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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檀笑道:“当真是难为老师了,《大楚律》你也有不明白的,朕——也不明白。” 小皇帝话说一半就反应过来了,章贺昭这是往沟里带自己,他竟然能对《大楚律》有不明白的? 他们家是干嘛的他能不明白? 章贺昭他父亲章卓朗,两朝元老掌管刑部,《大楚律》在他们家那是倒背如流,别的官员不明白就算了,他章贺昭能不明白? 这明摆着就是给自己下套。 桑檀心里暗暗叫着自己:“桑瑾瑜啊桑瑾瑜,差一步,你就掉沟里了。” 章贺昭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中气十足道:“臣不懂问君,君也不懂,那要它何用?不如趁早废了!” “不行!”桑檀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好家伙,他一句自己也不明白就差点把太祖皇帝定下来的律法给废了,这不是要造反吗?小皇帝略一沉气,心想着,估计他是有个什么小事,但是又怕自己不重视,所以转着圈的把这件事夸大了。 “章卿。”桑檀暗自咬牙道,“朕不明白不要紧,你不明白也不妨事,司礼监有十大律法,咱们可以按条来说。” 章贺昭:“既如此,还请陛下传旨,请司礼监抬《大楚律》上殿。” 桑檀跟他掰扯不清楚了,只能喊来刘筑全吩咐司礼监的人抬着《大楚律》上金殿。 小太监得了令快步离开,直奔司礼监库房,一开库门后悔了,小太监们恨得牙根直痒痒,扑天盖地的飞灰跟不要钱似的冲他们席卷而来,一个个呛得眼泪带与鼻涕横飞,谁没事来翻这玩意儿?可是皇上有令,不能抗旨不遵,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给抬了出来,搬到金殿上。 整整齐齐码好了以后足足有一人多高,章贺昭跪在金殿上,拿过第一本准备开始读,桑檀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赐绣墩。” 刘筑全又给搬来绣墩放在老尚书身边,皇上赐绣墩下来并不是留给臣子坐的,而是让你跪累的时候可以有地方可以倚靠着,章贺昭再怎么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也不能在金殿上和他面对面坐着,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章贺昭谢了恩,又打开《大楚律》跪在金殿上开始一条条的念。 小皇帝想的很简单。 他估摸着章贺昭也没什么别的事,指不定是哪一条里他觉得有问题,跑到这来抠字眼,不论是哪一条有问题,只要他说出来了,自己就告诉他,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铁律,老祖宗定的东西,改不了。 “嗯……”桑檀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章贺昭跪在金殿上捧着《大楚律》不停念着,律法里的排列都是从重到轻,一开始章贺昭念的基本都是剐罪,比方说一些违逆人伦的大罪,例如儿子杀了亲生父母,剐;侄子杀了伯父伯母,剐。 再加上太祖皇帝年间信奉佛教,所以律法修著的时候也就成了一条汉文再加一条梵文,念的时候从右至左,先念汉文再念梵文,总之要是想把这十大律法都念完,那还真得花点功夫。 小皇帝对于听这个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沉出一口气,把胳膊架在了一旁的蚕丝靠枕上,又翻了翻眼皮看了一眼底下跪着的章贺昭,心想着:这要是把十大律法都读完了,还不得天黑了?他从章贺昭一进来的时候就想走了,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桑檀叹了口气,又把刚刚架在靠枕上的胳膊竖了起来抵着太阳穴,双目微闭,准备来一个以不变应万变,兴许一会儿他念累了,自己就走了。 章贺昭有条不紊地朗读着手里捧着的律法,可念着念着似乎觉得,坐在龙椅上头的那位没了动静,老尚书偷眼观瞧,却见得皇上似是睡着了一般,就连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心下暗道:这可不行。 正巧手中的律法念到了“谋杀亲夫”这一条,老尚书心中一动,随即朗声道:“谋杀亲夫……无罪。” 才刚进入梦乡的桑檀一个激灵被吓醒了过来,双目微瞪,口齿也究竟有些不清晰:“什,什么?谋杀亲夫无罪?” 老尚书面不改色:“跑了无罪,再度抓获,杀。” 桑檀:“……” 小皇帝不动声色地擦去额角的冷汗,睨了一眼章贺昭,心想着自己也别睡觉了,万一真睡着了,他再念出来个刺王杀驾连升三级。 小皇帝不睡了,章贺昭目的达到了。 桑檀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老师在金殿上托着《大楚律》,铿锵有力,字字珠玑,念来念去,正好念到“挖坟掘墓”这一条,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章贺昭一直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四个字,听的桑檀背后爬出了一身一身的冷汗。 要说挖坟掘墓是什么罪过? 斩立绝。 章贺昭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挖坟掘墓,挖坟掘墓……” 桑檀皱眉:“老师,你这翻来覆去的,怎么回事?” 章贺昭:“陛下,挖坟掘墓这一条,臣不明白。” 桑檀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挖坟掘墓,斩立绝啊。” 章贺昭又问:“那敢问陛下,这斩立绝……是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这是什么话?”