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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暂无职位,殿前尚存一空缺,可饱你好奇。」 柏期瑾眨了眨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审奏疏。」 这可是大事啊,柏期瑾听后又惊又喜,唯唯点头。权势终究是有好处,李明珏笑意微不可察,且先叩上三声玉扳指,待看举目望处,几位宫女袅袅婷婷踏毯而来,裙边流苏沙沙沙,窈窕小步哒哒哒,径直将半月来堆作小山的奏疏都给抱上桌来,一张紫檀方胜纹长桌,顷刻间被堆得满满当当,连座上之人是在笑还是在笑都瞧不出来。李明珏跨腿而坐,歪在一片书香墨川,闲手拿起面上几本,在词句间观花走马,三两下便择出一沓不涉及要事的折子来。眼看数目已足,她侧首透过重重折山折海,向柏期瑾抛上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怎么?还不起来,你要跪着看么?」 柏期瑾以手撑地,正欲起身,忽觉地转天旋。她在山上是被一句温言一句软语惯大的,从未有过罚跪一事,哪里晓得久跪之后脚会如此酸胀,她暗中咬唇,想遮掩此刻尴尬,刚打算一鼓作气站起来,便听到耳畔一句:「望书。」话音刚落,侍立一旁的宫女已轻款走来,满目笑意地将她扶起。柏期瑾定睛一看,正是方才神不知鬼不觉交与她茶杯的那位。名为望书的宫女随后带来了桌椅茶水,更为她展开纸笔,配上一方沉沉端溪砚。 柏期瑾晃晃悠悠敛袵作礼,又听李明珏道:「将你所想,写于纸上便好。」 柏期瑾初领命,虔诚万分地捧着折子逐字而看,时微微卷袖,慢勾皓腕,提笔沾墨,落下一串别致细楷。她心头纳闷,每本奏疏少说百字,却一点批注也无,襄王殿下记性好到这般吗?柏期瑾不由得起疑,就问道:「您都看过了?」 李明珏不假思索,回道:「看过。」问这话有意思么?不正是在她面前看的么,扫上两眼,不就叫看过了么?她怕柏期瑾看着无聊,添道:「若遇不解之处,问便是。」 柏期瑾不大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就一边看着折子,一边跟唠家常一般地同李明珏讲:「这位杨修文大人是不是同刘品言大人关系不好?」 「这原是两亲家,几年前小辈和离,吵得不可开交,如今一个住沙丘南,一个住沙丘北,隔一整座山还闹不清,参来参去不是头一天了。」 「杨大人说刘大人设计破坏他家农田,以致颗粒无收,当如何处置?」 「品品地名,沙丘,种得出来才古怪,派他们去沙丘是治刁民的,谁叫他们种地了?无须管。」 未过多时,柏期瑾评论道:「彭简书大人遣词华美,文炳不俗,就是不知所言。」 「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彭老好咬文嚼字,乃是言之过文,行之甚远。你读末上几句就好。」 「吴丘开春闹虫灾,后来可有跟进?」 「徐齐彪呈的?」 「嗯。」 「无跟进。吴丘靠风,虫灾年年都闹,姓徐的做事妥帖,喜欢瞎抱怨两句,会处理好的。」 「商平有百姓说在山里挖到了宝物要献给您,可有收到?」 「什么玩意?商平哪里来的山,就是个小土丘,还是我那年派人去堆出来的,献宝也不知道先查好。」 「这些地方您都去过吗?」 李明珏微颔首,当初为了找李明珞,沿着漠北一带,哪一块她没去过,就连养柏期瑾的白石山脚下,她都去过,只不过当年还想把白石山端掉来着。 