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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汐没有回话,她慢慢走到桑檀的身边,然后停了下来。 “其他人你都带走,但是她——”朝汐顿了一下,眼里腾腾的杀气死死锁住不远处的霓麓,“给我留下。” “子衿......”桑檀有些担忧地看了朝汐一眼,生怕在她眼中看到那抹传说的蓝色幽光,可,并没有。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就连方才布满眼底的猩红色血丝都已经尽数褪去,此刻剩下的,是满满的清明与冷静,只是她的语气里,阴戾非凡。 看着那双恍惚与桑晴眼中那种特有的沉静所重合的双眼,桑檀觉得自己隐约参透了朝汐话语里的几分意思,一下懵了,零星的冷汗不住地顺着后脊慢慢往下爬,许久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桑檀轻轻地别过脸,不再去看朝汐,他的眼角似有泪光闪过。 紧接着,属于帝王的声音再一次响彻这座小院:“废太后霓麓勾结外国,理应于秋后问斩,然,剿灭叛党途中突生变故,霓麓不幸身亡,除霓麓外,其余人等一律定肘收监,等候发落。” “末将遵旨!”院中众将撩袍跪倒,接圣上口谕。 片刻后,他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撤了下来,递给朝汐,低声说道:“见玉佩如见朕亲临,想做什么你就去做吧,没有人会阻你,我......我权当不知道。” 朝汐接过玉佩,缓缓地跪了下去,龙鳞玄甲铿锵作响,这是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以君臣礼向上抱拳拱手,哑声道:“臣,多谢皇上。” 桑檀将她拉起来,深深看了一眼,朝汐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 桑檀怔住了,本就纠结不堪的神色在她的话语中变得更加晦暗干涩。 他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霓麓,俊美的长眉如浮草般缠在一起,桑檀随后叹了口气,手掌在朝汐的肩头若有若无地落了一下,像是安慰也像是默许。 然后他转身离开,干净利落地撤了出去。 一路护送着桑檀来到王府的朝家军又一次护送他回宫,一行人鱼贯而出,院子里的人立刻少了一半。 “皇上的话都听见了?”朝汐看着桑檀走出了小院,这才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里满是寒气,“趁着大理寺少卿有空,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都送过去吧,省得去的晚了,耽误了穆大人吃早饭。” 众将得令,七手八脚地将满地歪歪斜斜的叛贼带了出去,院子里的人一下又走了一半。 只不过众将心中皆是有个疑惑:将军让他们早去会儿,以免耽误了穆大人吃早饭,可这去得早了,穆大人不是更吃不成早饭了吗? “皇伯母还记得我小时候当着后宫嫔妃的面说过什么吗?”朝汐低低沉沉的声音从喉间缓缓流出,看着不远处的霓麓,朝汐提步走到她身前,蹲了下去,“我说,桑晴是我的底线,是你们所有人都不能触碰的底线。” 她像是一只慵懒的野猫。 霓麓定定地看着她,妄图从她的眼中找到一丝憬魇发作的前兆,可许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都是再沉着不过的冷意,霓麓心中突然有些不自知的骇意。 朝汐抬手拽掉霓麓口中塞着的布团:“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不觉得她是我的底线了。” “怎么?”霓麓冷笑道,“她现在可以被人随意触碰了?” 朝汐站了起来,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晨光里闪烁着动人的光泽,只是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冰封万里,寸草不生:“确实,底线总是会被人触碰,所以她很早之前就不是我的底线了,而是逆鳞——知道底线和逆鳞的区别吗?” 霓麓的心里一紧:“什么?”。 “底线是原则,可以一次次地修改,但逆鳞,是反骨——”朝汐突然提起唇角似笑非笑,她露出的几颗白森森的牙齿像是野狼瞬间就能把人撕碎的尖牙利齿,然而她的眼睛却像是两枚琥珀,温润而透彻,“触之必死。” 霓麓的脸上不自觉露出的表情像是滚烫的炭火突然被泼了一盆冰水。 而在这盆炭火正“吱吱”冒着白烟的时候,朝汐再一次发出了致命一击。 “她的身上有鞭伤,肩膀上有箭伤,就连指甲也被你拔掉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想必密室里的那些混着冰碴的雪水也是为她准备的吧?皮鞭子沾凉水,这招跟我爹学的吧?真够狠的。”朝汐的语调异常平静,如同与霓麓闲话家常一般,“哦对了,你那水里放盐了吗?最好是放过了,不然一会儿我还得麻烦一趟。” “你......你要做什么?”霓麓的瞳孔在剧烈地颤抖着,她宁愿与一个憬魇爆发的妖兽大打一场,也不愿面对这样一个冷静得十分可怕的朝汐。 “做什么?我要做什么皇婶难道不清楚吗?”朝汐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孔雀翎,狠狠地扫过霓麓惨白的面孔,“这些天里你对她做了什么,我便对你做什么,哦不,我甚至会加倍奉还的——你拔了她的指甲,那我便剁了你的手指头,你用沾了凉水的皮鞭子抽她,那我便用沾了辣椒水的荆条还你,至于那肩膀上的那道箭伤......皇伯母觉得,我将你的肩骨削下去一半可好?” 霓麓在她的话语里逐渐变得面如死灰。 朝汐说完后,不等霓麓回答,轻轻迈开步子,兀自向着那间密室走去。 走出两步后,她看上去有些后知觉地停住了脚步,脸颊微微侧了过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侧过来的另一半脸沉浸在黑暗里,她冷冰冰地看着地上面色苍白的霓麓——她已经不再需要对她微笑了,因为她所有的耐性都已经消耗完了。 刚刚慵懒的野猫,现在终于露出了她野狼一般的眼神:“你们可都守好了门口,要是改天我在别人嘴里听到了不同的风声......虽说都是自家弟兄,但一会儿在她身上受过的刑,我不介意再动一遍在你们身上。” 