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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兀的一声嘶吼,里头像是裹杂着方才死去老国王的冤魂一般,宛如锈迹斑斑的铜片刮过瓷盘,鬼气森森,让人不寒而栗,朝云的战马不安地嘶鸣了一声,原地慌乱地来回踱步。 “你别高兴的太早了,吾之尊主在珂罗神庙中看着你呢,我珂罗数万冤魂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你身上的憬魇,终有一日会把你折磨成不人不鬼的妖兽!你就是天生的煞星,你会死于自己最爱之人的手上!死后定坠入阿鼻地狱受百鬼撕咬,万万年不得往生!” 霓麓扭曲的面容与远在千里之外南楚龙椅上的桑檀犹疑的神情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朝云只是远远地看着,却觉得从发根一直凉到了脚底,如坠冰窖。 “妖女!”她一声怒喝,手中长剑翻转,直指霓麓,咬着牙要冲上前去。 只是胯/下的战马还未离开原地,就被另一匹通身雪白的宝驹挡住了去路。 朝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朝云身边,她漫不经心地将朝云手中的佩剑压了下去。 “啧啧啧,瞧瞧,他们南珂罗还真是神气坏了——尊主?呵,老子还大尾巴狼神呢!”两军阵前,她坐在朝歌背上,在众将士的围簇下,轻笑着,“呦,我说是谁在这大放厥词呢?这不是我皇伯母吗?我说太后娘娘,您老人家不在崇晟宫里数墙砖,跑到这做什么?刀剑无眼的,若是误伤了您,子衿可怎么向我那坐在龙椅上的皇兄交代?” 说着,她还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那位躺在地上,已经凉透了的南珂罗国王。 霓麓顿时火冒三丈。 “人家这又是死了国王,又是打了败仗了的,心中难免有火气,咱们被说两句也掉不下来一块肉,没什么,乖不生气。”说着,她随手拉过朝云的缰绳,侧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小丫头。 经过刚才的混战,朝云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打湿,七根朝上八根朝下地黏在她的苍白的面容上,鼻息紊乱,两只眼睛瞪得老大,要不是朝汐拦着,她早就冲上去把霓麓的脑袋砍个稀巴烂了。 朝汐隔着头盔摸了摸她的脑袋,约莫是觉得朝云头顶上的那簇红缨衬得她脸色愈加难看,不由得笑道:“我放屁都比她在调上,就这些糊弄小孩儿的鬼话你不会真信了吧?行,看来她倒是挺能唬住你的,这点比我强。” 朝云皱眉:“将军,她……” “她?她就不是个正常人,你见过谁家的国王死了,神女还能镇定自若的吗?”朝汐打断她,丝毫不以为意,轻嗤一声,“出来前没听见津门水师是怎么说她的?” 朝云:“怎么说的?” 朝汐笑了笑,有模有样地学着津门将士的方言:“介娘们儿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呐。” 朝云脸色更白了。 “不是……那什么……”朝云有些急,“将军!” 朝汐掏了掏耳朵:“好了好了,我们不跟她一般见识,我看她不光不是个好人,应该还是个疯子。” 朝云恨不得从马上跳下来:“将军!” 朝汐终于不跟她逗闷子了:“怎么了?” 朝云:“跑了!” 朝汐眨眨眼:“什么跑了?” “霓麓!”朝云彻底崩溃,“那个妖女跑了!” “……”朝汐猛地转头,“他娘的,你不早说?!” 朝云:“……” 你刚才怎么就不能少说两句? 89.鏖战 就在朝汐跟朝云耍嘴皮子的这会儿功夫里,霓麓逐渐冷静下来,趁机下令,命陆军各部将领分头统帅,依次有序进行撤离,南珂罗全军暂退至黄骅。 听闻命令,霓麓身旁有将领不服:“神女为何下令撤退?王上死在那黄毛丫头的手下,吾等痛心难忍,定是要去报仇雪恨的!” 须臾之间,国家没了国王,只剩下神女发号施令,可现在神女竟然选择让他们撤退,将领心中的悲痛与怒火宛若海啸席卷,骤然充盈满腔。 “你以为我就不想报仇吗?”霓麓愤然道,“只是现如今败局难收,硬拼下去的话,吃亏的只会是我们,黄骅城易守难攻,军饷充足,暂退无妨,等我们重整旗鼓,到时候再与她决一死战也不迟!” 将领早已被悲愤之情烧红了双眼,丝毫没有将霓麓的话听进去,执意道:“那黄毛丫头看上去不过双十的年岁,何以为惧?我珂罗将士勇猛无双,难道还怕一个孩子不成?” 霓麓眉心未展,摇头道:“你以为那是个普通的黄毛丫头吗?” 能在西北关外的白毛风和狼吻之下存活,父母双亡的当夜浴血屠杀了一整座城池,三千铁骑巧破北漠三万大军,身中憬魇与十殿莲两种天下最毒的巫蛊之术却还能够存活至今。 她不是个普通的黄毛丫头。 将领哪里知道朝汐这么多的事情,只见他咬牙切齿:“神女真当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们女人之间丢得起这个脸,我们男人不行!” “放肆!”霓麓一把抽出胯/下战马上的皮鞭,反手冲着那将领就甩了过去。 这一鞭子正好抽在那将领的脸上,登时便将他抽了个皮开肉绽,鲜血迅顺着伤口速淌了下来,滚落在地上,滴入黄土。 “你现在丢脸,是为了让她日后丢命!”霓麓咆哮道,“撤退!全军撤退!” 在神坛上被人当做菩萨一样贡养了十数年,虽然后来被俘虏到南楚,可毕竟是养尊处优做娘娘去的,霓麓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场半分都未曾改变过,从来都没有人敢如此跟神女,亦或是太后这样说话。 