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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汐眯起眼睛,漆黑的瞳孔仿佛发亮的墨汁,她缓了口气:“桑檀太了解我了,他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无非就是两种结果——而我至死都不会做‘国贼篡位’这种事,所以他就先给我来了一招‘鸟尽弓藏’。” 桑晴微微转过头去,看向她的目光中蕴含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子衿......” 楚河沐浴在寒冷的雨雪里,银针般的光线病怏怏地照着河水,水面上漂浮着死鱼的尸/体,没有飞鸟啄食它们。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朝汐迎上桑晴的视线,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可是小姑姑,飞鸟没有尽,狡兔也没有死,大楚内忧外患,无数的豺狼虎豹还在死死紧盯着,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他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桑晴的心好像被钢针一下捅穿了,那股噬心挫骨的痛瞬间蔓延上来,长长短短的呼吸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轻轻闭上眼睛,眼泪流尽了枕头里。 恍然间她又看到了许多年前,三个少年依偎在一起的情景,她永远摆出端庄柔雅的笑容,朝汐永远在做鬼脸,而桑檀永远都是一副别人欠他许多钱的表情,她一边想,一边掉眼泪,回忆中夕阳的光线像是被风吹散一般迅速消失,正如同他们再也回不去的美好年华。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时代最后的完结。 朝汐蜷在桑晴的身后,脑袋又一次埋到了她的后背上,那双通红的眼底像是刚刚屠杀完整条长安街的死囚,她一边笑着,可又一边用一种类似哭的表情空洞地望着前方。 夜色弥漫的四九城,她的脑海里像是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浩劫般惊天动地的爆破——血肉横飞,支离破碎,魂魄被炸到天上去胡乱飘着,孤魂野鬼,千秋万代。 时光、生命、爱恨、恩怨、血缘、国仇、家恨……全都消失在了裹满冰雪的呼啸北风之中。 “他以为我这么殚精竭虑地替他守着这破烂江山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吗?权倾朝野吗?”朝汐兀自开口,轻轻地打破僵局。 她的目光和窗外的风一样冰凉刺骨,她的眼睛像是被大雪包裹下的静谧森林一样天寒地冻。 只不过声音带着些哽咽:“他错了,他桑瑾瑜错了,他错就错在不够了解我......我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那些过眼云烟,父亲也不是,朝家军五十万血性男儿更不是,他桑瑾瑜何德何能值得我朝家军奋不顾身地以死相守?我们为的是整个大楚,是无数死去的英灵们用命换来大楚啊。” 桑晴鼻尖一酸,这些话无异于是往她的命根子里戳,听得她心都要碎了。 “你……”桑晴轻轻开口,“恨他吗?” 只是这话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怎么会不恨呢?骨肉至亲被手足兄弟密谋刺杀,谁能够不恨呢? 果不其然,身后的朝汐轻叹了一声:“恨,我真的恨死他了。” 桑晴像是认命一般,暗暗吐出一口气,面色如灰地闭上眼。 却又听朝汐继续说道:“我恨他不信我,恨他听信谗言,恨他差点把万里江山都送人,更恨他不成钢……” 她恨他,她恨桑檀。 她真的恨死这个疑心比天大、比海深的元庆皇帝了。 这句恨从她当时在楼兰知道事情真相,从她喝下那杯逻丧,从她再一次记起所有所有的时候,就一伴随着频繁发作的憬魇压在她心里。 而今,漫长地折磨后,逻丧终于失效,桑檀竟然还要答应南洋人割地的无理要求,浓厚的恨意混合着憬魇,她再也压制不住了,也无从压制,终于被她说了出来。 她是真的恨,带着满腔呜咽的恨,带着无助悲鸣的恨,带着辛酸泪水的恨。 可是即便再恨,她又能怎么样呢? 在她小的时候,在她还没随军北上,还没参军入伍,还没成为京城小霸王的时候,那个时候老将军就对她说过:“朝家军以护卫国家为永远的底线。” 那个时候她还懵懂着,并不知道父亲在夕阳的余晖中对她说的那句“为将者,若是能葬身于山河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的意义。 现如今,她已不再是站在四九城中仗着家族威望假虎威的狐狸了,也不再是那个大言不惭叫嚣着“天塌下来还有我的”无知稚子,她是守卫一方关隘的将领,是坐拥大楚兵马的元帅,是天子和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是这又能如何? 从来都没有人告诉她做到这一步后你的天子不要你了,你的国家背弃你了,她又该怎么做? 她自小无法无天惯了,从来都是“宁可我负天下人”,可终于有一日到了“天下人负我”的境地,她又当如何? 难不成真的让她拿了兵符去造反吗? 反谁?桑檀吗? 她做不到。 忽然之间,她的思绪跑远了,不由自主地跑到了那年她和桑檀翻城墙偷溜出宫,打碎沈嵘戟他们家九龙杯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有没有想过,这个被自己死死护在身后的小皇子,竟会是未来的九五之尊? 