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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过上数日就能变回从前散漫模样,谁知这回心志荒落动了真?白日里她匿于学堂帘后听姑娘们晨读,过午之后便钻入箭房射箭,夜里则徘徊楼上痴想,先送日落苍茫,再望月起黄沙。 别提身边不让人守着了,一善成日赖在花堆儿里的人连姑娘都不找了,一到晚上就把那只狸花猫抱着。 旁人走得不亲近看不出来,德隆跟李明珏十来年,知道她不光同传闻中的不一样,同大臣,甚至是贴在她身上的姑娘们看到的也不一样。世人以为她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将一切不着边际的泛滥臆想,连带着国家休明之运的泰山重责,全数压在她身上,借此来满足大众平凡人生的苍白虚妄。而德隆明白,当她伫立高阁,远望北方之时,纵使余晖漫洒一片暖红,身上也泛着清寒冷光,低眉时分,你也便觉得她只是一个有心事的寻常女子。他不大清楚为何当年这位小公主放着好好的皇家生活不过,非要跟老将军去死人堆里爬,如若不是那个决定,以她显赫出身,定是嫁了一个地位相当的夫君或是寻了一位情投意合的爱人,怎么也得有个一儿半女,怎么也不会落到身前没个知心人的地步。 他看到主子心里空荡荡的,像间华丽空屋没有一件陈设,他也指望有个人能走到她心里去,填满那些虚空。老将军皇令在身,征战四方,相知挚友又被调到了边防之地,而她本当驾马行天下,却因一头衔身陷宫墙夹道的名利权势场。所以德隆觉得她是真的记挂钦姑娘,却又不好意思领回家,怕又被什么人给夺走了。风月场所别的女子换来换去,是不给交心的机会,惟有钦姑娘,她忍不住,又丢不下。这下好了,连钦姑娘都耐不住非要离她而去,能不伤心才怪呢。如今陪着她的,便只剩下那只狸花猫了。 说到狸花猫,也不是头一只了。德隆刚来诀洛城之日即有一只狸花猫,奶得很,半岁不到,说是襄王当年入城时捡来的。那时候还没有钦姑娘这回事,她就把一厢好心思全花在猫身上。这猫果不负众望,养得又娇又粘人。过了七八年,不知宫里哪里来了野猫把那狸花猫肚子给搞大了,襄王殿下温温柔柔地放下猫,踹墙气得要死,而后出生的小猫亦是遭殃,奶都没喝上几天,全数送出宫了。又过了没几年,狸花猫去了,她也就后悔了,到处找当年送出去的小猫,这哪里找得着,德隆就抱来了一只乖巧的长得像的年纪又差不多的,同她说当时有个小宫女没舍得送,悄悄在院子里养的。这下她脸上颜色才好起来。 拂尘摇摆在阵阵熏风里,德隆望着楼阶长吁短叹,见时候差不多了,起步揽衣登上宫楼,小声打探道:「今儿又送来一批折子。」 「堆着吧。」 「李将军离开也有一阵子了,您看……」 「堆着吧。」 德隆识相,便不问了,他心想这钦姑娘到底作了什么法,他从未看到襄王殿下这么意气用事过,连老将军的名号都压不住了。他正准备退下呢,忽闻:「明晚备轿,我去找钦……」 这话才说道一半呢,李明珏从椅子上跳起,一把抓住德隆的手说:「你看到方才城西有一带斗笠进巷角的白衣姑娘了吗?」 「啊啊啊?」德隆哪里看得清楚,可他哪敢看不清楚,这几天李明珏难得这么有精神一次,连忙答道:「欸!看着了啊,一个带着斗笠穿着白衣的姑娘,进城西那巷角去了!」 「走。」 「您这是要去哪?」 「南城门。」 德隆连忙给她备轿,生怕她又牵了匹马在街上跑。