更何况,他们南珂罗的神女,大楚的太后,现在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疯子,更没有人会试图去跟疯子讲道理。 组织撤退可比组织进攻容易多了——因为所有人都不想死。 朝汐原本斩杀国王后欲乘胜追击,却没想到自己嘴欠的毛病又犯了,坐在马背上对着霓麓好一通调侃,要不是朝云提醒她,兴许等人家都跑完了,她还不一定能住得了嘴。 霓麓的身影已经被南珂罗逐渐撤退得井然有序的士兵们淹没了,不知道是不是下午药吃得太多,药效也非比寻常,朝汐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在千军万马中锁定了那抹身影。 霓麓是个聪明人,也取舍果断,知道要用眼下的小败并且舍弃部分资源来尽可能的保存实力,换取日后东山再起的机会。 邵阳策马而至,看着逐渐远去的南珂罗大军,犹疑道:“怎么样?追吗?” “慌什么?”朝汐冷笑一声,随后长眉一挑,长臂伸展,修长的五指张在朝云眼前。 朝云即刻会意,翻身下马,不过片刻,去而复返,还顺便带来了一张上好的弓箭,递交给朝汐后,再度搬鞍认蹬,飞身上马。 “邵将军。”朝汐握住强弓,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白羽箭,“敢问邵将军可知杜甫《出前塞九首》?” 邵阳一愣,虽不解其意却仍老实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 “先擒王!”朝汐打断他高声接道,嘹亮的嗓音划破津门的上空,“驾——” 朝汐双腿猛地一夹马肚,众人只见一道黑影自身边闪过,朝歌一声嘶鸣,如离弦之箭迅速窜了出去,与其同时,马背之上的朝汐弯弓射箭,一抬手就是三支漂亮的连珠箭。 箭矢离弦,继而抽箭,又是三箭,连绵不绝,一连六箭,绝不间断,箭尾相追,箭箭强劲,白羽疾风呼啸而过,穿越千军万马,带着浓重的杀意不断向霓麓袭去。 霓麓反身挥鞭,挡下三支,锋利的箭头直接将她手中的长鞭削去一半,紧接着再度挥鞭,用手中剩下的鞭子扫开接踵而来的后三箭。 六箭全部挡住后,霓麓的半个身子都是麻的,险些勒不住手里的缰绳。 “皇伯母好身手!”朝汐策马挽弓,紧跟其后,高声道,“只可惜了,想来我皇伯父他们从前未曾见过吧。” 霓麓回头看她,赤红的双眸里,朝汐那对冷琉璃色的眼珠清晰地跃然于上,翻滚着属于南珂罗神女一族滔天的恨意,它们如海浪一般将这双明眸迅速的吞没,岩浆似的猩红色血丝布满眼底,即将奔涌而出的是属于仇恨的怒火。 敌我主将,四目相对——朝汐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再度抬手,又是连珠三箭,第一箭迷惑住对手后,她将第二箭的速度放慢了些,第三箭后发先至。 霓麓大惊失色,堪堪拦住,这下子,本就所剩不多的半截长鞭彻底殉职,手里就还留了个把儿紧紧攥着,霓麓气极,将鞭把远远抛去,策马狂奔。 朝汐勾唇一笑,又是三支白羽搭上弓弦,她用最刁钻的箭法,最迅猛的速度,最无可逃避的角度,三箭直指霓麓的后心。 那是通往胜利的道路。 突然,白羽离弦之际,就在这一瞬间。 朝汐的耳边猛然传来一阵似是鸣金一般的剧烈响动,这声巨响勾动了她的五脏六腑,她被吵的不得不得微微偏头,就是这轻微的偏差,让她精准无比的箭头慢了半分,也偏了半分,三箭齐发,竟一箭都未曾命中她心中所想——第一箭自霓麓的头顶呼啸而过,将她盘在头顶的三千青丝尽数打散,披散在身后,第二箭擦着她的左臂堪堪掠过,黑色的长袍下的臂膀被箭头划出一道不小的口子,已经开始隐隐有些渗血,只有第三箭还像那么回事,虽说未命中要害,可确实实打实地对霓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锐利的箭头自她的右肩胛穿透而过,若不是箭尾的白羽被肌肤所挡,箭矢整个卡在她的右肩上,只怕是要被射/出一个不小的窟窿。 霓麓一声痛呼,她虽心狠,却也没狠到自己拔箭的地步。 朝汐的箭法早在十年前她就见识过,不过那时的朝汐还是个只知小打小闹的混小子,霓麓自然没当回事,未曾想,这个她从前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小混蛋,这个被朝晖一手栽培起来的忠臣,竟然是她今日珂罗强劲的对手。 她扭回头,深深看了不远处同样策马的朝汐,随后继续冷静地率领一众将士撤退。 胜局已定,朝云率队继续追杀,现在这个时候当然是能杀几个是几个。 邵阳生怕她冒进,跟在后头大喊:“差不多得了!别贪功!” 朝汐勒住缰绳,神情有些呆滞地坐在马上,看着手里的强弓,又扫视了一圈周围人张张合合的嘴唇,终于凝重地皱起了眉头。 南珂罗倾注了多年心血才贡养出来的神女果然不同凡响,她在最短的时间里顶着最大的压力与悲痛,迅速地分析清楚利弊,做出准确的判断,虽然南珂罗经此一役损失惨重,但所幸为伤及根骨,朝云乘胜追击,锲而不舍地又击杀了他们近三千士兵这才收手,南珂罗陆军含恨退至黄骅,闭门守城,坚决不踏出半步。 朝汐带领朝家军逆转了攻守局面,南楚大获全胜,津门港的陆军连带着朝家军,三军将士欢天喜地,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由得露出几分喜色,唯有朝汐,眉头微锁,阴沉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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