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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柏期瑾进宫已有三月,有什么李明珏做不到的,别说三月,收服这种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三天都嫌多,说李明珏三个时辰能搞定钦红颜都信,加上大人物近来不照顾花柳巷子生意了,钦红颜托着香腮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好事,不料和德隆公公一样没看成热闹。拈花手收了,好玩心收了,一滴荤腥都不沾,还真是变成另外一副面孔,挺能耐啊。在听到襄王殿下好事没成之时,钦红颜以为过去是高看了她,楼上楼下撩拨姐姐妹妹的,面对心仪之人竟成了一怂货。和柏期瑾聊多了她才晓得是低看了她,谁能想到百花从中过,既有权又有势,年龄又三十好几的人要的是心甘情愿呢?再说,心甘情愿有何难?柏期瑾跟张白纸似的,随便引导两下,暗示些许,骗上几句,不日即能听到一句「心甘情愿」,可她不想听那种,傻乎乎等了起来,养在宫里成日看着肉却吃着素,还真是耐心,真是细致,这两个词,虽然和柏期瑾说的不是一个意,倒也衬她。 至于她钦红颜,不过是被请进宫里来玩几天,见到冤家回来了便要走了,这辈子也不愿再同她扯上什么关系,哪想到冤家路窄撞见了,不打个招呼倒也显得心虚,再说,损一把多好玩。 「可别叫错名字呀。」 李明珏向前一步与钦红颜并肩,一个看向宫内,一个看向宫外,正如她们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她们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也没一处能对上:皇妃生的,妓女生的;锦衣玉食养大的,奴颜献媚长大的;会理政会打仗使得一手好箭法,会陪酒会说笑绣得一手好针线。 贪念乃是忌讳,要贪也要贪点实际的,贪点能得到的,故而钦红颜只贪握得住的真金实银,不贪旁的。纵是爱了,也从不求无望之念。云泥之所以会交融亲昵,得一时垂青顾盼,仅仅是因云雾低垂想尝尝泥巴滋味,等尝完了滋味,吧砸一下,一转身便仙气缭绕地往上飞,哪里顾得上泥巴怎么想。白纱蚊帐里柏期瑾一番话将她点得甚为通透,她便是李明珏装模做样不务正业的一张幌子,胜在机缘巧,胡人找茬被撞见了,加上皮相好,坐得实流连花柳的名儿。那日无论换了谁,都是今日的钦红颜。 「我有叫错过你吗?」 说这话时北风微起,钦红颜提袖遮风笑了笑,眉梢尖堆着一团儿,眼里春光同三月花儿一样,她放下了,所以她不仅能心平气和地转过头来看她,还能带着刺儿讽上两句:「那可不是一回事,我长得又不像呀。」钦红颜以为能与她相顾而笑,一边眸光流转,一边没心没肺,就和从前一样,只是当她侧过头来,李明珏正视宫内,袖子一挥说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她是知道的多,她们处一堆八年了,隔几日见一回,纵不掏心窝子说话都能晓得许多。再说,烟花场子,除了姿容,吃的不就是心思细腻,看人脸色这口饭吗?她也嫌知道得太多,可谁叫人天生聪颖,挡都挡不住呢?她心想若是愚笨一点,知道得少一点,那天说不定就让李明珏留下了。她虽说是放下了,奈不住人总有个好奇心,好奇另一条路会通向哪里,当时她并未多想,只是屈从心意将她赶走。但如今想来,赶她走,她便走了,一切尽在意料之中,而不赶她走,一切将变成何种形状,她猜不到。 错过那个不知通向何处的路口让她心感惋惜,好在她从不沉湎于此,只当是买了个教训。