南城门一到,李明珏搴帘而出,正好撞上同一拨守门小哥,这回学乖了,赶忙行礼。 德隆皱眉问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你们管事的叫下来?」 李明珏一看还是上回那个小吏,招呼也没打一个,就同他说:「二十不到,白衣,戴斗笠,何时进的城?」 小吏抱着来往名册,说:「的确有这么位姑娘,说起来还是您那回的第二日进的城,尚无出城记录,想必仍在城中。」 李明珏徐徐展开一幅画像,问:「长这样吗?」 「对对对,就长这样,不过画中女子气质端丽稳重,您说的那位姑娘瞧着更是天真烂漫一些。」 李明珏瞪了他一眼说:「回话就回话,容得到你点评吗?」 「小的知错了。」 「你叫什么?」 「小的名叫殷盘。」 李明珏心中一笑,想怪不得如此会献殷勤,又问:「守城门几年了?」 「五年了。」 「帮我把人找着,送到宫里来,事成之后换个宫职吧。」 殷盘大喜,连忙谢恩:「小的一定给您找着。」 「暗中找,不可泄露风声,一根头发也不能少。若是有半点差池,」李明珏一笑,说:「本王也给你换个宫职。」 「您放心!」 作者有话说: 不善谈朝堂事,我也水土不服。 活在背景板中的赵将军,登场比较靠后。德隆真是一个贴心甜豆。
第 14 章 黄粱仙游 孰人能料到在含香阁戴钿翠玉镯,穿罗绡纨绮的钦姑娘私下乃一念旧之人?论店家如何磨破嘴皮百般推销新货,她还是挽着柏期瑾领了个同先前一样的枕头来,生怕换个别的便睡不安稳。在那之后她送捡来的姑娘回家,又风风火火跑往布坊一趟,同老板商议下一批绣活样式。那人一见摇钱树跨脚入门,乐拊大肚笑开了花,语似连珠一句比一句起劲,直到过午钦红颜才抹了抹额上薄汗往回走。她以为不在卖笑场了,便不用顶一张善解人意脸同人假意言笑,不想天下从不缺酒桌,不过是桌不同,酒不同而已。 晴好天里云收飞脚,柔顺罗裙似湖畔烟波熠熠生辉。丝滑料子才刚滑过门沿没几寸,一室惹人馋的饭菜香便耐不住性子,没脸没皮地缠了一身。柏期瑾方才换了件薄纱夏衫,如今正捻着块小抹布弯腰一丝不苟地擦着桌面,一闻开门声,她扭头烂然相顾,眼中横波清浅落了暖阳。今日天光润泽,流转肆情,在一张凝脂小脸上巧妙勾勒出较夏日风光更为明媚的无暇笑颜,真是好生动人。钦红颜心尖微微一触,唇角有一丝淡淡笑意仓促略过,她走上前来,如玉纤指不作张扬,悄无声息地夺了柏期瑾手中抹布,几番挣扎下,终是忍住了要冲上去抱住她的心。 钦红颜先去小铜盆中濯手,于檀木柜前俯身取出两双冬青木烙花箸,再不紧不慢摘下白纱露出千娇百媚芙蓉面,一双柔夷手徐徐拨弄香风,回首笑邀柏期瑾坐下一同吃饭。钦红颜品尝着可口饭菜,不禁再三确认眼前的姑娘是否当真出自白石山?会不会哪日突然变作一枚田螺?她略一抬眸看向低头专心吃饭的柏期瑾,连鼓鼓粉腮嚼着饱满饭粒的声音都舒心到了心坎里,叫人好生舒坦,又叫人好生害怕。钦红颜生怕就像习惯李明珏一样,到时候舍不得姑娘走了。她忍不住叹到对李明珏的患得患失,竟让人对一个才见面没几个时辰的小姑娘都抱有这般忧心来,不禁吹鼻子瞪眼暗声怨道,床品不晓得,搅弄春水想必是很在行。 白天无事之时,柏期瑾捏着柔毫蘸水练字,钦红颜坐在一旁就着好日头绣花。 晚上便点灯,或听柏期瑾说白石山上的事,或是听钦红颜讲诀洛城中的事。 此际月上梢头,使劲儿爬高,可奈它攀得再高,也裹着月晕甩不掉一团熏熏尘世烟火气。 夏日,当真是溽热得紧。 