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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因含香阁刚从漠北入了车鲜嫩水灵的葡萄,那日李明珏正好心情不错,美滋滋偎在钦红颜怀里吃着葡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钦红颜肩上长发。太监求宫女,换上往日,这位殿下难免弯酸德隆一番,哪晓得会连眼都不眨就准了。 隔着几重珠帘拥娇红,屋子里的气氛着实香艳,若不是这回,德隆也很少走进含香阁,钦姑娘没进过宫,他每回就虚飘飘瞄个香窗剪影。今儿一见,才晓得,难怪主子离不得她。他不敢僭越,轻轻晃一眼,却忍不住再偷偷抬头瞥个第二眼,果是天姿娇媚,绝世丰标,上上下下,从头发丝到指甲尖无一处不好。他在宫里待过,见过无数标致娇娥,哪里晓得世间还有这等颜色——眉缀远黛,唇若凝朱,两颊取三月桃瓣绝好花期最透润那一点点,含情美目细蕊多娇,不动则以,一转盼则流光荡漾,满屋秋池波澜,水水润润,剔透非常,惟有玲珑一词最为妥帖。 说主子同一青楼女子甚为相配是大不敬的鬼话,但德隆那一刻确实觉得,面前这两个人般配极了。那小窗开着,淡日调浓香,晓风弄轻纱,樱桃红唇一弥浅笑配上主子脸上那股神情渺渺沉溺劲儿,连吐息都像是从天上宫阙般下来的,请个大活神仙都道不尽一屋子的满满春色。 德隆将身子躬得极低,说道:「还请殿下赐个名儿。」 李明珏自是不顾忌帘外站了个什么人,她进了钦红颜的屋就跟抽掉骨头似的,坐都坐不正,也不回话,反倒继续往钦红颜怀里蹭。那钦姑娘是个明白人,妆点精致的眼笑得弯弯的,一伸手就软绵绵圈住了她。李明珏挑了挑眉,不疾不徐地勾起钦红颜的手,德隆没敢抬头,就听到一声轻柔软款,引人魂销的「你定呗」。 跟掺了春风似的,滑溜酥骨。德隆听着都哆嗦腿,宫里来过别些姑娘,主子确实会温情婉款些,但这种荡荡悠悠略带小女儿撒娇的话音,就是蹲在墙脚都不听着,他以为李明珏压根就没这个样子。 那钦姑娘笑着答允道:「公公既然叫德隆,那您的干侄女儿,依我看……」 她正准备说呢,李明珏眼神酥酥绵绵意味不明,悠悠抬手挑了挑她的下巴,钦红颜将她的手握住,看向怀中人,眉弯弯似晓间春山,娇声应道:「叫望书好了。」 德隆。望书。 得陇望蜀。 李明珏脸上笑容微微一滞,眼波一闪,随即笑意更深了,一双手不甚安分,如清风过隙,燕子穿花一般,钻进钦红颜的衣服里抹弄两下,掐了一把她的腰,钦红颜只颤了一下,没吭一声。李明珏将头埋在钦红颜怀中,下逐客令:「听到了吗?便叫望书了。退下吧。」 曙色飘拂,流转在美人盈雪香肌上,雪亮雪亮的。李明珏喉口一动,有些渴,有些热,此下想是雪水最能解了。她反手将钦红颜压在身下,容不得她挪动分毫,猛地低头,唇边一笑,没有半句责怪,反倒是五指一握,贴身相就,扯着她的领口夸上了:「你可真会起名儿。」 钦红颜伸手为她理好翻身那会散掉的前发,莺声婉转道:「不喜欢您可以不准呀。」 「没有,我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 得陇望蜀:已经取得陇右,还想攻取西蜀。比喻贪得无厌。
