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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雪飞一直负责北漠的驻地布防,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朝家军的布防有多无懈可击,可是根本说不清楚。 直到第二年,朝汐潜伏到楼兰,匕俄丹多和容翊在楼兰王宫的花园里提起此事——大楚皇宫令大内侍卫以犒军之名,联合楼兰三千死士前往北漠,混入驻地,实施暗杀,为了防止事败后阴谋暴露,还特地让楼兰士兵左臂之上纹上鹰首,假充北漠死士。 而她知道这一切之后是怎么做的? 她选择了遗忘,她选择了躲避,她选择了一种最可笑的方式。 自古忠孝难两全——她要想做孝子,就必定抛弃忠义,要想做忠臣,就必定要抛弃仁孝。 她要做大楚的忠臣,也要做朝家的孝子,但是为了杀父仇人抛头颅洒热血,甚至身先士卒地冲锋陷阵,她做不到。 大敌当前,除了选择遗忘这段耻辱,她别无选择,皇室或许可以因为他们可笑的忌惮之心而暗杀边疆主帅,可是她却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弃大楚百姓的安危与不顾。 朝汐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朝大将军。”匕俄丹多叹了口气,喃喃道,“朝汐,朝子衿,说真的,我做不到。” 这是匕俄丹多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还有她的官职。 朝大将军——她是大楚的将军,大楚百姓的安危高于一切,是她誓死守护的缘由。 朝汐——她是大楚的武官朝汐,大楚皇帝的威严胜于一切,是她誓死捍卫的承诺。 朝子衿——她是大楚为唯一的京城小霸王,是桑晴的乖侄女、心上人,是桑檀的表妹,是大楚的子民,是朝老将军和韩夫人的独女。 她是战无不胜的朝大将军,是忠君报国的朝汐,却唯独不是孝思不匮的朝子衿。 想到这里,朝汐突然毫无预警地落下泪来,她也不擦,也不发出任何的哽咽,依然寺钟似的稳坐在原地,像是疼极了一般,不住地抽着气。 父亲满怀热血驻守边疆,却要死在自己的信仰之下,而她这二十年,不过是一场贪婪丑恶的骗局。 站在角落的烮融被她的眼泪震住了,一时间,连心里那股阴暗的怒火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戳破了个洞,细细地将气给撒了出去。 对于男人来说,女人的眼泪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即使这个女人是个能一拳把你送去见阎王的怪物。 匕俄丹多的气声不由得缓和了些,他微微一勾唇角,笑道:“都想起来是不是?心里很难受是不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没有人回答他,厢房里一片鸦雀无声。 朝汐的脸上一点血丝都没有,良久之后,她忽然深吸一口气,抬手拂去双眼下的两行泪痕,只是她带着一层薄茧的手还在微微地颤抖,口中却极其冷静:“你的目的。” 匕俄丹多笑容一滞,可也只是一瞬,复又漾了起来,人要是太聪明,其实也是个麻烦。 “南楚地大物博,要什么样的英才良将没有?难道还非你朝汐不可了吗?”他坐直了上身,目光紧盯着她,“小皇帝真的是太害怕你了,不惜要杀了你父母,断了你后路,让你成为他的孤臣,我来猜猜,你身体里的憬魇难不成也是他下的?” 朝汐不准备跟他争口舌之快,强压着自己的心里的悲愤,尽量心平气和地回望着他:“你的目的。” 虽说北漠犒军血洗朝家军一事是因为皇权的猜忌,可他们楼兰也有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责任全都推了回来,没门。 匕俄丹多看得出来,她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了,之所以现在还能强压着怒火跟他说话,不过就是想知道自己的目的,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又是几声低笑后,他道:“南楚的小皇帝不懂的惜才,可是楼兰懂得,尤其是像朝将军这样的雄才。” 他这是想趁着君臣离心,把自己招揽到楼兰去? 朝汐不置可否,冷声道:“这和你昨天的目的不太一样。” “可这是我来大楚的目的。”匕俄丹多的目光不移,语气至诚,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混着京城的凉风,他最后的那句话显得有些飘渺:“把你招到楼兰,招到我二哥哥手下,为我们所用。” 深冬的凉风吹在身上像是小刀一样,纵使艳阳高照,也抵挡不了分毫,朝汐已经从余记出来好一会了,等她意识到冷的时候,自己周身都已经凉透了,这么多年了她一直保持着在西北只穿单衣出门的习惯。 出来之后她并没有着急回府,府里有桑晴,其实这个时候她是不太想看见桑晴的,虽然这件事情跟桑晴并没有关系,可终究是瓜田李下,她这性子难保会说出一些什么伤人的话,索性就不见了。 可是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去找穆桦?她摇了摇头,穆桦这个时候恐怕还在大理寺处理公文。 去找沈嵘戟?她又摇了摇头,自己跟沈嵘戟也没有很熟。 偌大的京城里,竟没有她能去的地方,权衡之下,只能在长安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萧瑟的寒风里,她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脑后高挑的马尾被吹的肆意飞扬,这抹身影终究是没有逃出厢房里那人的眼。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被和谐掉的叉叉花是合欢花,也不知道这花招谁惹谁了咋就被和谐了…… 69.寒战 朝汐已经走了有一会了,她面前的茶盏都已经凉透了,屋子里除了丝丝缕缕的药草气息,竟没有半分她曾经来过的痕迹,匕俄丹多拿过那杯凉透的茶,复又倒回炉中,神色淡淡。 “你不该骗她。”