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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命邵阳带领斥候队及先锋骑兵先行一步,自己则带领大军稍作休息,驻扎在距离黄骅不远的窦家庄,一切安排妥当后,她才暗自咬牙回了帅帐,尽量不在众人面前露出破绽。 所幸朝汐一向在朝家军中树立的形象是个不苟言笑的活阎王,众人又被胜利的喜悦有些冲昏了头脑,敲锣打鼓,一边欢天喜地地搬运着敌军丢弃的军粮,一边专心致志地救治着方才浴血奋战的受伤将士,两边同时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自己的事情,所以对于她面色阴沉、神色凝重一事,也未曾有人太过留心。 这一夜,陆上打得火热,津门港的水上也半分未曾闲着—— 子时三刻,当那枚属于敌军的火铳炮炸裂在津门港外,发出震天声响的时候,高俞才相信那个看上去极不靠谱小狼崽子真的是朝晖的孩子。 朝汐预判的没错,南珂罗水军果然同她一样不要脸地趁夜突袭,津门港水师提督高俞率领手下三百武装军舰与数千短舰破港而出,死命坚守,南珂罗虽说陆战不敌大楚,可水师却是一顶一得强,高俞以铁锁连接军舰,在港口外形成铁栅栏,妄图阻止南珂罗水师大军进一步侵犯,可就算是这样的严防死守,也不过只拖延了两刻的时间。 子时五刻,就在陆上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津门水师三百军舰悉数葬身于南珂罗猛烈的炮火攻击之下,无一幸免。 截至丑时初刻,津门水师营共计火铳三十六炮,白羽箭五万支,虹羽箭五万两千支,水游弹一百六十发,一个都没剩下,尽数炸在了怒火翻腾的海浪里。 寅时整,沈嵘戟亲率悬鹰阵飞舰三百、飞甲一千、飞炮一万六千余支,自津门水师大营腾空而起,盘旋于津门港外敌军舰艇之上,共计撞沉、炸毁、击碎敌军武装军舰两千艘、武装短舰二百艘、普通短舰五百余艘,到最后,南洋人不得不派出他们仿着悬鹰阵而造的飞甲,带着水师大军自空中狼狈登陆。 寅时五刻,上岸南珂罗水师惊闻国王殒命的噩耗,数万大军恼怒万分,心中悲痛难忍,登陆后未作停留,急于弥补这一战中的损失,直接带兵挺/进京师,却不想竟与朝家军——韩舫在一天一宿之内利用京郊三万将士打造的朝家军相遇于滦洲城外。 尚未从损失惨重的登陆中回过神来的南珂罗水师猝不及防,缬金线刺绣的墨绿色朝家军大旗将一众南洋人晃得险些失了神,晕头转向,一度找不着北。 两军刚一打上照面,还未及报上姓甚名谁,便被韩舫带领的五十辆开路战车兜头盖脸地卷了回去,终日里在朝汐手下苦练的京郊将士们今日终于迎来了一展身手的机会,一万两千名骑兵自重围之内倾巢而出,五千车马兵压后,五千弓箭手辅行,火铳在天际炸出了一朵又一朵璀璨的红云,将苍穹照映得如同青天,夺目的烟云像是白日的焰火。 水军将领骤见韩舫,险些当场自马背之上跌落而下,南珂罗全军仓皇退守津门港外数百海里。 与今日不同,北伐六年打的是慢仗,拼的是国力,大楚已经许多年没有经历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了,海陆两军的战报接连不断地交替传进京城,沈嵘戟留下传讯的十二个飞甲赶集似的不断来往于宫禁中,鹰唳如剑,看上去比南曲戏班子还要热闹些。 紫禁城里灯火通明了一夜,无人入睡,直至次日清晨,捷报伴随着晨曦一同到来。 这是连日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大楚海陆两军接连取胜,骤然听闻喜讯,桑檀惊讶得几乎站不起来,双眸不可置信地微微狰着,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雨过天晴,万里无云碧蓝如洗,海河一夜之间涨起来不少,海浪卷动着碧波掀起层层浪花,空气中的弥漫的硝烟混合着让人难以忽视的血腥与海腥。 一夜激战,津门水师损失惨重,南洋人狼狈不堪,两军各自退守。 朝汐有条不紊地安排清楚所有事情后就一头扎进了帅帐里,朝云统计清楚伤亡后在大营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她,估摸着她应该是回去休息了,转身便向帅帐走去。 果不其然,朝云刚一掀开帘子就见朝汐斜倚在将军椅上,背对着门口,头盔放在一旁的桌上,头发也乱七八糟地垂下来几缕, “将军,您还真在这啊。”朝云迈步进来,“方才没看见您,还以为您直接回水师大营了呢。” 朝汐没吭声,身子也没动。 “将军?”朝云以为她睡着了,顺手拿过她扔在一旁的外氅,准备上前给她盖住,“将军您睡了吗?” 朝云抗了一宿的重剑,因为将剑柄握得太过用力,手掌上还有些未曾褪去印子,深深浅浅的留在上头,这会儿没缓过来,托着大氅的双手还有些颤抖。 朝云知道朝汐睡觉浅,走路的时候还特地放轻了步子,生怕惊动了她。 却不想,等自己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那对冷琉璃一般的眸子精准无误地落到了自己脸上。 “将军?”朝云明显一愣,“您没睡啊?那你怎么不理我?” 朝汐还是没吭声,不过眸光沉了几分。 朝云又叫了一声:“将军?” 朝汐皱眉,抬手捉住了朝云的手腕拉到自己身前,来回检查了一番,见她只是脱力并没有受伤,这才放心,缓缓松开。 朝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犹疑道:“将军……您怎么了?” “朝云......”朝汐抬起头看着她,从喉咙里含混地喊出声,嗓音里满是说不出的嘶哑,“你方才进来的时候,喊我了吗?” 朝云边点头,边抱怨道:“喊了啊,还喊了好几声呢,我当时以为你睡着了,想给你盖件衣服的,可是你都没理我。” “是吗?”朝汐动了动喉咙,不自然地说道。 她的眉宇里滚动着疆场上砂砾般涩涩的沉默。 “朝云......”她又喊了一声,随后用力地深呼吸,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你大声点,我......我有点听不见。” 朝云愣住了,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她的头皮有些发麻,眨了眨眼,艰难地问道:“什、什么?” 