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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期瑾眨了眨眼,早年襄王殿下同漠北冲突不断,依行军策略来看,确有克复之意,然而方才口吻不带半点怀念,因问道:「您不想夺回旧地吗?」 「北地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北地,」李明珏说时轻轻折腰,撩起沙丘上一抔细沙,五指舒展,任由沙土从指缝间滑落,倾洒出一道细密沙帘,是时慨然轻笑道:「要它何用?」 「北地从前并不多沙。」 李明珏唇边一笑,问:「想知道吗?」 柏期瑾微微颔首,李明珏陡然勒马:「想知道就离我近一点。」 音调朗朗,却似蛊惑。 柏期瑾心中咯噔一下,扯马转向与李明珏并辔而行,除去殿上初遇,她们再没离得如此近过,近到连肩头衣料都能在不经意间巧妙邂逅,窸窸窣窣磨上两回。柏期瑾技艺不精,生怕一个不小心从马上跌落砸到尊贵之人,她已经打过她一次,再打一次可就真的要挖个坑钻进去了。而李明珏目视前方,似不急于作答,仅仅是先将人骗到跟前来罢了。不同于柏期瑾战战兢兢,她倒是很享受这份若即若离的亲近。眼前之景她看了十来年,从未发觉有何特别之处,今儿竟能生出几分新意来,有趣,有趣。 过了许久,她笑着说道:「我改了他们的河道。」 嘴角笑意渐止,风轻悠悠捎来一句低沉的「我要他们死」,纵使头顶烈日,犹能感到话中剜骨寒意。 柏期瑾稍稍侧目,为斗笠下透出的决绝震得哑口无言。然而既对漠北心怀如此恨意,又为何要收手?正当疑惑,李明珏回过头来眉眼舒展地一笑:「可他们死了没用啊。」 柏期瑾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又听得:「怎么?想收复漠北?」她恍惚间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说:「没……我没那本事。」 没本事是好事。李明珏笑了笑,她们再往北边行上两三里,就到头了。 「回去吧,要过去便是边境守兵,不能再走下去了。」 「再往外走会如何?」 「会发生不得了的事呢。」 「什么是不得了的事?」 十五岁那年,在牧民帐内,她拔出身下匕首,扎死了一个男人。那是她头一回杀人,男人死前双目惊瞠,瞪向戳中他咽喉的嵌玉宝刀,万般想不到眼前之人乃魏国公主。穹庐内血味重得瘆人,李明珏拔出匕首,满脸煞白,从腰到裙角全都是血,既有男人的血,也有她的血。她匆忙起身,正准备离去,却颇不合时宜地望见果盘里有一串葡萄,在火光之下,爆发出浓烈到诡异的芬芳。 李明珏呼吸一滞,一股子甜腥猛地窜上来,在耳中惊起久久不散的轰鸣。她按着胸口疯狂呼吸,拼命快步冲到门前,猛一掀开帘帐,方发觉原是个晚星繁多的夜晚。 忽地就不痛了。 当时边境战事频繁,敌将手段老辣,李守玉以各种缘由不让她上战场。天空敞着狼烟裂口,兵器相击声不断,李明珏整日冷脸处在营帐口,翻着白眼看赵攸拭去剑上血痕。她不甘,赵攸比她小上半月,凭什么「他」就可以,「她」便不行。那晚她决意独自一人趁夜出营勘察地况,入夜时赵攸见她不在军营,出营来寻,三更半夜走上几里路,见她咬着血唇,清清冷冷落在一片凄寒月光下,遍身殷红都衬不出一点暖意,朦胧得像是一朵在水雾里颤抖的红莲,永远无法绽开。 二人在旷野中目光相对,遽然停步,竟是同时怔了。 