以南山精一族族长,”兔子精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水神,水害突然,淮水神祠被冲毁,司主入雍冥前特别嘱咐我要看护好水神。” 水神行事看似绳趋尺步,从她无论是做郡守时冒天下之大不韪抬棺进京,还是身死后自己逃到阴司去炼化水神骨,都能看出她身上混杂着离经叛道的风格在里头,让人难以捉摸,这点倒是与司主不谋而合。 顾淮音正是知道这点,所以不会去说,更不相信她有本事去护着江守君,只说去找水神。 兔子精虽不明白司主让她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二人关系她已经看得明明白白,水神既是司主的人,那也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兔子精跑得急,不慎被绊了一跤,途中被江守君一手扶着胳膊拽起来。 江守君面色苍白,一颗心往下沉,问她,“司主何时入的雍冥。” “就不久前,缙云山崩时。” 江守君放开扶着她的臂膀,没再说什么了,虚虚往前跌了两步,头脑又似乎不太清醒。 “站住。”亶渊器里嬴鲛出声,定向传声,只有江守君一人能听见。 “去哪?” 她把江守君喊回了神,江守君伸手捏了捏眉心。 每每听见有关顾淮音的事总是要晃了心神,从缙云寺里见到她中了宿水引后这种情况就愈发厉害,偏偏这时候是最不能出差错的。 明明很简单就能想明白的道理,是她太冲动了。 顾淮音要比她先知道九渊之下有人在偷偷产生“青绳病”,否则她不会说自己调查的方向是对的。 是自己绕了远道,总以为有妖族从中作梗的份。 当务之急不是这个,但是,妖王不能留。 江守君眼皮低垂,像蒙了一层雾,对兔子精说:“我从书中知道妖族与山精向来不共戴天,今时我告诉你嬴鲛与妖族解契,亶渊器对褚源起不了作用了,那山精一族血海深仇你当如何?” 山精族长愣住了,大约是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她又问:“妖族寿长几何?” 江守君:“与原来相差无几,和人的寿命近似。” “水神,问句得罪您的话,”兔子精表情还是愣愣的,只不过眼睛要比之前更加猩红,“你为什么会知道?有证据吗?” 江守君瞥见兔子精从眼底反扑的情绪,千年来含垢忍辱,终于可以昭雪? 掌心摊开,修长五指上方悬着长颈白瓷瓶,正是亶渊器。 兔子精用力咬了咬舌尖,痛觉腥气一起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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