柏期瑾若有所思,襄王殿下并非不理政务,几番问话下来,她对地势民情,官员品性皆了然于心,那些个道听途说来的传闻到底有几分可信? 阵阵翻页声中,夜愈浓月愈高,李明珏起身已是满脸倦意,云幕四垂。她经过柏期瑾身侧,同她说:「夜深,你别看太晚。」话罢,准备离去。柏期瑾想都没想,随即牵住衣袂,说:「你走了,那我怎么办啊?我睡哪啊?」 李明珏看了一眼她抓着衣摆的纤纤小手,不知所问。睡哪?问她作甚,问望书啊!遂居高临下地问了一句:「拉本王做什么?怎么,你要与我同睡?」 柏期瑾皱了皱眉头,她同庄姐姐睡过一张床,觉得没什么不好的。但那是因庄姐姐家小,只有一张床,王宫怎么大,还找不到地方睡觉了不是?她不知道襄王殿下为什么这么问,难道真的只有这么一张床吗,那之前见过的小宫女都住哪呀?就问道:「宫里只有一张床么?」 晚风吹裾飒飒作响,李明珏迎风而立,于高烧银烛之下稍一挑眉,口上默默不答,唯眼中凝神相望而已。柏期瑾本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禁双眸转盼,既松不开手,又缓不过神,一时添了几分痴傻。夜色浓厚,调得襄王殿下兴致不浅,李明珏侧首,换了个角度看眼前的小呆子,有太多人这么看过她了,可柏期瑾好像从不掩饰那份不转睛,她旋即抬手招来望书,转瞬笑道:「望书,给柏姑娘备间房。」 言毕,洒然而出,落了满身蟾辉。 作者有话说: 王玉的嘴,骗小姑娘的鬼啊。 其一,之前还说要把白石山,国策门,仙承阁全都端掉,转眼就说钦佩了。 明珏:实话!都殉国了能不钦佩吗?用不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其二,吸引好感的方式,是靠骂对家。 明珏:实话!国策门,垃圾! 其三,折子批不完了是吗,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作业代写吗? 明珏:她高兴,我也高兴,没毛病! 明珏(拍桌抖腿):本王还是有操守,宫里只有一张床这种事,打死也编不出来。
第 21 章 赐名望书 山里不缺地,柏期瑾打小就是个山中大王,独占一张木板大床。之前赶路囊中寒碜,住不到好地方,一路上皆是咯咯吱吱小床板,后来又同庄青衣挤上小半个月,她早已被打压成了山下小喽啰,忘却曾经恣意徜徉凉席,称霸一方被褥的滋味。故而当她看到那张宽敞黑漆架子床,一双杏眼忽地闪现星光,闲话不必讲,闲情不必想,蹦上去就对了。这么一蹦让她真真切切地晓得皇亲国戚,簪缨世胄的奢靡生活,诚如书中所记,不虚。 夜阑人静,就着玉勾云纹小灯一汪薄黄暖光,她摸了摸月洞门上的钿花蝶纹,舒坦地在软软蒻席上滚来滚去,细细吟玩上好些时候。正当她乐不思蜀,又不知哪来了股凌冽寒气,吹得她幡然改悟,觉得自己好没骨气,像个误入纸醉金迷乡,须臾珠沉璧碎的堕落人。她立马坐正,盘起腿来独自念上几句圣人至理,背上几段传世名篇,话罢将脑门一拍,孤灯一吹,薰然一觉睡到万物初醒。枕稳衾温安乐窝,有多自在不必说,待到柏期瑾迷迷糊糊揉开眼,已是日上三竿。大事不好,她心头喊上两声「遭了遭了」,慌慌张张揽衣而起,从床上一跃而下,可不是要被当成贪睡的懒人了嘛!没等她顺上两把头发,望书闻声而来,在外间向她问早,吓得柏期瑾原地一跳,问道:「望书姑娘为何在此?」 「伺候您洗漱更衣。」 怎么又来这一套?昨天晚上她装成一副哈欠连天样,好不容易才将望书推出门去,今早又当如何是好? 柏期瑾试探地用食指轻轻勾开秋香色锦帘,伸出个脑袋看她,欲说些什么,却见望书朝她一笑,她旋即心上一懵,万事皆忘。