明月高悬,河汉浓重,李明珏迎着溶溶蟾光抬起头来,轻轻扯了扯唇角,扬起惯用耍混的笑。 赵攸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一拳头,他巴不得她跌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微微一笑碎得像玉壶冰片,瑶台缺月,比新磨好的刀子还伤人。他一直觉得李明珏是天底下一顶一会作践自个儿的人,放着好好的轻裘细葛不要,非要投身炉火,趟生死之局,和一群臭男人抢枯骨堆里的苦饭,还抢得没半点人样。 少年沉默不语,眉头来不及皱,目光乍地掠过污血,跨步上前,还未等她开口,二话不说将人背起,厉声抛下一句「闭嘴」,在寒夜里显得格外不讲情面。 什么都不必说,那张嘴讲不出来什么好话,发生了什么他不感兴趣,不想听,不愿知道。 她累了,气力恍若烛心一爆,顷刻焚尽。指甲缝里的血开始凝固,衣服上的血湿湿黏黏,少女呼吸绵软,孱弱无力地趴在少年背上不做声,凉沁沁的,一呼一吸皆入了梦,徐徐编织着小船划过染血桃花林的绝顶荒唐。忽而五指收拢,缀着淡淡粉红的指尖摁紧那人肩窝,散乱的青丝拂过铠甲,随风望去,穹顶之上星光安然,静谧地洒在即将点燃战火的土地上,温柔得不像样。 视线在恍惚中越发迷离,不知怎地,不像是在仰望星空,倒更似堕入头顶一方无边寒夜…… 朔风,繁星,同唇角苦腥。这一切并不陌生。 她的父皇宠爱子女是出了名的,柔软脆弱总是被垂髫婢子细致妥帖地包在精工细绣的荷包里,疏怠不得半分,戴的是宝玉,踏的是芳径,扑的是流萤,娇滴滴捧在手心养了十多年的羊脂玉,润得露水似的,砸到地上,任他什么乌龟王八都能踩上一脚,碎得跟渣似的。 李明珏垂首嗅了嗅身上血味,莫名笑了。 她们姐妹,大约是殊途同归。 李明珞那天跑出去到底经历了什么,葡萄是从哪里来的,以及为何会突然生起想要拥抱与亲吻的欲望。她们不是男人,拿不起剑,除了躯壳,一无所有,本能驱使着她们在黑灯瞎火中不带情愫地索取□□上仅存的温暖,如怨如慕地抚慰难以填补的虚空,徒劳地祈求短暂欢愉能带来缥缈绮丽的蜃景,好片刻遗忘骤然降临的苦难,在旭日尚未升起之前,靠着对方的呼吸同心跳过活。 如此,才能苟活过一日。 两湾玉臂忽然收紧,李明珏耷拉着不甚清亮的眼眸看向赵攸,轻声问道:「攸弟,我好看吗?」 少女声线滑如春蚕绸缎,清清嫩嫩的,携着呵气时缠绵入骨的水雾,耳根子蓦地湿暖,绵里藏针般地扎入心尖。少年横眉猛地刹住脚,地上尘屑陡时一扬。夜寂无声,细微之举皆以百倍放大,就连眼皮上不尴不尬的骤然一跳,都藏不住。 冰冰凉的脸庞近在咫尺,白瓷釉的,绮年玉貌挑不出一丁点毛病。赵攸私底下格调恂恂温雅,从不说粗话,此刻竟生了骂人的冲动,脑袋里划过一句「真他娘的要命」。未干的血早就粘在他背后,甩都甩不开,那腥味儿唤起的,总不是什么好东西。年少往往不分青红皂白,动不动就情动,心底烫跟烧似的,要命,真他娘的要命。所幸赵攸拎得清,晓得天高地厚,恨不得直接跪在地上求小姑奶奶不要脑子一热就想自暴自弃,纵真要自暴自弃,也千万别拉上自己垫背。 星移斗转,尘扬漫天,少年嘴角狠劲儿一抽,睨上背后那个缺心眼,忙不迭灌了两大口干嗖嗖的寒风,嗽上几声,摆出作呕模样,频频咂舌道:「你丑得要死。」 腰上原本安分的腿猛地使劲,狂击一回,痛得赵攸嗷嗷直叫,差点没把她甩在地上:「公主殿下,小弟还想当爹!」 「去你妈的,不许叫我公主!」 「是是是,李小将军。」 