世间令人惋惜之事多了去了,想生户良家,想姿容平庸,想过点小门小户的平凡生活,无奈起点在足下,有些槛跨不过去,有些路好归好,却不是给她走的。含香阁便好似一圆,怎么都走不出那个圈,不过是日复一日在好酒好菜里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增年岁,肌在脂粉里松垮,骨在酒肉里烂掉,沉浸得越久,越是逃不脱。好在她心狠一脚踏了出来,飞出了滋养她娇惯她的金丝笼子,耐住了从繁华不堪到清平无澜的跌落。其他姐姐妹妹想从笼子里飞出来,盼的是位良人继续滋养她娇惯她,即便有钱,也无一敢像钦红颜这般不找下家便收拾出门的。而她与众多粉黛不同,她独身走在天地间,靠的是天,是地,是手上一根针,此生不必再靠衣妆帮衬过活。 向前看,向前看。 就连李明珏也等来了梦里人。 这是好事,钦红颜一直认为李明珏百毒不侵是表象,不然不会经常跑到她这儿来消遣。她也曾尝试着要走进她心里,而李明珏往往嬉皮笑脸地转开话茬,后来她叹了口气不再试了,她不是那个对的人。许多思虑间,钦红颜瞧见了李明珏肩上的伤,不由得又多忆了些。李明珏偶尔在军营里受了个什么伤,就爱死皮赖脸地端着药来含香阁。陪喝花酒的要治也是情伤,擦药可不是钦红颜的活计,但没人会同财神过不去。区区刮蹭而已,她一拿绣花针的弱女子,被个瓷片儿划伤了都不会吭一声,那李明珏天天拿刀射箭,还会怕这伤?还至于要擦药?反正李明珏就是成心赖在怀里喊疼,一个劲儿地钻,孩子似的。什么原因无所谓,她们不交心,李明珏想扮个孩子还是做个嫖客,由着她便是,如今这活轮不到她了,她脑海中闪过乖乖巧巧坐在软垫上的柏期瑾,心想以后也有人给她涂药了。 仅是一个侧脸,她便想了好多,她们还是不要见面为好,对谁都好。 「您放心,我一个字没多说,您走的时候该是什么样,您回来了还是什么样。」 柏期瑾的事,她没有说话的立场。来之前她仍有顾虑,一席话罢,便作烟消云散了。李明珏待她好,而小姑娘接了这份好,没什么不可以的。相识一场,她也愿那些由她解不了的心结,走不入的内心,能迎来一位真正的主人。 其余的多说无意,毕竟这是她们两个人的事。含香阁里有不成文的规矩,谁在抢谁的熟客,若是第三个人看到了,便当做是没看到。与人不相干的事,插一脚没用,反而伤着了自己。再说李明珏是什么人物,她惹不起,更不敢坏她好事。至于柏期瑾,该说的话早就说了,若是聪明,总会猜到的,若是愚笨,一辈子也就这么开开心心过去了,若是承不住,那便是她此生要凭己力跨过去的槛。不是不够厚道,她不想再被莫名其妙卷进来,她自有街头巷尾的小日子,与宫中的是是非非无关。什么含香阁,什么李明珏,皆是旧事了,她是庄青衣,一个有间小屋子,有点小钱,除了容貌不普通,别的都很普通的绣娘。 叙话到此为止,钦红颜顶风正对一黄暖阳,在无人宫门下行了个礼。她背对着李明珏,这礼不知是做给谁看的,或许是看戏的德隆公公吧?又或许是需要一点仪式来妆点体面的自己。 早秋佳日,斜阳欲下,两个人影被拉得长直无依,一步一步愈发远了。 风过了,没有人回头。 作者有话说: 又给红颜加戏了,软玉组香得我不能自理。 诀洛城什么戏路,真的看不出来吗?
#画堂春# 第 41 章 吾之所盼 钦红颜刚转了个弯消失在高墙底下,德隆便贴着笑脸儿迎了上来。李明珏瞧他那忙忙奔奔样儿,忍不住嘴角勾了勾,剑眉略挑,玩味十足:「热闹好看吗?」 德隆弯膝深行一礼,还道:「您又在戏弄小的了,且听小的跟您解释。您刚出宫没几日,柏姑娘便同望书说您不在宫里,她一人处着无聊得荒,想请位姑娘来住两天。小的一想,您出宫前特地嘱咐过要招呼好柏姑娘,别说是请个人来宫里,这柏姑娘哪怕是要星星要月亮,小的就算是搬着梯子摔断老腿都得给她请来不是?