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漠上橙红色的夕阳沉甸甸地往下坠,旁边流动过一丝薄冰般的云絮,驻地里迎接着京城使臣的欢声笑语混合着将士们脾胃不和哇哇作呕的声音,响彻云霄,她轻手轻脚地溜出筵席,准备去找韩雪飞,和他一起去寻上午看到一窝小狼崽,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 可是突然间,一个身着巡防盔甲正在呕吐的士兵却毫无预警地倒在了她的身边,朝汐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然后又是一个,连续倒下了十多个将士后,大营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杀喊声。 朝汐一时间僵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那阵震耳欲聋的嘶喊声逐渐逼近,那天闯进来的也是这样一批人,他们身法诡异,行动如风,鬼魅一般游走到近前。 待到她反应过来之时,营里的将士们已经牺牲了一半,这时候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狼崽,一把抽出身旁倒下将士的佩剑杀入其中。 只可惜太迟了,朝家军一半的将士因为脾胃不和早就吐得肠子都泛酸水了,另一半则是在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便已经被去索去了性命。 朝汐横冲直撞杀到营门口的时候,那里早就已经是血流成河,四下里火光冲天,耳边的战鼓还在连天地作响,突然,她的后背像是被一支箭矢射中,穿过厚厚的铠甲、透过她的骨肉,钻心的疼,周遭的声色一瞬间全都黯淡了下去,即将涣散的目光此刻却又清晰无比地看见了万箭齐发,看见了老将军殷红的血液如注一般涌出体内,那一点即将消逝的意志和胸腔中肆无忌惮跳动着的心紧紧囚在一起,她有些喘不上气了...... 她也曾在朦胧之中听到过这样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得人鼓膜都要裂了——北漠城破了。 75.惊变 黄昏荡着浓稠的暮色,朝汐斜倚在桑晴身上,就算是别院里这阵沸反盈天的嘈杂,也依然冲淡不了笼罩在她身上的那股泛黄的萧索。 她一次次地回忆起那年黄昏,浓稠的暮色,被漫天的火把照得通红的边防驻地,朝家军将士们飞云皂靴踩出的血色脚印,泥泞的土地上泛滥出的一片猩红,在梦境的最底层,在梦境的最边缘,在梦境的最浅处,甚至在她清醒的时候,老将军的背影都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张牙舞爪地竖在她的眼前,他渐渐倒下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根黑色的钢针刺进她的胸口。 每一次呼吸都让朝汐觉得刺痛。 她脑海里的孤寂感越来越重,就算是全世界的人都拥进了这座别院,也只能在那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嘶声呐喊,她的心此刻已经太空旷了,再怎么热闹,也都显得更加悲凉。 他们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沸反盈天,仿佛大雪过后的深山森林里,野鼠咬破果实硬壳的声响。 它反而让本该寂凉的宁静,开始膨胀地躁动起来——朝汐的眼底,隐隐开始泛着那道另人心惊的幽蓝色火苗。 桑晴一把按住她的双肩:“子衿!” 朝汐迷朦的意识逐渐回笼,双眼也渐渐对上了焦,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喃喃道:“那些没被烧焦的尸体……看看他们左臂上有没有鹰首刺青。” 朝云眨眨眼:“什么?” 桑晴先是一愣,随后手指蓦地收紧,力气大到连指尖都已经开始泛起白色,瞳仁颤抖地回首望着那些焦糊的尸首,声线波动:“你是说……” 借刀杀人这种事情,第一次尝到了甜头就会有第二次。 “朝云,把火灭了就去查查,京郊的火铳炮是谁在看守,今天能轰到别院里来,明天是不是就要对准长安街了?”朝汐面无表情道,“还有之前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侍女,也一并查了,下药的事恐怕跟她脱不了干系。” 随后伸出手指了指在温泉池边上放着的半盘葡萄:“那个也带去。” 她边说着,边感觉自己身上的药效正在慢慢褪去,一手撑着剑,另一只手扶着桑晴慢慢站了起来。 桑晴只觉得她的手凉得像是死人,还未来得及开口,朝汐便一触即放地松开了,好像并不愿意再与旁人接触一样。 “朝云。”她长出了口气,“送殿下回去,这里不安全。” 说罢,也不管桑晴的脸色是怎样的难看,一个人近乎失魂落魄地向前走,方才眩晕的感觉还未曾消退,而她的眼睛今天也不太好使,差点一脚踩空落到温泉池里,看得桑晴一阵心惊胆战。 朝汐的心思不在家,对于自己险些落水这事也浑不在意,摆正了身形后又脚步不停地继续前行,还没等她晃悠到门口,一声“大帅”便截住了她前进的步伐。 朝汐皱起眉头,眯了眯眼打量着来人——朝家军亲兵对她的称呼自从两年前就改了口,一直以来都是“将军”二字,鲜少有人如此,上次她被叫做“大帅”,那还是小皇帝刚刚曾封她的时候,大家图个新鲜,叫过了也就算了,况且她一直也不喜欢“大帅”这个称呼。 现如今这小将见了她,脱口而出便称“大帅,”想来是跟她不太熟悉的。 她停住脚步:“何事惊慌?” “大、大帅......”小将气喘吁吁,词不连句,“韩、韩将军......西北、西北,韩将军......” 韩将军? 朝汐眨了眨眼,京中一应武将她基本都熟识,虽说有几位姓韩的大臣,可就算是尊称,也万万当不起这一句“将军”,况且还是西北的将军,西北是她的地盘,别说是将军了,就连土坡上的几只野狼她都晓得姓什名谁。 西北能有几位韩将军? 朝汐直觉要出事,耐着性子安抚他道:“慢慢说,别急,哪个韩将军?” 小将“唔”了一声,又咽了口唾沫才平稳了呼吸,急切地开口:“西北的韩舫将军,带着一大队人马闯到皇宫去了!” “什么!”朝汐的身影晃了几晃,瞠目欲裂,“说清楚!” “韩将军从西北快马加鞭、千里奔袭至京城,说皇上听信奸佞谗言、残害忠良,使用阴毒手段在大帅体内埋下蛊毒!”