桑檀道,“挖坟掘墓斩立绝,自然是所有人都一样,漫说是普通百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就拿朕来说——” 小皇上要倒霉。 “就拿朕来说,挖坟掘墓也是一样的罪过。” 章贺昭点点头,一把推开《大楚律》,向上叩首:“启禀皇上,臣,有一行大罪。” 桑檀心想:“指不定是这老头碰了谁家的祖坟了,又或是他的亲友兄弟,今日上殿这是讹我来了?还一行大罪?少来这套。” 桑檀:“朕恕你无罪。” 章贺昭不为所动:“您不能光饶恕臣一人,还请皇上饶恕臣全家无罪。” 桑檀心里更肯定了,指不定是他哪个朋友,笑道:“准。” 章贺昭直起身,再度向上拱手,掷地有声:“启禀万岁,微臣有本章参奏!” 小皇帝一愣,心里嘀咕:“这和我猜的不一样啊。” 桑檀不解:“老师你到底要做什么?” 老尚书一个响头磕到地上,头顶的乌纱都险些给震掉下来,从容不迫道:“回皇上,您有一行大罪。” 一旁站着的刘筑听后脚下一滑,好险差点摔倒,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小皇帝,而桑檀这次直接傻眼了,坐在龙椅上纳闷了好半天。 他章贺昭这是直接上金殿参皇上来了? 桑檀问道:“朕有何罪?” 章贺昭回:“启禀皇上,您,挖坟掘墓。” “放肆!”桑檀一声怒吼,差点没被章贺昭气死,“朕何时挖坟掘墓?” 堂堂一个九五至尊,放着好好的觉不睡,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也不要了,背着锄头扛着榔头跑到野山沟里,二半夜的去人家祖坟上挖坟掘墓?他疯了? 章贺昭镇定自若,面上毫无畏惧之色:“敢问皇上可还记得,皇上登基之初,一把大火烧了御政殿之事?” 桑檀想了想,道:“记得。” 章贺昭再问:“您当时准备重修御政殿,可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木料,您记得吗?” 桑檀点头:“记得,那又怎么了?” “后来您到京北魏宫陵,前去行围打猎。”章贺昭道,“敢问皇上,我朝的江山得的是何朝的社稷?” 桑檀被他问得有些发懵,木呆呆回:“得的……魏朝社稷啊。” “是,得的魏朝社稷。太祖皇帝建立大楚后修了魏宫陵,封赵魏后人在此看守,吃大楚俸禄看赵魏祖坟,实乃天恩浩荡。”章贺昭抬眼看了一眼小皇帝的脸色,缓缓道,“是您带着人行围采猎,发现魏宫陵那儿的木头好,您拆了魏宫陵,盖了御政殿,敢问陛下,您这不是挖坟掘墓吗?” 31.盗陵 朝汐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尚书府,侧耳听着穆桦跟他讲述这一场君臣斗,直到最后一个“吗”字出来,她惊愕的差点从朝歌背上滑下来,穆桦一个伸手才将她堪堪拉住。 朝汐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真这么跟小皇帝说的?” 穆桦叹气道:“帽子都没了,你觉得呢?” 要说章贺昭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吗? 确有其事。 元庆二年冬,大旱,天干物燥,御政殿东南角的一挂帘子着了起来,原也不是多大,一点小火苗扑灭就没事了,也不知是不是当天夜里当值的宫女太监不小心,竟没人注意,夜风顺着窗户吹了进来,火势迅速蔓延开来,不过霎那间,火舌包围了整个东南厅,幸好刘筑全及时发现带着桑檀跑了出去,不然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坟头草都有两丈高了。 正好赶上冬季,国内的河道都已经上了冻,如此一来南方的木料没法北上,御政殿被烧坏的房梁顶柱也没办法更换,直到来年春日,桑檀带人京北围猎,发现魏宫陵里有好木料,于是下令拆了魏宫陵,用魏宫陵里的木头重新修筑御政殿。 桑檀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了,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章贺昭今天竟然用这件事上本参他,听到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可是自古天子不认错,即便他真如章贺昭所言,拆了魏宫陵再盖御政殿,那也是不能承认的。 桑檀狡辩道:“老师此言差异,朕这不是挖坟掘墓,朕这是……弃旧盖新,春日里南方的木料运来之后,朕已经重盖了魏宫陵。” “陛下,若是弃旧盖新,木料来了之后理应先修魏宫陵,后盖御政殿。”章贺昭道,“可您是先修的御政殿,后盖的魏宫陵,既如此,您这既不是挖坟掘墓,也不是弃旧盖新。” 桑檀咬牙:“那朕这叫什么?” 章贺昭:“私盗皇陵,罪加一等!” “放肆!”桑檀听他在这鬼扯了半天,真是快被气死了,一拍龙书案站了起来,指着章贺昭怒吼道,“金殿参君私盗皇陵?章贺昭!你要造反吗!怎么,你还想让朕上断头台不成!” 刘筑全眼看着皇上大有要冲下台阶跟老尚书决一死战的阵仗,赶紧跑过来一把拦住,细声细语地规劝,好半天才又让小皇帝坐回去。 而章贺昭跪在金殿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地面上最底层的那一级台阶,不为所动,大有一种“两耳不闻君王怒,一心只参圣上章”的意思。 小皇帝在龙椅前撒泼耍赖了半天,却见章贺昭还是那样一副从容不迫,不急不慢的样子,便自觉有些没趣,悻悻地又坐了回去,沉默了好半天才又说道:“《大楚律》也有不完善的地方。” 方才章贺昭进来的时候,他想的是《大楚律》是老祖宗定的东西不能动,现如今到了自己这,就成了还不完善,桑檀真有种自己抽自己嘴巴,脸上火辣辣的感觉 章贺昭点头问道:“那圣上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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