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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二人一道去寻柏期瑾,那丫头听着脚步声一冲而出,直奔着钦红颜去了。 「钦姐姐!你要留下来对不对!」 钦红颜扫了李明珏一眼,又同她点了个头,柏期瑾一开心,杏眼里霎时填满了盈盈笑意,更朝襄王投去了一个眼神,跟赏小狗子似的。而后无非是说了些不分你我的细话,反正轮不着某些人插嘴,点头便是了。没说多久,柏期瑾眉尖儿一拧,伸手扒拉了一下钦红颜的衣襟子,一脸疑惑地问道:「钦姐姐你受伤了?要不是传个医官看看?秋天最容易起疹子了。」 「这……」钦红颜诧异道。她倒不觉得柏期瑾有心戏弄她,毕竟丫头那真心实意关切的眼神假不了。可说柏期瑾不知道,她也着实难信,但一想到李明珏这摸不透的秉性,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大约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啃都舍不得啃一口。 呵,昨儿倒是扯她扯得欢。 钦红颜此处趣味颇深地瞥了李明珏一眼,转头不怀好意地同柏期瑾说道:「你问她。」 柏期瑾听着便知不对劲,约是被骗多了,人亦变得愈发谨慎。她走近李明珏,伸手摆弄看了同一处,鼻子一抽立马像只红眼小兔儿般可怜起来:「为什么你也有?」 她委屈唧唧地抓着李明珏的手问道:「为什么就我没有?」 *** 钦红颜虽在宫中小住,亦不曾忘记当日与金富贵之约。她正欲同李明珏问个主意,见德隆守在殿外,便问道:「她在里头?」 见德隆公公点头,纤纤玉手一扶栏,准备跨进去与她商议,孰料被一羽拂尘拦了下来。 「嗯?」钦红颜诧异道。 德隆一拘笑,回道:「柏姑娘也在。」 「巧了,正找她俩。」 「您等我通传一声。」 「这有什么好通传的,门开着,还不能进?」她绕开拂尘,越过两重门,扭身进了殿,一个抬眼,隐约能瞧见从屏风后面,伸出个白皙的手腕子。若是在夏日,倒没什么稀奇,可换了秋日,便大有不同了,怪不得暖炉子烧得这么早。她以为步子迈得轻,趁没被发现,还是趁早走了得好。 「来都来了,走什么?」 钦红颜在心里骂了句臭不要脸的。来了不走做什么,怕她是消受不起,而后回身一看,李明珏衣服齐楚地站在她身后,头发丝都不带乱的。而柏期瑾从屏风后走出来,笑眯眯地像个没事儿人,手扶正簪子时脸都不红的。 呵,想必是老手了。 事实证明,只要对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自个儿。钦红颜行礼赔了个罪,说:「唐突了。」 「无妨,有什么事儿说吧。」 便把答应金老之事说与她二人。李明珏没有抓住人不放的意思,要钦红颜拿主意,想去便去,不想去由她出面回绝即可。钦红颜见她舍得,确是想出门走走看看,活了小半辈子没出过一座四四方方城,当真是虚度了。李明珏听后不免艳羡,她又何尝不想像从前那般一人一马走天涯,只可惜南面的天子不允。最委屈的要属柏期瑾,百般的舍不得,牵着衣袖嘀咕咕说了一通,磨叽半晌才依依点了头。 钦红颜出门时还不忘调侃地和德隆说上两句:「您说得对,早晓得当听您的了,这宫里的事儿我初来乍到也不甚懂,以后还指望您多提点。」 「钦姑娘说话客气了,这宫里您是个主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奴才说便是。」 她望了望天,叹了口气:「唉,谁想得到呢?算我低估了她。」 「您说殿下?」 「不然呢?」 见德隆摇头一笑,钦红颜脸上的表情悄悄然从云淡风轻,变得有几分难以言喻。她同是垂首一笑,果然,这宫里的新鲜事儿还很多。她不在宫中,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个月,回宫后亦不曾闲着,比在外头还忙,是真真忙到「脚不沾地」。她不禁感慨她这么一绣花吃酒的闲人,竟成了个大忙人,就连城中的王都说有事要请教她。 不因其他,不过是我们的大总管又在关心干侄女的终身大事了。方才李明珏再去问了望书一回,什么影都没探到,只得来请钦姑娘来帮着一块琢磨。 「望书,上次见过的彭家公子你以为如何?」 「彭公子出自大家,性子稳重又不逊文采,入朝为官是极好的。」 「本王没问你入朝为官如何,是问你以为他如何?」 「望书是个宫女,不敢妄议彭家公子。」 「望书,我待你如何,德隆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你若有中意之人,无论是谁,本王都可替你做主,」见她不说话,李明珏又问,「你可有何顾虑?若不方便说与德隆,可说与我来。」 「我还想留在宫中。」 「一直留在宫中做什么?你莫不是喜欢上了哪个侍卫?」 「没有,不是侍卫。」 听她答得干脆,李明珏迟迟一顿,拧了眉头一时没接下文。想留在宫里,似有心怡之人,不是侍卫……毕竟她招小宫女待见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这……这一眨眼的功夫里她想了很多很多,虽然她常用望书来调侃德隆,但不过是嘴上玩笑逗逗他罢了,从未当真过。如若真有此事,她又该如何同德隆交代?李明珏沉思许久,终于问道:「你该不会是……」 望书正在为她添茶,手都抖了一下,近乎惊呼道:「不是您!您想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明珏讪讪摸了两下脸,感慨原是虚惊一场。被人当面一口否定,终归是有那么一丁点过意不去,但又不能在小辈面前失了脸面,遂清嗽了一声,敛袖摆出正经架势来:「那是谁?说来本王替你做主。」 「也没谁,我就是喜欢待在宫中,还请您多留我几年。」