厢房的门被打开了,来人一袭白衣出尘不染,打开房门后径直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像是刚从寺庙里出来。 这股檀香覆盖住了原本的药气,她来过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没了。 “你不该骗她的。”那人叹道,“犒军不是南楚皇帝派去的。” 匕俄丹多讥笑了一声,将自己的茶盏推给对面那人,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我什么时候骗她了?我也没说人是小皇帝派去的。” 来人不语,只是抬起眼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端起那杯茶,轻轻抵在唇上。 匕俄丹多看向他,那个位置......也是自己刚刚沾染过的地方。 “我只说人是他们南楚皇室派去的,可是又没说是小皇帝的人,是他们君臣离了心,才让我钻了空子。”匕俄丹多看见他的动作像是满意极了,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笑道,“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终归是皇权容不下他,功高震主,不是什么好事。” “你骗了她不止这一个。”那人将茶一饮而尽,再度抬眸之时面若寒冰,“楼兰并不需要她,我也不需要。” 匕俄丹多的神色倒是意外的平静,只是像累脱了力,缓缓地向后靠去,头也向后倚,仰天长出了一口气来,又过了片刻,他才去看对面的人,唇角上带着嘲弄与不屑的微笑,轻声笑道:“骗都骗了,难不成还让我给她喊回来吗?” 那人不说话了,将目光转向大街上的那抹背影上——她都转了第三圈了,还没想好去哪儿吗? “不过你有一点说的没错。”他叹了口气,目光不动,陡然出声,“她身上的憬魇的确是南楚皇室下的。” 匕俄丹多眨眨眼:“还真是?这小皇帝也太狠了点。” 闻言对面的人皱了皱眉,睫毛轻轻颤了两下:“不是桑檀,是天宁帝。” 匕俄丹多“唔”了一声,又言自语道:“没什么区别,这个南楚的将军还真是命苦,为了小皇帝几度出生入死,自己父亲母亲都赔进去了,结果得胜归来还没个好日子过,又是毒药又是杀父之仇,我要是她还真受不住,唉你说——” “谁让你来的?”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收了回来,面上神色平淡,只是话终中不免带有几分薄怒,打断他的话。 匕俄丹多装傻:“什么谁让我来的?我自己让我来的啊,我不把朝汐喊过来,她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这些?她想不起来,我就得跟着她一起遭罪。” 那人转了转手上的茶碗,忍着脾气又问了一遍:“谁让你来的?” 匕俄丹多略略扬眉,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你在说什么啊?我不都告诉你了吗,我让我自己来的啊。” 嘴上这么说着,却在桌子底下暗自地给身后的烮融打手势。 奈何烮融是个睁眼瞎,半天没看懂。 “阿泽。”那人微微向后侧靠去,无视他的小动作,斜着眼睨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谁,让你来的?” 躲不过去了。 匕俄丹多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因为在对上他眼神的瞬间,那笑容僵了在脸上,那双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黑色眼眸中,像是有怒火在烧。 在生气吗? 是因为自己决定来南楚找他吗?是因为到了南楚之后一直没有见他吗?有什么好怒的? 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二哥哥……”匕俄丹多垂下眼帘,弯起了唇角,像是自嘲般轻笑了一声。 “容翊。”他不疾不徐地打断未说出口的下半句,强调着,“是容翊。” “好,容先生。”匕俄丹多苦笑,复又抬起眼,这一次,里头暗藏着的汹涌波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冷漠和疏离,“我说了,是我自己要来的。” 容翊冷声道:“自投罗网?送上门来给人当人质?” “对。”然后他又笑,真假参半地跟对面的人逗,“不忍心看你一个人,所以特地跑来做人质,替你转移一下别人的注意力。” 容翊不说话了,翻起眼皮似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奈何对面这人实在是刀枪不入,甚至还温文尔雅地冲他笑了一下。 容翊像是认命一般,暗暗吐出一口气,面不改色道:“你这个时候来,想必一时半会是走不掉了,既然来了就别窝在那当个废物,做点事。” “好啊。”匕俄丹多一口应下,满心欢喜地又给他添了杯茶,“是杀公主还是宰皇帝?” 若是不亲耳听到,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传闻楼兰的病秧子三王子,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的人,今日竟然问人家是要杀公主还是宰皇帝。 容翊全当听不见他这些混账话,从怀中掏出两封信放在桌上,如果朝汐这个时候在的话,那她就会发现,这两封信就是她让朝云寄到西北大营的那两封。 匕俄丹多不解:“这是什么?情书?” “朝汐寄给韩雪飞的信,刚出山海关被我截下来了。”容翊解释道,“她让韩雪飞去查柳承平和南珂罗暗中勾结的事了,要不是你骗她,可能她现在还没那么着急,急火攻心,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她不好受你也没有好日子过。” 匕俄丹多摊手:“我是骗她了,骗她说我手上有证据,但是柳丞相和南珂罗勾结是真的啊,他想要辅佐新君登基也是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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