柏期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得钻出手来摆了摆,小脑袋摇个不停。 望书向她行礼道:「您这样,我会被责怪的。」 谁不爱吃漂亮姑娘嘴里的一声软语?柏期瑾领了望书言语,是想服软,可她亦有难处,一时嘟着嘴,娇容堆俏,眼凝秋水扯着帘子细看望书多时,心下想着:要人服侍洗脸穿衣,多不好意思啊,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宫里头人都没手没脚要人伺候的吗? 望书见状,含着笑向她眨了眨眼睛,柏期瑾见状,亦是抿着嘴同她眨了眨眼睛。四下无人,两位年岁相当的姑娘在微微晨光中挤眉弄眼,不停不休来上数轮,终是一齐捂嘴笑了。吟吟笑语闹一出,柏期瑾勾着帘角即刻让步认乖,就说洗漱更衣无须管,这些出了岔子,谁都瞧不出来,只要望书为她上妆梳发便好。 太白曾言「天生我材必有用」,叶师兄精通画技,周师兄天赋音律,而柏期瑾尚未发觉天生之才究竟在何处,倘若当是真要寻一个来镇镇门面,想得是「招人摆弄」。以前在白石山上,叶师兄放下画笔闲来无事,常爱取一把牛角梳为她梳发,而周师兄每逢节日一曲终了,就好捣弄花汁,往她脸上一抹。小时候乖,任他们折腾,从未说不一个「不」字,而后到了叛逆之年,想说一个「不」字,却换来一座寂寥深山。接着到了她庄姐姐那儿,庄姐姐手巧嫌不住,绣不出花儿来了就按着柏期瑾坐下编各式各样的花辫子。柏期瑾每每乖巧坐在镜前,总压抑不住满心惊讶,庄姐姐会编的款式太多了吧,城中姑娘竟都如此讲究! 而如今柏期瑾同是安安静静端坐在小椅上,对一副雕花镜奁,静待望书摆布。望书与她对坐,想为她画眉,却发现软溶溶的眉毛刚刚好,想为她点胭脂,却发现小脸红扑扑的刚刚好,最后只得为她梳了梳头发,打理成宫中样式。 待到用过早食,柏期瑾便按捺不住问望书:「我可以去找襄王殿下吗?」 望书早上才去见过那位大人物,这会子,怕是还在睡着,可这不能同柏期瑾讲,她便莞然笑道:「襄王殿下目下不得闲。」 柏期瑾问道:「早朝?」 「诀洛城每五日一朝,应当不是,想是在忙于别务。」 五日?这……这也太懒了吧。此类腹诽她学着不说出来,只道是暗暗在心中记下,这襄王殿下,「懒」。 没过多久,德隆晃着身子从回廊处走来。他昨天就收了指令,说怕柏姑娘早起无聊,要领她去书房继续看折子。柏期瑾别了望书,同德隆一起走在宫廊上。 柏期瑾问:「还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德隆笑了笑,说:「姑娘叫我德隆就好。」 柏期瑾一听,问:「你叫德隆,方才那位姑娘叫望书?」 德隆一笑,说:「正是,那是我的干侄女望书。」 「是……是巧合吗?」 「嗯?」 「没事,没事。」 德隆知道柏期瑾要问什么,可除了装糊涂,他没得选。若真是巧合,当作笑话讲讲就罢了,可偏偏要说望书这名字啊,还是含香阁钦姑娘给起的。钦姑娘怎么说都算是个旧人了,在这位面前由他这么个小人物提起来,百般不合适。 德隆尚未入宫之时有个半大的小侄女,从小很是疼爱,后来得了什么怪病,没两天就叫阎王给唤走了。那回他来接主子从含香阁回宫,恰巧见到红花妈妈新进了一批端茶送水的小丫头,其中一位长得和他的小侄女有几分相似,便顾不上许多,兴冲冲跑去向主子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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