她有没有想过,这个她一直揽在自己羽翼下的雏鸟,有一天也会扶摇直上九万里,并且毫不留情地将她踩在泥里? 有吗?应该是没有的。 谁能想到两个成天在一起爬树掏鸟蛋的混小子在日后的某一天里,他们会恨极了对方,也怕极了对方。 “递封折子吧。”桑晴在她的怀抱里轻轻开口,“随便找个由头,彻底地把虎符帅印交上去,跟桑檀说清楚了,就说你从今往后再也不涉军务,西北大营也让他换人,把朝家军剩下的将士们都召回京城,这个劳什子的将军,爱让谁当让谁当,这幅残破不堪的江山,让他自己守着去吧。” 桑晴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竟会是这种局面。 “飞鸟尽良弓藏”说得不错,“狡兔死走狗烹”讲的也不假,可是桑檀怎么就看不清现状,西北的飞鸟还剩下楼兰在隐隐发力,东南的狡兔还有南珂罗在蠢蠢欲动,这个时候就急着“藏弓”、“烹狗”,他这不是上赶着当亡国君,又是什么? 万幸。 万幸现在用着一身病骨替他守着这片江山的人是朝汐,万幸此刻驻守在西北防线的是朝家军。万幸他们都是将军府里出来的。 床头的八宝散还在寸寸缕缕地燃烧着,袅袅的细烟盘旋而上,清幽的味道逐渐萦满了房间,在充盈着令人安神香气的卧房里,八宝散的功效很快就显现出来,朝汐累了,是真的累了,她的身体受不住了,心也承受不了。 她的面孔此刻仿佛娇嫩的栀子花,脆弱而洁白,随后这朵娇嫩的栀子花轻轻“嗯”了一声,伴随着远处渐起的晨曦,抱着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缓缓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就在朝汐还没睡醒的时候,桑晴已经派人递了折子到宫里。 朝汐的字曾是她这个小姑姑一笔一画教出来的,横撇竖钩、笔锋运转,没有人会比她写得更像,就连当年国子监课后留下的功课也大多是她帮朝汐写的,真假难分,虚实难辨。 折子上她用着朝汐的口吻条条框框地写明了大将军被罚在府闭门思过的反省结果,然后诚恳地替她给桑檀认了个错,又声称旧疾复发恐怕难当大任,还请皇上收回虎符帅印,至于西北大营的防务也请桑檀尽快替换下来,朝汐回京之前同下属交代过,在没有帅印的情况下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朝家军不会轻举妄动,还请皇上放下那颗恐怕朝家军起兵谋反的心,不过西北不可一日群龙无首,所以桑檀还是要尽快找人接替。 退一步,不仅是为了避其锋芒保住朝汐,更多的,也是她对自己这个侄子寒了心。 其实避一时锋芒是下策,只能暂时的缓解他们君臣之间的矛盾,治标不治本,对于朝汐来说,上策当然是以军权挟制政权,日后取而代之,从此上下军政一体。 只不过,这小狼崽子看似不着四六的混帐外表下,那身杀伐决断的阴冷铁血中,那套坚硬无比的玄铁甲胄内,泡着的是一把老将军硬塞进去顶天立地的潇潇君子骨,她做不来这种起兵造反、谋君窃国的事。 桑晴为了保证小皇帝能够顺利看到这封奏折,竟派了刘筑全前去,可怜了刘公公一颗七窍玲珑心差点没被八面刮来的风吓死。 桑檀倒是没什么提别的反应,神色淡淡。 “称病”是朝中文武一贯的托词,可桑檀看着这封折子却意外的不像托词,她详细地将一干军务交接系列全部罗列了上去。 这封充满了朝大将军风格的折子,言语之间的肆无忌惮是一般的谋士或者客卿万万也不敢写出来的——因为在这封折子的最后,大长公主还特意“棒槌”一把,想让桑檀同意把朝汐闭门思过的地点改在京郊,因为那有一座别院。 桑晴太了解这个小狼崽子了,以至于这封奏折写完之后,她都有些晃神,险些认为这就是朝汐的亲笔,更别提看到折子的元庆小皇帝了。 桑檀看完后轻轻嗤了一声,再优雅的辞藻也掩盖不了那股字里行间的意思:“老子反省够了,放我出去玩。” 他将这封折子留中不发地扣了一夜,隔天,又赐下了不少珍贵的药材给她,为了显示恩宠竟还让刘筑全带人给她送去,也算是解了她的禁足令,更是默许了奏折上的请辞,只不过,既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也是为了不落人话柄,他并没有将虎符帅印找人接替,而是暂时空悬着,让刘筑全给朝汐带的话是:“等大将军病愈回朝后,这些东西还是她的。” 朝汐面无表情地谢了恩,送刘筑全出了门。 74.闷雷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桑檀的折子批回去当天,太皇太后就病了。 桑晴不舍昼夜地在慈宁宫里伺候着,转眼就是三天,好不容易匀出了时间到京郊别院去看被罚闭门思过得朝汐,就见这混账崽子在数九寒天裹着一身浴袍,半个身子泡在别院的温泉里,手不离杯,酒不离壶,一旁边坐着的个小侍女专心致志地在给她剥葡萄,手上动作翻飞,时不时地还要往她嘴里送进去几颗。 狼崽子都快活地要成大尾巴狼仙了。 不得不说这小狼崽子打蛇随棒上的本事是一等一的高,桑晴在折子里替她上书说要休养几日,她居然就真的去“休养”了! 京郊的这座别院说起来还有些渊源,这还是先帝在世时特地赏给朝汐的。 那时候她顽劣得不成样子,什么混账事都干,什么混账话也都说,脾气爆不好惹,除了对桑晴还有个笑脸,其余人在她面前都是一副欠了钱不还的表情,老将军怎么看她怎么够,恨不得一天打三棒子出气。 先帝疼惜她,觉得再她这样无法无天下去,迟早有一天不是会被老将军揍个半死,就是会被京城的百姓打个半残,到时候就算是躲到宫里来也未必能保全她,所以便特地在京郊命人建了个别院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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