院子里剩下的亲兵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那一瞬间,一种莫名的感觉突然席卷了这座小院。 “来吧,都搭把手。”朝汐转过脸,不再看她,兀自提步向前走去,“太后娘娘好像自己走不了了,弟兄们帮帮忙吧。” 霓麓呼吸一滞,她的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冰冷的恐惧。 微熹的晨光很快变得浓烈起来,热辣的阳光透过云层,包裹住这座身处于中原的帝都,京城再一次迎来了它崭新的一天。 107.敌退 叛贼被押送到了大理寺,朝家军各归其位,旭亲王府里除了那座被团团围住的小院,其他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朝家军护送着桑檀回宫,看着宏伟壮丽的旭亲王府渐渐远去,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根黑色的刺,扎进桑檀的心里,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刺痛,就在这阵热烈翻腾的痛感里,走出旭亲王府那座小院前,朝汐轻飘飘的话语,此刻蓦地在他耳边响起。 那时的她,头顶束着高高的马尾,背对着阳光,桑檀眯了眯眼,日光在她的周围镀了一圈金色的光芒,桑檀只能看清她锋利又冷漠的下颚线。 她说:“瑾瑜,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小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别人打我一拳,我定是要捅一刀回去才能解恨的,以德报怨的事我做不出来,一笑泯恩仇在我这儿也都是狗屁,但对于你,我总是有无底线的宽容与放纵。” 桑檀站在原地楞楞地看着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朝汐说这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可能是因为要竭力压制着憬魇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发闷,比平时听起来更沉了些,也更冷了些,不过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无欲无求:“可你要清楚,这也仅仅是对你,你跟桑晴,跟我,我们三人之间是有割舍不断的血脉存在,我对于你或许是有爱屋及乌的成分在,可若能因此换回同样的诚心,固然可喜,若是没有,我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一厢情愿付出的东西,我从来都没奢求过有回报。”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对于桑晴,一开始就是心怀不轨的,我对她的感情跟你不同,从来都不是侄女对于姑姑的喜欢与尊敬,是爱。” “是带着冲动与欲望的爱,是可能被世人唾弃的爱,是带着禁忌枷锁的爱,是想同她耳鬓厮磨一辈子的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爱。” “她是我破败生命里唯一的光亮,是在蹒跚前行却踉跄倒地的时候,是我跌倒一千次以后,复爬起一千次的动力,是在我的世界正在崩塌的时候,还是想为了她努力一把的动力,这么多年了,她已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没办法将她轻易割舍掉。” “但是她——”朝汐把目光转到霓麓身上,“她包藏祸心我可以不管,她带兵覆国我也可以不问,她与柳承平勾结南珂罗我甚至可以毫不动怒——但她唯独不该触了我的逆鳞。” 她的语气很淡,可却能让桑檀明明白白地听出来,是压着火气的。 最后,她把目光转回来,雀跃着蓝色光芒的琥珀色眼眸看得人心跳停了一拍,桑檀屏了口气,静静地与她对视。 “她真的该去给护国寺的老秃驴上柱香,动了桑晴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在这待着,这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仁慈了。” 桑檀有些困难地深呼吸着,半晌后,听他又吩咐刘筑全:“去把太医院那群吃干饭的都叫出来,还有,将沈老爷子请到将军府上替小皇姑诊治,要快,等等,唔……还要再派人去一趟护国寺,小皇姑平日同观静大师十分要好,观镜大师佛法无边,请大师为小皇姑诵经祈福。” “是。”刘筑全得了令,即刻去了。 京城就在这日里,彻底闹翻了天。 旭亲王府里朝家军进进出出热闹得很,将军府里朝家军与太医们也是进进出出热闹得很,京城里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的都伸长了脖子,搬着板凳坐在巷口扯起了老婆舌头,就连眼下敌军来犯这种大事都被抛诸脑后了。 还没等众人都品出个所以然来,猛然惊闻传闻中抱病在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竟然在一早就带兵杀入了旭亲王府,一朝的大长公主失踪多日最后竟是朝汐在旭亲王府的密室里找到的,叛逃多日的前丞相柳承平与废太后霓麓竟然也和旭亲王有瓜葛,更重要的是,废太后居然在捉拿叛贼的途中就死了? 这一下子,南曲的戏班子彻底卖不出了票,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村头巷尾一个一个比台上的角儿还要欢腾的长舌妇们。 朝云的轻功好,腿脚也快,从旭亲王府出来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将沈嵘戟请到了府上,正当两人在府中焦急万分地等人回来的时候,韩雪飞正好抱着浑身是血的桑晴十万火急地闯了进来。 沈嵘戟起先并没看清他怀里的人是谁,等到辨认出来时,当即就被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三魂里竟不由得飞出去七魄,不可置信地问道:“这......这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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