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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但她从未说过一句不好,任由德隆每日送来各色鲜花。 她知道,那些花草是德隆的盼头。 宫墙内不带变化的日月太熬人了,李明珏喜欢玩,玩得不着边际,德隆喜欢管事,爱好将偌大宫殿管理得井井有条,而玩到了头,管到了头,似再无增益,故而德隆只挑半开花儿。到了他这个年纪,太过于懂得盛极转衰之理。过了浑身是劲儿不停探索的年岁,各种新鲜劲儿也似都尝了一回,在触摸到成长尽头的边界后,只得绕着名为人生的城墙一次次打转,用手虔诚地叩着一块块石砖,期盼哪一块曾经遗落的缺口,能带来除了白发与皱纹之外的改变。 活得越像个少年,便愈发自知不是个少年。 因此他们各自需要一些虚无缥缈又可以附在实物上的盼头,借此希冀着似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明日。 自打望书来了宫里,德隆对花草便不如从前那般上心了。想到此处,李明珏转身与德隆欣然一笑,时光走且过,岁月不负人,他们都寻来了各自的盼头。 李明珏抬手为柏期瑾抹去了颊上泥巴,她自以为这点主张她还是可以做的。她徒笑自个儿窝囊,在自家花园,给个姑娘擦一下脸上泥巴都要凝神想上一回,琢磨是否欠了考虑,怕不是上一回被扇得太猛落下了后遗症?柔软的指腹在脸蛋上微微捻动,用力很轻,可柏期瑾感觉心上被使劲拧了一下,愣在原地缓缓松了手,怀中白菜直往下掉。抓东西需眼疾手快,然而李明珏并未弯腰,只是将右手轻轻垂下,一接一握甚是从容,柏期瑾小嘴微张,震惊于为什么襄王殿下接个白菜都能接得优雅。她是不晓得,李明珏自负有两点天赋,一放一收,所谓放,射箭时百步穿杨,所谓收,只要不是重物,大约抬抬手都能接住。白菜的确不是重物,可她忘记右肩负伤,刚握紧,骨肉一扯,嘴角不自觉撇了一下。 「您受伤了?」 柏姑娘也是个会抓重点的人,嘴角一撇能看出受伤来,好好的绑带在肩上却一直没注意。也怪不得她,她一般只往人脸上看。 「不是什么重伤。」 说着,猫儿娇兮兮地叫了一声,绕着柏期瑾脚边蹭叽蹭叽黏糊一圈,最后蹲在李明珏边上不停地蹭腿卖乖。 阿狸是德隆精心挑来的,不仅貌似前一任,还天性和顺,同其他高傲小猫不一样,逢着人便撒娇,翻出白绒绒肚皮来,舒展着粉色肉垫任人亲昵。后来经李明珏巧手这么一养,猫儿就变了,只粘她,对其他人爱搭不理不甚待见,甩甩尾巴一扭头就走了,还抱不得,一抱就挠人,直接从甜美乖巧小狸花,变成了恃宠而骄猫主子。脾气更是精,搞得李明珏对此毫不知情,但凡她在时,乖生生的,收敛极了,绝不动爪子,李明珏常抱着阿狸一边摸肚肚一边按肉垫,宠溺道:「性格这么好的猫儿不多见了。」一旁的小宫女可怜兮兮不敢支声,摸了摸袖子里刚结痂的抓伤笑着点头。 原本后院养着柏姑娘,阿狸进不去,这不李明珏不在宫里,德隆给柏期瑾划了大一圈地,从换宫人到搬东西,以为什么细枝末节都照顾停当了,谁想忘了阿狸这一出。那回德隆撞见阿狸跑到柏期瑾跟前,还没来得及同柏姑娘招呼一声,就眼睁睁看着柏姑娘开开心心伸出了热情的小手。 这柏姑娘眼睛「铮铮」两下放光,从袖中「唰唰」两声掏出小手的模样着实可爱。 德隆不曾来得及感叹柏姑娘给宫里带来的生机活气,就当场吓得腿软。主子出宫前说不能少一根头发,这要是被阿狸抓了脸,一个是猫主子,一个是柏主子,案子不管怎么判,最终一口大锅都会「哐当」一声落在自己头上来。