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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汐说到“姑母”两个字时,声音微微压低了些。 桑檀和朝汐这两只活猴,平日里只要是犯了错便“小皇姑长小皇姑短”地嗷嗷直叫,唤得她一听见“小皇姑”这个称呼就一个头两个大,可朝汐此刻却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姑母”,就像是小钩子轻轻拽着她。 朝子衿这个泼皮,她像是要大张旗鼓地向所有人宣布她们之间的关系。 桑晴不由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起来,若是床笫之间这小混蛋突然唤了一声“姑母”,她会不会被惊得没了兴致? 六月早间的微风,能炸出人一身冷汗的唇枪舌战,一身单薄的公主服制几乎要把桑晴捂出热汗来…… 就连朝汐的辩词都听得有一搭没一搭。 朝汐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应付着郑祈的称谓能让她小姑姑三魂里都丢了七魄,竟开始浮想起半夜三更的美好时光。 只可惜青天白日里的步步惊心还在继续。 朝汐:“臣近来忙于京城军务无暇顾及府中诸事,陛下也知道,臣自幼便与殿下亲近些,所以特禀明了太皇太后,请殿下代为管理,京城一事虽已尘埃落定,可臣心中犹有不安,左右觉得楚河水师暂处于臣的管辖之下,便拜托了还在京中的水师府将士们得空时保护殿下的安危,只是没想到,郑大人竟如此看不得臣的这一点私心……” 郑祈被她噎得不行,怒目而视,眼神里的凶光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臣自知近些时日以来民间与监察二院对臣颇有微词,先是参臣尸位素餐,无德无能,后有又言,称臣仗着皇上的宠爱在京中胡作非为,一手遮天,祸国殃民。”朝汐从怀中将兵符摸了出来,一共两块,一个是调令京城二十万禁军的虎符,另一个则是她刚刚所说的那块,可以调动楚河水师及悬鹰阵的特质令牌,她将双手捧过自己头顶,两枚冰冷的铁符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手心里。 朝汐不急不缓道:“臣朝汐,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自愿辞去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望圣上恩准。” 方才还窸窣的人群,霎时间没了响动,满朝见人说人话、见鬼扯鬼谎的人精,一看眼下这种情形心中自然明了——朝汐的兵符,今日只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桑檀自然是不会恩准的,朝汐这招突如其来的以退为进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这小狼崽子怎么说风就是雨,哪儿跟哪儿了就要辞官。 “胡闹!”桑檀一时哭笑不得,佯装盛怒道,“朝子衿你太放肆了!” 大殿群臣又呼呼啦啦跪倒一片。 朝汐一言不发,跪着不吭声,却在众人未曾注意其间,偷偷给桑檀去了个眼神。 桑檀:“……” 聪明如桑瑾瑜,他们兄妹二人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便足矣。 桑檀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后森然道:“当真是朕平日里太过宠信于你,以至于让你如此放肆,既如此,那朕便遂了你的意!” 他沉默良久,咬牙切齿道:“朝汐目无君上,殿前失仪,暂扣虎符帅印,罚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出将军府半步!” 桑檀话音刚落,刘筑全便将朝汐手里的兵符接了过来。 穆桦急得不行,开口就要求情:“陛下,朝将军不是……” 一语未完,郑祈将话截下:“穆大人,皇上的圣旨已下,难不成你想要反驳吗?” “大理寺宽敞,”桑檀也斜眼去看穆桦,“穆卿也想久住吗?” 穆桦身形一顿,朝汐稍稍扭脸冲他微一皱眉,示意他不要再继续多管,穆桦无奈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桑檀的已意思十分明确,朝汐也没等散朝,当着众人的面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金殿。 至此,朝中众人早就忘了方才万氏击鼓上殿一事,所有人都在朝汐离开的背影里,心怀鬼胎。 六月日正午,大暑若沸镬,烟云炙尽散,树木晒欲落。 桑檀踏进御政殿大门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坐在里头的朝汐。 他其实早就想到了朝汐会在这等着自己,只是没想到她竟这样大摇大摆地坐在那里,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阴骘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后移开目光。 她不说话,桑檀也不准备先开口,一屁股坐在书案后开始审批起奏折,刘筑全送了两碗冰茶进去后又十分有眼力地退了出去,并遣散了御政殿门口的看守,自己做起了门神。 余光里总觉得多了些东西,朝汐低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自己手边除了那碗冰茶,还有方才从殿上收来兵符。 朝汐睨了桑檀一眼:“什么意思?” 听见她终于有了点人动静,桑檀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火气压下去一些:“这话该是我问你吧?你什么意思?” 朝汐白了他一眼:“我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桑檀眉头一跳,想努力给二人找台阶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朝汐轻呷了一口冰茶:“我没意思,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 桑檀“啪”的一声把奏折合上,刚想摔到书案上,脑海中突然就想到了方才下朝时桑晴拦住他说的话,桑晴叮嘱他,朝汐现在正处于解开“憬魇”之毒的关键时刻,切莫让她情绪波动太大,有些事能让就让,实在让不了就吃个哑巴亏,总不至于跟她一个病人计较。 