流光驶去,算来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 昨日是昨日,今朝是今朝。霎时狂风再起,几乎掀起柏期瑾头上斗笠,李明珏反应极快,当即抬手为她按住。长袖高举,挡住来向风沙,拂在脸上甚是柔和,柏期瑾安安静静落在衣袖下的一块阴影里,感受不到外界任何变化。她抬起眼来看她,看到的不是天子赋予她的襄王名号,而是山中春夜里的一片松林,好像只要她在那里,风声便只属于外面。 我绝不会让你经历,所以你无须知晓。 风息了,柏期瑾垂头挪开了眼。马蹄漫无目的地踏上几步,正走入夏日黄昏时分的一片灿然晚霞,连云边儿都绣上一圈金丝线,只可惜柏期瑾自顾不暇,并未瞧在眼里。 「方向错了。」 柏期瑾闻言,捏紧缰绳愣上片刻,这才呆呆地改了方向。 气氛颇为微妙,李明珏看在眼里,回身问道:「你可知我钟意女子?」 柏期瑾怔怔地点了点头,微微「嗯」了一下。 李明珏扭头看向前方,甩了一下马鞭,说:「确认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明珏:你不写我都不知道连攸弟都想揍我?(您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吧。)
第 28 章 夏日聒噪 夏日一惯聒噪,或是风声,或是蝉鸣,莫有片刻消停。树枝丫上,绿叶交错,小麻雀们抖着绒毛唧唧喳喳叫,树荫底下,光影斑驳,一串穿红着绿的小宫女们拈着袖角,不学好的,偏学着枝上鸟雀,叽叽喳喳道些闲话:「襄王殿下好像许久没带青楼女子进宫了。」 「你又没天天守在跟前,怎知没有?」 「对对对,几天前我见有小车入宫,封得严实,指不定是个姑娘。」 「依我看,封得严实未必是姑娘,襄王殿下以前从不遮遮掩掩的。」 方才收拾完卧房的姑娘小手一挥,说得眉飞色舞:「没有的事儿,清理卧房的丫头们被我问上了一圈,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 「哟,你还会用成语,倒是打听得清楚。」领头宫女笑讽道。 「可不,总会有点痕迹吧,如今你晓得有啥?」 「啥?」 小宫女眯着眼,做出个小老虎张牙舞爪相,衣袖一振,大声说道:「猫毛!」 众人听罢,个个笑得花枝乱颤,腰都直不起来。正巧狸花猫从一旁经过,望着她们停顿片刻,似赏了一个十分鄙夷的眼神,头一扭便猫着步儿走了。 领头宫女招了招手,示意大家靠拢些,用手遮着嘴,小声说:「我是听说,襄王殿下这是情伤。」 「嗯?」 「你看近几日不仅姑娘不找了,翻折子还翻得贼勤快,连墨都比以前用得废些,不是消愁是啥?」 忽而,有人露出神秘一笑:「嘿嘿嘿。」 「笑什么?」 「我听说含香阁的钦姑娘,从上月起,也不在含香阁常住了。」 「钦姑娘不是襄王殿下的那个老相好吗?」 「后来襄王殿下就再没去过花柳巷子,你说凑巧不凑巧,坊间的戏啊,早就编疯了。」 「这钦姑娘可真有本事。」 一旁塌鼻子小宫女举着手使劲儿蹦跶,激动道:「我上次带钦姑娘进宫的,超!超级好看!」 姐妹们皆皱眉,问道:「当真?」 独她一人瞅过,大伙不买账,因问道:「能有襄王殿下好看吗?」 「对呀,襄王殿下看我一眼,我腿都软了。」 领头宫女甩了小丫头一袖子,说:「白日做梦呢,襄王殿下什么时候多看过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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