他差点捂脸不敢看了,哪晓得阿狸不吵不闹的,安安静静窝在柏姑娘怀里。德隆见状,恨不得将拂尘一甩,正对夕阳给阿狸嗑个响头,猫主子慧眼如炬,通察世事,贤良淑德,英明神武。 「本想哪日亲自介绍你们认识,你们倒好,趁我不在自行熟络了。」 闻言,德隆笑了。王不在宫里头,明面上宫里最大的主子便是狸花猫,只有他和望书晓得,实际上最大的主子是柏姑娘,今儿两个主子见面了,说不清谁是正宫娘娘,要说先来后到吧,阿狸是先来的,可长得像柏姑娘的那位主子,定是比阿狸来得还早,可柏姑娘又不是那位主子,总之,比不清楚,这一猫一人处在一堆,看着得趣。 柏期瑾盯着纱布瞧了瞧,问道:「真的没事吗?」李明珏又回了一句无碍,而柏期瑾努了努嘴,眨了眨眼睛说道:「那您抱把猫抱起来我看看。」 李明珏拿她没办法,用左手揽起了阿狸,柏期瑾摇了摇头,说:「右手。」 真不好骗,李明珏只好回道:「不想让你担心。」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李明珏将阿狸放下,心想养太久了,真养成君臣关系了该怎么办,便问道:「若我非君,你非臣,你可还会担心我?」 「但您本就是君王,若您不是,我们也不会相遇了。我与您说过的话,论过的折子,所经历的一点一滴皆是基于您是君王,而我是白石山的弟子。」 李明珏低头笑了笑,想着白石山人执拗,不会做毫无意义的假设,更不会说些好听的话,便又问道:「那我当初问你的话,能回答我吗?」 柏期瑾给了灿烂的笑容,两手抬起来握着拳头挤在胸前,衣袖摆动出一道圆弧,欢脱地抖着土屑:「您当然好啦,您是这世上,除了师父,叶师兄,周师兄,待我最好的人。」 前面还有三个人是吗,不能和养她长大的师父比,不能和伴她成长的师兄比,这个第四位,也蛮好,她正想说点什么,而柏期瑾掰了掰手指,又添了一句:「还有庄姐姐。」 哦,还有一个。 话罢,杏眼一眨,柏期瑾兴奋地说道:「对了,我带你去见庄姐姐,当初我落难时她接济了我,我就请她来住了几天,是个超级大美人!」 养人千日,用人一时,李明珏留德隆一大灯笼在一旁,等的便是柏期瑾这一句话。德隆明白人,他见李明珏没用眼神赶人走就知道留着有用,一见她笑着答允,便随即说道:「庄姑娘说绣房里有活计,就不在宫中多留了,前一脚刚出的宫门。」 柏期瑾脸上神采立马淡了,像秋风吹熄了的小油灯,只好抿了抿唇,无奈道:「那下回介绍你们认识。」 李明珏回了一声好,话题被岔开了,她也并不打算圆回去,既然答非所问,那必然是时机不对。柏期瑾眉梢一动,似想到了什么,旋即转过口锋问道:「您能跟我说说漠北发生了什么吗?」 「我刚回宫,先歇一日,还有政务要处理,明日再说与你听。」 不知为何,李明珏忽然感到心绪被拨得凌乱,没有心思心平气和地说与她听。起初离开沙丘,扬着马鞭满身劲儿,一心想要见她。不知在什么地方,气力被慢慢消磨了,或因路上风沙太重,或因钦红颜口中一番暗讽,还有眼前这片菜园……她以为柏期瑾会失落,本想安慰她两句,不料她十分懂事,伸手夺了手中小白菜,笑着说:「好,那晚上我让德隆公公把醋溜白菜给您送过去。」