一听诀洛城的姑娘,我就没多心,我们诀洛城在您治理下清明得能见着河底,哪有什么请不得的姑娘,谁想……」 「本王不在她说无聊?」 你看这重点抓的,特别妙。 既生之事反悔不得,主子虽在问个解释,但她可真在意这解释?未必。舌灿莲花解释出一条璀璨星河来也盖不住过错,倒不如在主子不关心的解释里,掺点她真正关心的猛料。德隆下巴往后缩上一缩,晓得难关跨过去了,被自己那股机灵劲儿给激的,连低头一笑里都不由得多了几分羞涩。他嗓子一转,乃回道:「可不是?您在那阵子柏姑娘每日都可高兴了,您一走转头就跟望书喊无聊了。」 这人一高兴呀,就容易没谱。德隆话刚说完,立马察觉说得过火了些,显得不够真诚,飞快觑上一眼,以为主子又要金口玉言怼回来了,不料她已大步走在了前头,眉梢眼角里那意思,藏都藏不住,嘴里还问道:「她人在哪?」 果然,这人一高兴呀,就容易没谱。 德隆欢喜地跟在后头,上一章是泥菩萨过河,这一章简直是重塑金身,挥着拂尘漫天飞舞地打着手势:「原来那圈地小,我怕柏姑娘闷,就给她把地儿挪大了,宫人也都又往外赶了一圈,这会子应该在花园,我带您去。」 李明珏夸了德隆两句,一脚踏进花园,抬眼见柏期瑾蹲在泥巴地里,拿着个小锄头正捯饬着什么。一听到有人来,柏期瑾兴冲冲抬起头来,见是李明珏,开心得眼睛都亮了,唇边自觉牵出一个笑,还没笑全呢,一扭身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她嗷了一声,回身回得飞快,挥舞着小手慌里慌张地查看地上小白菜。 「本王来都不见你招呼,是本王重要?还是白菜重要?」 这个人,和个白菜都要比。 「自然是您重要,」柏期瑾回话时也不转身,见菜根被折了,便直接把白菜掰了下来,捧在手里掸了两下土 ,再揣在胸前,笑着回道:「看您回来了,我给您做小白菜吃。」 李明珏看了眼脏兮兮的脸蛋儿,又侧首瞅了眼被她开了几块地的花园。一圈篱笆,各种绿油小菜,几套农具整整齐齐摆放在一堆,恰似一幅田园农家画。 眼不能抬高,再往后面看,是宫墙。 诀洛城由李明珏赐名,而宫殿格局却是南央龙椅上那位做的主。据说请了好些个风水大师琢磨图纸,又从南央派来一大波建造老师傅盖的。在小老百姓看来,天子重情重义,厚待长姐,连个宫殿都肯狠下心血,只有门道里头的人晓得,这座宫殿从布局到用料,没安什么善心。李明珏那年忙于战事,没有闲心同弟弟掰扯太多,她头一回进入诀洛城宫,只觉得宫墙格外高。她不再是个十岁小孩,却感到宫墙比儿时记忆中还要高上许多,雕梁画栋压迫着天空四角,透不出一点生机来。 手心出汗了,李明珏五指攒了攒。 从前花园里种了些金贵花儿。这宫殿太大了,又没个娘娘来伺候,德隆闲来无事就种了些花花草草,带着群小太监不分寒暑地精心打理。花不比人好伺候,不受风,不经雨,不耐晒,不抗冻,一年四季皆须好生照应,否则动不动便香消玉殒给人看。如此细心呵护来的花儿,自然好看。望书尚未进宫前,德隆能坐在小板凳上观一下午花儿,任小宫女再缺管教,也无一个敢在花园里扑蝴蝶。天色蒙亮时,德隆便踮着脚尖去花园里摘些半开骨朵儿,摆成各种样式放在案前,小半个月不重样,十分考究。他心思细腻,以为清晨草木香气最具层次,不单是青草味与烂芬芳而已,论起神髓来,瓣上叶间那一滴滴露水才叫精粹,天然清透,沁人心脾得很。李明珏常年在外,自认荒疏各色讲究,不敢自诩雅士,只会望着德隆被露水浸得湿沉的袖角轻描淡写地夸赞两句。她其实不解花草,总觉园中娇花美则美矣,柔媚过多,而韧劲不足,她在马背上看惯了沙地胡杨林肆意野长的蛮横姿态,欣赏不来宫廷弱不堪折的矜贵纤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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