桑檀在心里憋了口气,暗戳戳地想着:谁让她有病呢,自己让她一次又能怎么样?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桑檀的神色逐渐缓和过来,“只是你以后做事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人杀了,你让我这个做皇帝怎么办?” 朝汐听他这话没由来一通火起,“碰”的一声将茶碗砸在手边的矮桌上,口中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商量?陛下,你把人塞到我府里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这会儿你知道自己为难了,当时你可没想过我会不会为难。” 桑檀刚要启齿,却感觉自己怒火也不小,叹了口气后才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汝国公两朝元老,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她家的女儿非你不嫁,我又能如何?” 朝汐看着他这副嘴脸就来气,心里不由得冷笑,只是面上不好带出来,只能一脸漠然。 “将军府里那么大,你就当是替他养了个闺女,若嫌她碍眼,你不去看她就是,何苦取人性命?”桑檀将态度放软,试图跟她讲道理,“那万氏,她不也是趁着汝国公不在京中才敢做出这些许动作?虽说她是桑彦母族之人,可汝国公对此并不知情,你好生替他养着女儿,待他归来,又如何不能多谢你几分?现在闹到这步田地,兵符也交了,人情也丢了,没由来地生出这许多祸事,难不成你便愉悦开心了?” 朝汐难得没有顶嘴,安静地听着桑檀跟自己掰扯,一来二去间竟也泯了些怒气,朝汐其实挺想说“你要是一早跟我通气儿,兴许现在也没那么多狗屁破事”,不过说也没用,左右都是要闹一场她才能消气的。 “也不是小娃娃了,每次都要耍些狗脾气才甘心,行了,我也不跟你多说什么,回去好好闭门思过,郑蕾若这事……等汝国公回京再说怎么解决吧。”桑檀脸上最后一点怒色也消退了,“唉,小皇姑为了你的事都操碎了心,你什么时候才能少让她为你受些累,我们桑家真是欠你的。” 桑檀说完后也不去看朝汐的表情,只想着自己说了好半天她都难得没有顶嘴,感觉这头倔驴总算是被自己说通了,遂长舒了口气,伸手端起书案上的冰茶。 茶还没递到嘴边,桑檀便感觉耳边一阵疾风吹过,下意识偏头一躲,冰凉的水滴自脸侧凭空飞出,溅到了他的鬓角。 正疑惑这水滴从何而来,下一刻,他就听见了自己身后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的茶盏声响。 果然,回头一看正是方才放在朝汐手边冰茶,而这会儿,茶盏已经光荣牺牲,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 桑檀端茶的手就这么僵在胸前,他先是一愣,随即大怒,手里的冰茶也重重砸到书案上,喝道:“朝子衿,你差不多得了!别蹬鼻子上脸!” 声音之大,就连在门口的刘筑全都吓得一个滑步,该来的还是来了。 “蹬鼻子上脸的人是你!”朝汐一点都没有差不多得了的意思,眼前这架势看起来像是非要给桑檀气出个好歹才肯罢休,“你问都不问,直接就往我府里塞一些乱七八糟的娘们儿,我给你宰了都是小事,她在我府里三天一小作,五天一大闹,桑晴都被她气成什么样了你看不见吗?我还没把她放干了血倒掉在皇城头都是轻的!” 桑檀气得哆嗦:“你给我闭嘴!” “你先闭嘴吧!”见桑檀提高了音量,朝汐也不甘示弱,连同几天积攒起来的怒火瞬间爆发,“动不动就是为了我的事操碎了心,她为我操心那是天经地义!她是我小姑姑,是我夫人,是跟我交颈而卧的良人!” “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脸比别人大三分吗?她凭什么替你操心!”桑檀也是气急了,丝毫不顾自己的身份,扯着嗓子就跟朝汐对骂。 朝汐今天做足了不把小皇帝气死不罢休的准备,言语之间的嘲讽之意更甚:“凭什么?就凭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比你这个没人要没人疼的小王八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再说,她为我操的那些心不还都是因为你疑心深重、刚愎自用害的!你们桑家就是欠我的!欠的还不少呢!” 桑檀:“朝子衿你放肆!” 他转手拂过一摞摞奏折,似是觉得没什么杀伤力,反手就抓起刚被自己摔在书案上的茶盏,用力向朝汐砸了过去,朝汐料定他在气头上砸不准,也不稀地躲,任那茶盏从自己的头上划过。 只是朝大将军今日的发冠梳得高了些,茶盏虽与自己的头皮堪堪擦过,可却被发冠上的簪子截了胡,茶碗与簪子相撞,两败俱伤,簪子不仅壮烈牺牲,茶碗也来了个花开富贵——凉津津的冰茶顺着她的脑袋往下流,划过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服上的麒麟,从衣角汩汩流淌。 桑檀面色铁青,剧烈喘息着,指着朝汐的手也不住地哆嗦,口中词不成句:“你、你……朝子衿,你……” 一碗冰茶浇下来,朝汐回过些理智,也意识到自己不该顶撞皇帝太过,可方才两人才像市井泼妇一般互掷“凶器”,这会便又让她认错,面子上着实挂不住。 思虑再三,朝汐还是决定退一步,她擦了一把自己满脸的水渍,随后利索地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你……”桑檀还没摸清楚她又犯了什么狗脾气,登时叫住她,“上哪儿去!” 朝汐头也不回,大步流星:“闭门思过。” 桑檀:“……” 早干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悄咪咪告诉你们 小剧场也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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