第 42 章 花花世界 「所以漠北小王长什么样?」 「是个没长……」李明珏一想到少年那副嚣张模样,不带思索张嘴便来。话尚未说全,她神思一闪,猛然顿住——小蛮子同柏期瑾年岁相近,若他说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那柏期瑾定也会觉得被当作了孩子看,不妥,不妥,会坏事,自己可从未这么想过,整天指望着这颗长在高山上的晚熟青苹果能早些泛红,于是当即改口:「是个狂妄少年。」 讲故事图一个有趣,可李明珏偏偏对箭伤来历和城下提亲两事只字不提。秦大夫损人时胡诌来的寒碜话海了去了,到底是箭伤重还是拉伤重,整不明白。至于箭上红结,羞辱人的戏码,论谁也不会相信。以前带兵打他爹那阵,他小子还在云朵上打滚呢,这年头以女子婚嫁恶意嬉弄,最为下作缺德。 故事好不好是一回事,讲得妙不妙是另外一回事。裁去两段精要,柏期瑾仍旧听得津津有味,不因旁的,全因李明珏说得好。襄王殿下刚来诀洛城时不过二十岁,那时候年纪轻,一根筋,并不晓得如何消遣,满脑子不是打仗就是姐姐,什么偎红袖饮花酒啊,撺掇文臣打嘴仗啊,皆是后话。意气风发的鞍马少年困在宫中百无聊赖,闲到一片片扯花瓣叶子,从午后扯到黄昏,能跟雨打桃花一般落一大圈,别说,还撒得挺匀称,远远望去,好规整一个圆。无聊到这份上,再不找点乐子,骨头都要坏掉。 后来她可算是寻着了出路,罩个大袍子白龙鱼服,三天两头光顾说书人生意,几年下来学来了不少本事。说来好笑,城中之事大多就地取材,谱调夸张,精彩自不必说,至于真实嘛,一成真,九成假,不必较真,全当另一人物听便是。之前引发骚乱被李老将军叨了老久,在那之后李明珏便有了自知之明这么个东西,每回都遮得严严实实,若是叫说书先生晓得眼前人即是书中人,怕是得把下巴砸在地上,可惜了一张利嘴。 刚说完一群小兵在前排叫骂,该讲漠北混世小魔王是如何披袍驾马而来,怎的个粉墨登场,正是精彩时候。柏期瑾捧着脸蛋儿细细听着,却见望书轻叩门扉道:「殿下您该上药了。」 「我去上个药,过一会儿回来。」擦药耽误不得,倘若药膏见底还没好全,再找秦大医仙讨药定是少不了一番冷嘲热讽。李明珏匆忙起身,正瞧见柏期瑾一脸恋恋不舍,便笑她:「怎么?舍不得我走?」 答「是」未免显得任性,答「不是」又听不着故事,正值柏期瑾左右为难,望书立在门边一言不发,将手中云龙纹漆碗轻轻一抬,同她嫣然一笑。 柏期瑾见了扭身一晃,二话不说从椅子上蹦下。眼望那一抹月白迈着小步啪嗒啪嗒了一道,轻纱摇摆,发钗叮叮,直至望书跟前才煞脚停下,杏眼一眨,眉梢带俏,灵动得很。贝齿将粉唇轻轻一咬,眼波对上望书粼粼一闪,柏期瑾笑着用指尖勾来药膏小碗,捏在手里且晃且说:「不如让我来为您上药?」 李明珏意味深长地看了望书一眼,而望书温柔懂礼地回了一个笑。 李明珏对上那个笑不免感慨万分。当初从含香阁捡来的小丫头长大了,晓得安排事了。上次鬼使神差地叫柏期瑾握住茶杯,这次不动声色地支招,轻轻松松讨好两头人。果真名师出高徒。 望书进宫时十岁出头,头一回上殿揣着一千个紧张。李明珏不玩笑时君威甚重,那日她与彭大人掰扯完一堆正事,还未来得及缓和颜色,就遇上初来乍到的小望书前来问安。想爬床的太多了,李明珏一向对丫头们冷淡,板着脸随意问了几句话,不料却把小望书给吓着了,仅仅因回话时打了个结巴就突然跪下磕头。李明珏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她一回,面上白净,穿戴整齐,看上去与其他小宫女差别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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