夜来伴一盏昏黄小油灯,两个白肤如凝掐得出水的姑娘家身着单薄寝衣,支着轻软腰肢,踮起脚尖颇有默契地钩上一挂蚊帐。她们各执一把小团扇,在灯影时明时暗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迟落。 蚊帐轻轻拂动,清风寻着了花柔柳嫩便自愿消弭安息,微风徐动间,柏期瑾忽放了扇子,抬头问道:「庄姐姐多大了?」 「二十有八,怎么?」 「庄姐姐没有心上人吗?我以为山下女子都要嫁人。」 兴许是方才那一扇摇太急,钦红颜香肩轻颤上一回,不由得笑着回道:「是啊,大多都嫁人了。」 「那庄姐姐……」 钦红颜将食指搁在她小嘴前,坦然一笑,说道:「命不好,年轻的时候爱了个负心汉。」 「连庄姐姐都负,真不是个好人。」 钦红颜不愿提这档子事,她斜倚榻上,纤纤玉指轻摇,戏道:「你也是的,长这么可爱别总带着斗笠白纱,也不怕挡住姻缘。」 柏期瑾喃喃道:「师父说了,要小心男人。」她说这话时好认真,逗得钦红颜乐得不行。傻丫头,要小心的,又何止是男人?柏期瑾又说:「而且我每日读书,没功夫想嫁人之事。」 钦红颜笑累了便歪身倚靠在墙上淡淡一叹:「唉,可我还是想嫁人的,只不过没碰着。」她自小便与红衣最为相配,梦里好些次涂胭脂,抹红唇,上挑着含情桃花眼脉脉在红盖头里将膝上红缎摩挲不停。自打出了娘胎就在男人堆里泡着,她知道如何扭转形势,以静制动,不想在梦中竟甘心做了这么一个纯情女子,乖顺娴静,如坐针毡似的等位良人,时光仿佛就在目盼遐思间凝固了。 没有人掀开盖头来。 这梦她好些年没做了,她怕没人来,又怕是别人来。在眼睫迷离间,柏期瑾腕上小石显得格外莹白耀眼,钦红颜对上光芒不觉心中微烧,有了不知身在何方的伤感。 往日精致妆容是她亲手点的,亦不是她亲手点的。风月场是色彩斑斓的染缸,客人喜欢什么颜色,便染上什么颜色,既得在金灿灿中吐艳生香,又得在红艳艳里妩媚多姿,至于有多少虚情,存多少假意,没人计较,大家都是花钱来买个快活的,任谁也不会费神费力拨开皮相往心里瞅上一眼。 再说了,妓子之心又真到哪去呢? 金银与美色相互滋养,含香阁养了出她的风华绝代,可容颜的光芒太盛了,以至于容颜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那日她凝望着镜中美人,发现眼下生了一根细小纹路,她起身拼命擦拭镜面,连新染好的指甲都给折断了。镜子没有花,而她的妆花了,心头好似被硬生生剜下一块肉来,淌着比红唇还娇艳的血。自那以后,钦红颜总是能透过脂粉的掩盖同珠翠的夺目准确无误地找到那根遏住咽喉的细纹,自那以后,她便拿起了针线。 有人提笔戏乾坤,有人词辩安邦国,而她深知无法像柏期瑾一样戴串白石子靠才学过活,只得刺绣细拈花。 她希望能简简单单爱个人,普通通通被人爱,不料离开了含香阁,去日仰仗的倾世容颜,成了今时甩不掉的包袱累赘。眼睛长在前头,怎不贪恋皮肉?话语不由心走,焉能判定真假?她每日戴着面纱裹着宽袍上街,倒是希望身段姿容更平凡一些,最好丢在人堆里拎不出来,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不伦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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