小将着急补充道,“京郊的关卡没拦住他,他打伤了几名士兵后带着人硬闯过去了,说一定要找皇上讨个说法!” 朝汐面色铁青,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险些背过气去,又是一声怒喝:“朝云!” 站在不远处的朝云也听见了小将来报,心中惊涛骇浪不止,朝汐这边刚一唤她,她便立刻飞身上前。 朝汐都快要疯了,这声怒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时间眼前竟有些发黑,连忙扶住身旁的高墙,胳膊肘却一直在微微发颤。 “速速备马,我要进宫。”说到这时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嘶哑,随即而来的又是一声重咳,“你......咳咳......” 朝汐吸了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吩咐道:“京郊大营往北五十里就是悬鹰阵,你骑着朝歌,拿上殿下的令牌,去找沈嵘戟,问他借两个飞甲先行一步,一定要赶在舅舅进宫之前拦住他!” 不管舅舅是怎么知道了北漠事情的真相,不管是谁告诉的他,他都万万不能出此下策——带兵闯皇城,这不是造反吗? 桑檀那被自己烧起来的怒火还未来得及平息,舅舅这又给他来了一出“众人拾柴火焰高”,是生怕桑檀这把燎原星星之苗变不成三昧真火吗? “末将遵命!”朝云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朝云这一走,她好像是彻底没了依靠,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人抽走了一样,桑晴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 “我呢?”桑晴问她,“我能帮你做什么?” 她轻轻抬眸,看了桑晴一眼,里头风起云涌,情愫万千。 顿了顿,朝汐才低声道:“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这一阵子恐怕京城都要不得安宁了,你暂时先别回去,就在大营里住下,还安全些。” 桑晴赶忙补充:“我可以帮你的,你说出来我就可以做,哪怕……哪怕是大逆不道。” 朝汐将手臂抽出来,准备进屋去寻自己的朝服和盔甲:“没有,你好好在大营里呆着。” 桑晴并不准备放过她:“子衿,我可以的,只要你说!” “来人!”朝汐蹙起眉头,耐心告罄,“送殿下回大营,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们丢到北漠喂狼!” 与此同时,桑晴也在轻声开口:“为什么?他刚刚都要杀了你,你还在这里委曲求全,在他心里已经认定了大楚可以没有你朝子衿,你到底为的是什么?” 朝汐微微阂上了双眼,再睁开时正好对上桑晴灼热的目光,她的眉宇间滚动着砂砾一般涩涩的沉默感,在朝汐隐忍许久爆发出的怒吼中,她轻如栖草的质问被掩埋住,根本不值一提,可朝汐还是听见了。 朝汐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像是被人揉起来的纸张,哗啦啦地轻响。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朝汐,瞳孔微微颤抖着,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子衿,为什么?” 为的什么吗? 朝汐喉骨微动,一时间不知该怎样解释。 她能怎么说呢?她能为的什么呢?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大楚这泱泱河山断送在桑檀手上,而自己却无动于衷吗? 半晌,她终于笑了笑,她的笑容很用力,是一种认真的笑,也是一种让桑晴看了心疼的笑。 夕阳沉甸甸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朝汐用力地对着桑晴笑着,她甚至看起来太用力了,以至于像是在掩饰着什么,桑晴伸过手去,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眼前的光线蓦地被挡住一般,突然降临的黑暗里,朝汐炽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桑晴还来不及闭上那张因为惊讶而张开的樱唇,朝汐整齐而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嘴唇,这股酥麻的感觉从二人的唇间蔓延开来,思绪瞬间被打成粉末。 朝汐温柔而侵略性地轻轻撕咬着,手掌毫不迟疑,坚定地放在桑晴的脑后。 “好好在这待着。”她有些嘶哑的声音随着浓重的呼吸传递近桑晴的嘴里,“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随后,她强行掰开桑晴的手,大步离开,披甲束发,飞身上马,准备进京。 将军是有心的,只可惜一颗赤诚之心全部扑在了护国的疆场上。 朝汐的反应不可谓是不快,沈嵘戟悬鹰阵的飞甲调动不可谓是不灵,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朝云一身冷汗赶到皇城脚下的时候,惊悉京郊哗变的禁军紧急调动,董晋良带着御林军封锁了京城九门,整个皇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子衿等等!”桑晴到底还是追了出来。 朝汐此刻已在马上,闻听言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胯/下的战马似是感知到了背上将军的急切与焦躁,即使是被勒着缰绳,也在不住地原地踱步。 桑晴抬眸看向朝汐,她的睫毛柔软得仿佛能被微风吹动,她的脸上此刻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失落,更没有沮丧或者是不幸,出了一口短气后,她轻声道:“你此刻进京,一旦朝云压不住韩将军,那你无疑是引火烧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5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