朝汐看着她翕动的嘴唇,辨别出了她刚刚说的应该是“什么”两个字,唇下微微咬了咬字眼:“我,听不见。” 朝云失声道:“您别跟我逗闷子了。” 朝汐看着她,片刻后摇了摇头,神色肃穆,一点没有跟她开玩笑的意思。 朝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下来,她的目光紧盯着朝汐,瞳孔微微颤抖着,里头闪烁着惊恐的光芒。 冬日清晨无边无际的白雾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港口,人们的呼吸、火铳出炮后的白烟、敌军狼藉一片的旧营地,都与天地间的白雾融为一体,冬天的京津地区的清晨,更加寒冷、锋利、寂静。 天空中翻滚过巨大的白色云朵,被冷风吹动着,仿佛奔走着的柔软绸缎。 僵硬的北风将帅帐的帘子卷起一次又一次,长长的潮汐声被风从不远的海边裹着吹进了帐篷里,朝汐的目光低低地自然垂落在不远处的沙盘上,她的面容是冷静的,乍看起来她依旧像是一座被玄铁打造的雕塑——但是她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 她的睫毛柔软得仿佛要被这一阵阵冻人的寒风吹断,朝云望着她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容,感觉头皮持续发麻。 仿佛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刃,此刻正悬在她的头顶。 朝汐看着她,半晌,终于笑了笑,看得出来她笑得很用力,是一种很认真的笑容,也是一种让人看了心疼的笑容,在帐帘外透进来的阳光里,朝汐用力地笑着,甚至看起来太用力了,以至于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朝云在她面前蹲下来,动作非常缓慢,异常的柔和,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帐帘外的阳光打在她坚硬盔甲的后背上,朝汐清楚地看到了腾起一阵发亮的灰尘。 “将军......”朝云握住她冰凉的右手,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您真的,听不见了?” 朝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表情仿佛在看一幕伤感的生离死别。 朝汐抬起左手,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 半晌后,点了点头。 朝云双眼猛地一闭,认命地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心里一沉。 90.捷报 帅帐里一时没人说话,倒是有种毛骨悚然的死寂,让人心里直发毛。 “好了,没事。”朝汐提手将朝云拉起来,笑问道,“外头的伤亡都统计清楚了吗?津门水师没打过阵势这么大的仗,我怕邵将军算不清。” 朝云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乖,你办事我一向放心。”朝汐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家将军现在耳朵不好使了,可是还是要有几件事情交代你。” “将军你说吧。”朝云瓮着声音。 朝汐笑了笑,长臂一伸从旁边拎了一把椅子,并排放到自己身边,拍了拍椅面,又拉着朝云坐下,随后习惯性地伸出手,从脖子后面环过她的肩膀,把小丫头朝她拉近了一些,两肩相抵,肩甲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此刻的她们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妹一般,并肩而坐,互诉知心之语。 朝云甚至可以闻到从她衣领处弥漫而来的八宝散气息。 朝汐眉眼弯着,低声问道:“虽然我现在听不清话,可嘴还是好好的,那么就由我来说,你来听,好不好?” 朝云点点头,没吭声。 她的心跳和思绪,都在朝汐的气息里平复缓慢下来。 “你看啊,我现在听不清别人说什么了,这是不是一件大事?既然是大事,那按照咱们的惯例,是不是要瞒着殿下?”她歪头看着朝云,表情仿佛在说一件特别严肃的事情,“咱们俩都不想听她唠叨,对不对?” “可是......”朝云想要拒绝,但看见朝汐认真的神色,后半句话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抿了抿唇,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 朝汐摸了摸她的头,高耸的眉毛在眼窝里投下狭长的阴影,她继续说道:“不光殿下不能知道,三军将士更不能知道——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主帅却身患顽疾,将士们刚刚才打完一场胜仗,现在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么件晦气的事,实在是太影响士气了,对不对?” 朝云看着她认真的面容,心里像是被人用一双布满荆棘的大手狠狠揉捏着,鲜血顺着手腕往下不住地流着,可她却只能再度点头。 “好孩子。”朝汐微微偏头,瞧着她眼眶发红,眼泪像是有要决堤的意思,赶忙赔笑道,“我知道你担心我,那么接下来我就告诉你怎么样治好我,行不行?” 朝云猛地抬起头,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她急切的目光中透着一股安静的热烈。 朝汐无奈地摇着头,笑道:“我们现在驻扎的窦家庄距离黄骅不算远,南珂罗虽说士气大伤可其根骨未毁,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大营,但是又需要有人替我出去给容翊送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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