望书点了个头谢恩,便出去了。 李明珏拿指尖敲着桌板,反正她是瞧不出个所以然,至于柏期瑾,就更别指望了,便主意请眼力好的帮帮忙,因同她说道:「还不是望书的事儿,不知是怎么了,不愿嫁人,偏要留在宫中。」 呵,好家伙。 钦红颜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自然而然想到了同一桩事上。既是看热闹,定不会嫌事大,她嘴角轻轻一勾,倚着雕花栏莞尔暗笑:「该不会是?」 李明珏岂会不知她安的什么好心,回道:「问过了,不是。」 钦红颜就笑她:「您也有今天?」 「嘴巴甜点不行吗?」 「可甜了,您尝尝?」 *** 又是一年新春贺节,诀洛城宫中比往年更为热闹。难得今年赵攸在,李明珏便邀他们一家来宫里坐坐。顾婉本不愿去,无奈赵攸跟个孩子似的死缠烂打:「你就去吧,有什么好不去的?」 她不善这等场合,落单了坐在一侧,不知道该往哪边去。孩子们在同柏姑娘一道玩耍,赵攸在和李明珏乱侃正事,无非是战场上的闲话。听闻北央派了个不知名的将领去战地,老将军走后的颓势随即扭转,数月之间又与宋国打成僵局。北央能有几个得力的将领,他们二人心中还没个数吗?怪就怪在多番打探,都探不出此人姓名,就连那自称千里眼顺风耳的金富贵,都摸不到其中门道。赵攸笑道:「是国策门有弟子来我大魏了?」 「还来?张子娥一个都嫌烦。」听到国策门三个字的时候襄王不自觉皱了皱眉,说到张子娥三个字的时候她又饮尽了一杯酒,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两人之间有是非。 天下好端端的,张子娥一出来,全乱套了。仗打了两年有余,大魏连梁攻宋之举的确占了不少便宜,但若说要彻底吞宋,照这攻势,还得三年五载。漠北这厮来势汹汹,中土三国又打得热火朝天,老将军在南,她在北,天底下的太平算是彻底玩完。近来她也嘱咐钦红颜少同金富贵走动,世道大不同了,也不会再好了。 顾婉垂下头来拨弄了一下衣袖,斜斜灯火落在她身上,轮廓柔柔浅浅,一举一动自带着端方入骨的矜持,她绝不容许言行在旁人面前失了态度。天下的大事她不甚懂,一门心思放在了养育儿女身上,突然闲了下来,竟不知该怎么办。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头一回重返诀洛城宫,这里的宫墙太高了,她坐着轿子一路走来,稀薄的回忆在心中渐渐聚拢,双手瑟瑟缩在袖中,不敢掀开帘子向外多看一眼。宫墙下关押了她曾经心动过的年少,那些曾经明好的春阳,早已与她无关了。她不想来,若不是赵攸一张蜜糖嘴儿顶用,她也不会来。她晓得赵攸是在帮她解开心结,都过去多少年的旧事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见不得的,无非是自己和自己过意不去……唉,她自知是个多愁绪的人,端起茶杯闲闲抿了一下茶水,好让自己看着有事可做。 不知何时,钦红颜袅袅婷婷来了身侧,婀娜地半倚着椅背,轻罗袖落在她腕边,那是亲近到近乎无礼的距离。大美人若无其事地问了声好,玉指轻轻擎着白玉杯,由蔻丹染得红艳艳的指甲衬着无暇的白玉,像是仙鹤头上令人过目难忘的红顶。 顾婉知道,那也是一种毒药的名字。那抹红艳亮眼到难以忽视……她此前从未染过指,纵使是在同龄少女争相采摘最好看的千层红的炎炎夏日。 她只觉那般艳丽不够庄重。 但她觉得那好看。 这让她不免回顾过去,好些她其实喜欢的,却因心中横亘一线,没有胆量向前迈出去一步。就像现在,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这个女人连指甲盖都是好看的,被她呼吸时的一丝丝热气波及到,都会令让人自惭形秽,顾婉自知晃了心神,但她知道,这也由不得自己。李明珏搭上钦红颜是她出宫之后的事了,她们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面,她不知钦红颜此时前来所谓何事,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或许,是因为她们都落单了吧。她是两个孩子的娘,又比钦红颜年长,更是赵家的女主人,她自若地昂起头来同她问好,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颜面,又忍不住话音的颤抖。 「听说赵夫人以前是在诀洛宫?」 「嗯。」 「和德隆一道从南央来的吧?」 「嗯。」 「苦了你了。」 她说话时娇靥含笑,总似话里有话,那双含情的桃花眼轻扑着眼睫,贝齿半咬把尾音拖得缠绵得不近寒暄。顾婉想起了来诀洛城之前娘亲嘱咐的话,这便是宫墙里最该小心的人,只须匆匆一照面,什么都能被看出来。钦红颜的压迫感使她不堪重负地侧首,双睫慢垂,不愿再与她对视。她想借着同孩子们说些话来结束这场招架不来的对话,此时赵攸似察觉了什么,携酒前来替她解围。他如青松一般挡在身前,笑敬了一杯:「钦姑娘,我媳妇不常出来走动,话不多,您别见怪。」 看见丈夫颀长的身影半挡在面前,顾婉终于松了一口气。赵攸是最在意她的人,也是最懂她的人,纵使他在远处与人无休无止的絮谈,也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她的局促。她突然想从他身后挽起他的手,或是靠在他宽阔的背上,这是她的丈夫,她的天,她的地,她的定心石……但一想到她仍在宫宴,便断了这念头,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默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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