第 22 章 眸中山水 日攀东轩,张子娥乘着清昼纵身过回廊,经一方水榭,踏一路□□,招惹满袖幽香。小园垂柳,绿丝上霏烟一笼,笼不住才情意气,见她走路便知她非寻常女子。张子娥信步生风,步子快,落脚稳,着眼准,且落落大方,一停步,转瞬清落脱洒,风仪玉立,恰如林间一枝幽幽青竹。故昔日水驿山村间,连无心鸟兽皆能会意,此人此时乃是暂且身陷于此一隅之土,而此人此生绝不仅属于此一隅之土。脚下或许无路,但她眼中有,那是定要直上九霄,拨开日月,指点风云的快意——要叩九阍,入庙堂,登高台,劈混沌,斩玄黄,参无上天机。 碧荫之下,苏青舟正伸手抚过一串绿萝,树荫婆娑,掩映得皓腕凝白似玉,身姿窈窕堪怜。她闻声回头相顾,见张子娥衣袂翻飞,踏一径苍苔而来,发梢之上缀了数点晨露。捻指之间,晨露晃光,水光乱落,苏青舟相看忘神,脚下一滑,却见张子娥快步上前,抬手握住双肩,将她稳在怀中。倒是委屈了那串绿萝,如此由金枝玉叶那纤纤素手一拽,硬生生断在了半空。 苏青舟半倚在张子娥身上,星眸微展,偏头瞥见一抹白皙脖颈,这位她豪掷三千石买来的女子是个清标人物,呼吸宁和,态度安闲,身上似有她从未嗅到过的雅淡清香。手中绿萝已折,植物茎秆缓缓溢出青色汁水,落了几滴在秋波蓝衣裙上,条条纹路竟然还有几分渭水长流的独妙韵致。明晰锁骨边那一抹香肌雪腻着实惹眼,张子娥不觉侧首看向绿萝晕染的汁水,刚伸手欲将它除去,只听苏青舟清音相问:「先生许久不放手,可是在想什么?」 张子娥将手轻搭在绿萝上,更似将苏青舟揽在怀中,被如此一问,她当即回神,心感僭越,忙将怀中人扶正,退上一步躬身施礼道:「多有得罪。」 苏青舟随之立定,杏眼一眨,回道:「方才一问先生还未作答。」 张子娥顿了顿,沉吟片刻,再度躬身答道:「在想公主。」 浮想联翩,不知当从何说起。想与公主昨日之话,想与公主今日之事,想公主蓝衣边上一抹莹白,想公主手上那节绿萝为何会淌出源远意境,恰能在心上打起层层涟漪。平心而论,确是在想公主,不假。 兴许换作旁人,这话得是调情说笑,撩拨起别样深意,可从张子娥口中说出,倒真是像据实相告。苏青舟手握绿萝,莞尔一笑说:「好巧,本宫也在想先生。」 想同想虽皆念作想,却有不同分量。张子娥想要相印,而苏青舟想要她这个人。 张子娥自是不懂,苏青舟亦不指望她这么个呆子能懂,且回身轻折纤腰,捻裙半蹲,闲手将绿萝放在了小池旁,后起身对张子娥微微一笑,说:「请随我来。」 二人慢慢踱到凉亭,方叙礼坐定,吹了会儿熏风,小缘就板着张脸来献茶,刚将茶水倒好,便跺着脚退下了。苏青舟将手在茶烟上轻轻扇动,同张子娥说:「小缘性子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或因遇过了李明珏,张子娥并未感到小缘有何不妥,遂是回道:「小缘姑娘天然品性,不坏。」 苏青舟举袖掩唇而笑,说:「天下皆传国策一门负气高抗,不料先生乃一温粹谦和之人。」话罢,她摸着杯柄纹路,沉音问道:「昨日先生问我目下何所需,一日之后,先生可知本宫目下何所需?」 明人不说暗话,张子娥抬眸相看,坦然回道:「公主既已许我相印,想必志在朝堂,还敢问公主,是哪个朝堂?」 苏青舟并未直接作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子娥,反问道:「先生以为呢?」 问得极慢,字字叩耳。 眼神极易露出破绽,张子娥见过许多人,阅过百种眸象,好比市井小民透出的凡俗和庸碌,襄王凝眸的威仪与不屑,龙珥带笑时一汪甜兮兮的澄澈清泉,而在与苏青舟的凝望中,她寻不出什么确切之词,因为她所见到的是—— 山水。 