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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少女小脸羞愧一红,钦红颜窝在暖暖朝阳中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宠溺,抽丝一般将戒备根根抽掉,忍不住要宽和相待。樱桃红唇抿着,回道:「没事,你吃吧,我过会儿再买一个便是。」 少女捧着馒头,走到钦红颜身侧,明眸一转,机灵地打探了一下钦红颜面上神色,没有预兆地倏一下飞快落座,白衣裙角登时飘飘翩飞,在长凳铺了个好看的扇形。少女毫无芥蒂地挤着钦红颜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扭头看了看,说:「姐姐你真好看。」 钦红颜还以为山间名士都是张子娥那一挂才调清正的角儿,不想还有如此清新烂漫的姑娘,跟朵田间小花沐了晨间薄雾似的眸清可爱。她看着少女水汪汪一双杏眼,满载着真心实意的夸赞,较那些斯通见惯的油腻逢迎,不知道好上多少倍。遇着了不熟悉的路数,钦红颜一时都不知道当说什么。 少女察觉出了失礼,身子微微一僵,面上随即流露出了窘迫,不禁顾自收回脖子,攥紧衣角,乖巧坐正,再垂头低声致歉:「有失礼数,还望姑娘不要计较。」 钦红颜方想好如何回话戏弄她呢,而今逢着一句道歉,又一度陷入沉默,便转而问道:「姑娘如何称呼,为何在此?」 「我叫柏期瑾,白石山上来。」 钦红颜装作不知,问:「可是出了叶相、周君的那座白石山?」 「正是。」 「姑娘既师出名门,为何沦落至此?」柏期瑾受了苦无处可说,总算是遇着了个人,她一拍桌起身就把初入城时的诸多遭遇同钦红颜讲了一番,说时小脸气鼓鼓的,一个劲儿地指责山下人怎么就这么坏呢。钦红颜笑着听她讲,一时竟有些入神,小姑娘说事的时候有声有色,又是来回踱步,又是气得跺脚,一双小手漫天比划,配上对山下人满脸的不屑,什么心思都巨细无靡地写在了脸上。这般心思浅不谙世事的姑娘,当真能定天下事么?她一想象柏期瑾以这副架势指点山河的稚嫩相,比对上听李明珏说过的那些怎么也掰不动的执拗老臣,一时忍不住笑意。 柏期瑾叽里咕噜讲了一堆,忽地不出声了,白嫩嫩的指尖掩着软乎乎的唇瓣,目光微凝,缓缓转眸看向钦红颜,那一双含笑美目眼波流转,明显是故事尚未听足,而此时的柏期瑾却不讲了,她咬了咬牙,嗫喏道:「还没问姑娘如何称呼?」 钦红颜自离了含香阁,便不用本名了。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缘故,她的本名太过惹耳。只听她笑着回道:「庄青衣。」 「庄姐姐好。」 「柏妹妹好。」 话都聊到城郊野山上去了,二人此时揣起客套问上声好,不禁心有灵犀地一齐笑。 「还谢庄姐姐给我一口饭吃,我要去宫门口求见襄王殿下了,他日等我有钱了,定来报答庄姐姐今日恩情。」话罢,少女敛衣致谢,起身准备离去。不待她迈出步子,钦红颜想都没想,一手按住她的手腕,引得少女错愕相看。 昨日钦红颜刚回过含香阁,听红花妈妈说张姑娘来找过她,说是不日便要离开诀洛城,特来拜别。张子娥没在诀洛城待上几日,就这么被李明珏打发走了,钦红颜扪心自问,可劲儿对不起张子娥。凡事头一眼总是有特别意味,就好比她头一回见李明珏,便是被她解了围,这心啊,也就被她围着了。那日她诸事不管地将张子娥强送到殿上有意触怒,那人不重用张子娥,的确是有道理。她已经误了一个人了,如今不愿再耽误眼前这位姑娘的前程,便说:「姑娘贸然前访,怕是见不着襄王。」 柏期瑾一听,马上返身挪步,回来乖乖同钦红颜并肩一处坐着,说道:「还请庄姐姐指教。」 「我听说上回国策门一位姓张的姑娘来了,硬是要见襄王,想是惹得那位殿下不快了,没来几天便被遣走了。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真假,不过我想姑娘既然有心,那真的假的最好都要听一听,误了前程可就不好了。」 柏期瑾回想在路上碰到的那个人,想必就是国策门的张子娥。俗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仕途大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好,她思忖着庄姐姐到底是一直住在诀洛城的人,纵使是个平民小百姓,懂襄王殿下也比自己懂得多,便问:「那依姐姐看,我该怎么办?」 「襄王殿下最听老将军镇北侯的话,如今镇北侯不在城中,姑娘可等到镇北侯回来,由他引荐。」 柏期瑾一面听着,一面小脑袋点个不停,嘴里回道:「有道理,有道理。」她忽然不点头,眉头蹙起来,说:「可镇北侯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身上已经没有钱了。」 钦红颜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不免心生怜惜,生怕她又出去受什么委屈,又被什么人给骗了,心想反正一个人住也是住,两个人住就当多个伴,就说道:「你住我这便是。」 柏期瑾连忙摇头,说:「本就受姐姐恩惠,又怎好一直打扰?」 钦红颜笑着同她说:「那你会什么?」 柏期瑾收好手放在膝盖上,俨然正坐,目光湛湛地回道:「治国之道。」 