是她乘风踏浪,登高望远,所见之山水。 她素来高志,却不曾有过狂妄傲物之念,却不知由何缘起,惘然生出一种两两相望间,天下已定的错觉。国策门不同于白石山,白石山研品性修为,国策门定天下大势,张子娥下山,不过是想投身于将起风云,看看以己之力,能掀起几层浪来,能翻它几回青天。 如若所效之人志在一国,可作安邦之臣,若眼在四海,可征战八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眨眼的那一霎望见星宿璀璨,银河清浅。 梁地之小,哪容得下公主眼中的锦绣山川? 公主无须正面作答。 她皆已知晓。 在那一刻,张子娥的手止不住轻微颤抖,不觉喉中哽咽,好似一路的颠簸辗转都值得了,遂坐定清嗽一声,回道:「当今天下,不过魏,宋,梁,漠北四家而已。十九年,九州丰收,唯皇室封地河东一带饥馑荐臻,颗粒无收,此乃天降丧乱之象。而后宋国公决意不朝,仙承争龙,龙夷一心变法,偃文重武,其心昭然若揭,三年之内必有异动。北地暂无忧患,漠北小王初立,一时难成气候,若逢兵戈,襄王所辖诀洛一片首当其冲。梁地居中,贴魏连宋,不可硬取,谨防腹背受敌,首尾不顾。梁时下之弊在于韩旧地内乱频出,以致国力分散,分身乏术,收民心,平民怨,当为首要。梁国得势还须静待时机,但凡宋国有变,效忠天子,一得襄王镇诀洛,以绝漠北之虑,二得名,以举兵伐宋。」 苏青舟轻晃玉腕,交叠在天蓝裙上,略带试探地说道:「先生倾言韬略,不怕本宫听后过河拆桥,不用先生?」 张子娥略一拱手,道:「得蒙公主不弃鄙陋,听在下一番狂言妄语。区区数句,民间市侩皆能道出二三,如若一席话语可安天下,何须在下远赴梁国与公主相会?」张子娥不知道为何公主为何总是多用探量,话中有话,便学着用戏言加道:「再说,在下好用。」 没脸没皮自荐一番不是要紧事,天下形势乃是一张大图,此图,属于梁国。辅主,须看小图,因说道:「闲话不多提,梁国之要非公主之要。公主受命治理都城,一无实权,二无兵权,公主须看眼下之路。」 「青舟所想,惟先生悉知。」 「敢问公主千金玉体,是否适宜征战?」 沐着夏日暖光,苏青舟轻抿唇瓣,指尖刮弄着茶杯纹路,徐徐颔首一笑,莞尔道:「那便要看先生好不好用了。」 作者有话说: 明珏四处贴小广告:本王专治各种心高气傲,不服者素来投靠。 子娥:在下好用,用我,用我! 青舟:嗯,用你,用你。 九阍:九天之门,也可比喻朝廷。 《诗经》天降丧乱,饥馑荐臻。荐臻:接连来到。 好想封杀三千石,每回写正经戏,字字是血,不好写。
第 23 章 慵懒气象 自己好用是自己好用,关是否适合征战哪门子事,公主遣词用句着实叫张二愣子摸不着头脑。此问并非毫无根据,昨日张子娥就瞧出来了,公主步履虚飘,音若游丝,身带药香,估计是个药罐子,今日阳光下一照面,纤细身材愈是明显,仅仅一个转身,便站不稳当,指不定日后会被行军拖垮。但凡涉及军务,绝非小事,两军阵前,张子娥非梁人,初来乍到并无威信可言,有诸多事宜还须同公主商议,如若不可同行,则有百般不便,故而她真心诚意地挑明了问,不料公主居然再度卖起关子来,张子娥不解其故,正欲问个明白,又见苏青舟不动声色地将玉白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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