「不是问你这个,你既然不想无功受禄,那我便给你在家里找些活做,如此一来自不算是白养你,」她点了点柏期瑾的手背,满是笑意地说:「你再同我说说你会什么?」 柏期瑾掰着手指头,说:「洗衣,做饭,扫地,叠被子。」 钦红颜听到了忍不住笑出了声,柏期瑾疑惑不解地问:「姐姐笑什么?」 「我还以为白石山上都是些不食烟火的仙人,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什么都会。」 「山上也要过生活,又没山下来得方便,哪一样不是自己做?我还会种花种菜呢,我种的菜可好吃了,师父最喜欢我种的白菜苗,庄姐姐若是喜欢,我给你种呀。」她满心欢喜地看着钦红颜,钦红颜受不了了,连忙将她在空中舞得热火朝天的小手给按住,说:「好了,我可没菜园子给你。你帮我做饭扫地便是,衣服我们便一起洗。」 柏期瑾连声道谢。 钦红颜说:「家里小,也委屈你同我挤一床被子了。」 柏期瑾摇头,说:「不委屈不委屈,倒是委屈庄姐姐了。」 「不碍事,就是目下我的枕头没了,你同我出门一起挑一个?正好我也再买点吃的。」 柏期瑾点头相应。二人闲话半时,挽着手一齐上街去了。 走在路上柏期瑾忽生疑惑,问道:「怎么枕头还会说没有就没有?」 「大晚上的没关门,被狗叼走了。」 作者有话说: 嗯,挺和睦的,不然你们两个一起过?宫里的狗表示现在很难过。
第 13 章 诸事不管 诀洛城朝会本就少,每五日才一回,如今可好,都小半个月了,但凡是穿官袍戴官帽的,没一位能见上她一眼。若不是宫人口中所传之令太有全天下唯她一份的做派,当官的怕是都能拟出好几套洋洋洒洒的阴谋论来。 李明珏对政事素来不勤,刨去罩身家之兵马,粮草,军械,其余一概放权,好比乱置数粒无色棋子,黑白待定,招数任选,爱咋地玩就咋地玩。但这棋不管是怎么个荒唐下法,终究是要拍板判个输赢,上面的不管事,输赢到底谁说了算? 吵赢了的说了算。 可不,原是好生生一堆人模人样斯文在身的臣子,不上朝的时候见到对方都是和和睦睦礼数周全的体面人,然大殿一登,浑身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激灵,为了心中己见同道义坚持,横眉跺足,赤面汗背,不顾体统地撕破脸皮,云行水涌地辩个没完。而李明珏就坐在上头强撑着脑袋,听着这帮子牙尖嘴利的辩才嘴里吐出的金玉良言与一地象牙。 南央偶尔会调些大臣来,头一回上朝,难免水土不服,文官尤剧,跟个红眼小白兔一般恨不得躲在大柱子后面夹好尾巴。下朝之后总有善心过来人上前宽慰,不尴不尬地来上一句:「我懂。」 宽政之下易滋生摸鱼高人,李明珏若是不得闲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过了。法令不怕一直严苛,不怕一直松懈,怕的是猛然一天,小花猫变作大老虎,爪子一张要秋后算账。好些事,群臣皆当陈谷烂麻,来龙去脉全没在城外黄沙,不料忽地一日襄王殿下嘴角一勾,薄唇轻启,赏赐一字「查」。一说调档翻案,主办之人不论心虚与否,皆如久患老寒腿一般,站都站不住。谁知道秋天何时会来,叶子何时会黄,大家吊着一颗心,全凭自觉。 就说这回,好些要紧事,再搁下去恐怕眉毛都烧没有了。以老臣彭简书为首,几位要臣翘首企足一齐求见,哪知只被转述四字「自己掂量」。君王之心不好懂,大臣们在朝堂外撸袖来议,绕来绕去如戏子走位,想破天也想不出她是情伤,还以为这回又换着花样来看大家自不自觉呢。大伙们一商量,不敢私自僭妄,亟请其旨,召齐众人相议于自家后院,一一了断要事。 看正事尚且妥当,一群戴冠之人叽叽喳喳地叙起闲话来。怎么之前还好好的,天色说变就变呢?他们继续揣度君王的心思,偶生一骇人之念——该不会是赵将军要回来了吧?一想到此处,一堆中年人面如土色,莫不愕然相顾,眉间震惊陡变几个度,霎时急得红了眼眶。 赵攸同李明珏交契甚厚,都是老将军一波带出来的。襄王不是喜欢事后清算吗?专设一审督院,交与她的好哥们赵将军管着,自后前三年的文书全得存着,说不准哪天就审到头上来了。不同于襄王以霸道不羁示人,赵将军性质温粹,兼通韬略,其尚在诀洛城之时,内政谨明,严邃整肃,老百姓在民间管这两人叫北方双璧。后来想是天子眼红看不下去了,双璧什么玩意儿?拆!乃降一旨,以换防之名将赵攸支走,留下一院子小卒,查是查,可小弟哪有赵将军来得有手段?温温和和地濡笔提毫,风度潇洒地同人一番诙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将条条纰漏写得字字狠辣刻薄。 提刀的咋写字都如此爽利呢? 大臣们一边连番哆嗦,一边百样不服。 一晃五年已过,防怕是换了好几拨了,襄王殿下一请令,叫回那位赵大人,很快的事。都知道襄王不怎么勤快,但忽然如此不勤快,怕不是都想把事情推给赵将军做?一整院惊弓之鸟满心悲吟,越想越觉有理,赶忙坐下细商,这成堆的事情要是没办妥帖,大家都得在赵攸那笑面虎的一双笑眼里咳血。 德隆亦是知晓赵将军一事,他跟李明珏近,近日未见主子有要召回赵将军之意,就算要召回,这还得看是赵将军先回还是老将军先回。折子都堆作小山了,老将军要是有消息说要提前回来,不是有的话可训?襄王殿下最讨厌老将军唠唠叨叨,倒时候不得是没日没夜地看?本来心情就不好,再一折腾岂不是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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