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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垣闻言撂了剪子,摆出一副要讲一番长篇大论的架势:“你可别小瞧了那些平安符,每年年节时,都会有师兄师姐奉命带些下山施与普通百姓,听他们说,想求上一张的人可是数不胜数呢。只可惜呀,大部分人都是无缘一得的。” “是是是……我岂会不知那是好的,”江灵殊妥协着摇了摇她的手臂,“你就再帮我想想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静垣托着头苦思起来,半晌才突然指向门边儿憋出一句:“冬,冬笋!” 江灵殊庆幸自己此时没在喝茶,不然怕是要一口水呛死,但也已笑得弯了腰直拍桌子。静垣也觉得可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也不是我要故意引你发笑,实在凌霄派又不是村镇,哪儿又能有什么特产?” “是,是我难为你了。”江灵殊缓了缓气,抿嘴一笑,不再纠结于此,坐下提笔给灵衍写起信来。寒风不绝,时时轻叩着门窗,如她一笔一划落在信上,无声似有声。 灵衍盯着面前白瓷瓶里那枝红梅已有半个时辰,期间不时用手转动瓶身,从各个角度反复细看,用了十二分的专注。 阿夏替她添了几次热茶,心里早已犯起了嘀咕来——梅花再美,也不至于赏那么久吧? 灵衍不语,只笑着点了点头,便将瓶中那枝梅花拿出横放在自己面前,照着它的样子在那块檀木上描画出大概的轮廓,先雕刻出作为簪体的花枝。 阿夏看她一刀一刀刻得十分吃力艰难,却连一声抱怨也无,心中不免为之一震——这一年里她见灵衍做了太多头一回做的事,桩桩件件皆非易事,桩桩件件皆是为了江灵殊。若她本就是喜欢做这些精细活计的人倒也罢了,可她的性子分明是雷厉风行不喜麻烦和拖泥带水的,怎么看都与这些极需耐性的事毫无关联,却每一件都坚持做了下来,她一直看在眼里,实在惊叹。 这样的关系,简直比亲姐妹还要亲了。阿夏心道。 灵衍什么也没想,玉容恬淡平静,与往日相比少了几分锐气,唇角像是微微含着笑,即便是手上不小心扎了木刺,也只稍一蹙眉,连句轻哼也没有。 似乎自江灵殊走后,只有在这样安静做着事的时候,她才能显出如此亲和不常见的一面。 几乎耗去了半个上午的工夫,她才勉强雕刻出大概的花枝形状来,举着边看边细思余下步骤——接下来还要用木挫细整、再打磨数遍……不过为了枝子的质地更真些,上光倒是就不必了。 这么些工序下来,想是要做到晚上。灵衍在心中估量一番,转头唤醒已在打瞌睡的阿夏,将那一大块红绢交到她手内,对她道:“阿夏,你帮我将这红绢剪出梅瓣的样子来,先不论多少,大小都剪些,只是最大也别超过尾指的指头大小就好。”说着自己先剪出了五瓣一样大小的比给她看。 阿夏顿时来了兴致,执了剪子道:“您放心,绢花我先前也曾做过,知道怎么样好看。” “那就托给你了。”灵衍浅浅一笑,接着做回自己手上的事情。 究竟如何做这只簪子,她心中早有打算。首先便是簪体本身,为了力求与花枝形似,自然不能只光秃秃一根平直到底。其次即是簪子上头的花朵,若全用绢花便觉不够出彩,故而小的花苞可用大小适宜的红玛瑙配上金托代替,这样点缀其中,定会是光彩流转的点睛之笔。 至于盛放之花,可以红绢为瓣,花蕊则用金丝制成,顶尖串上珠子…… 单是这样想着便已觉极美,她心内亦颇为自得。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吧?灵衍心道。眼前不由浮现出江灵殊雪肤乌发,红梅簪衬着娇艳面庞莞尔一笑的模样,身体似有热气涌上,不知不觉便红了脸。 她一向畏寒,这时却觉屋内暖闷得难受,于是推开了窗子透气。 庭院中,雪花打着旋儿在半空中扬起,如一条玉龙卷风而来,煞是好看。 若是这条龙能将她也卷回来,那就更好了。 越近年时,日子便越让人觉着过得飞快,转眼间已是除夕之夜。凤祈宫内的热闹自不必多说,而江灵殊那里,也的确如她所想的一般——正是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只是凌霄君在场,她与静垣两人也不敢随心所欲说笑,气氛就和屋外的天一样冷,不像是除夕宴,倒像是践行酒。屋内无炭火,刚做好的菜端上桌子,没多久也就凉了个透。 “不想吃就不吃了吧,不必一直坐在这里闷着。”凌霄君搁下筷子,忽然说道。 江灵殊与静垣面上瞬间浮起几分喜色,假意客气了几句一同走出门去。 可惜除了夜空那一轮皎洁明月勉强算是可以欣赏的景致外,便只剩下在黑夜中隐隐披了一层白雪的模糊山影,连星星也不见几颗。 她们本是盼着能看到远处的烟花,这下倒好,别说看见,就连一丝声音也听不见。 “唉,没意思没意思,好没意思。”静垣摇着脑袋,“门内也不许放烟花,每年都没意思。” 江灵殊心内也是失望,便只静静瞧着月亮,想着灵衍此刻在做些什么。 就在她们百无聊赖之时,距此不远的半空中却突然腾出一条金龙,确切地说,这条龙其实是由烟花所化——龙鳞如细碎的光点般密集耀眼,又似金色的墨汁泼洒出道道流光溢彩的痕迹。二人惊得呆在原处,眼睁睁瞧着这条龙向自己冲过来,却连跑都忘了跑。 “啪”的一声,那条龙最终在接近两人眼前时炸开消散不见,江灵殊与静垣下意识地惊呼闭了眼睛,脸上身上却并无异样之感。 再一回头,只见凌霄君就站在身后,轻轻拍了拍手,唇边弯起一丝浅笑:“好不好看?” 她们怔愣一瞬,随即欢呼着连连点头称赞。 “好看好看!”静垣无比夸张地点着头,“这么好看的烟花,旁人想来一辈子也见不到的!” 江灵殊则小心翼翼问道:“师父,你这究竟是烟花,还是什么……法术啊?” 凌霄君却并不明言,只神神秘秘地回答:“你若觉得是烟花,那便是烟花,你若觉着是法术,那便是法术。” 这和没说有什么分别……江灵殊泄了气,不再追问。方才那一幕金龙飞花仍然震撼着她,已牢牢刻在脑海中,难以忘却。 要是衍儿也能看见就好了……她想。 “灵殊。”凌霄君突然唤她,语气里有一种不同于方才的严肃,让她与静垣都不由抬起了头,定定看向他等待下文。 “师父?” “你生辰那日,便可以回去了。”
第67章 归 除夕那夜, 凌霄君一句话惊了她与静垣许久,等她们两人都想再问些什么时,他却只一言不发, 径自回了自己的竹屋里去。 江灵殊愣神一瞬,一波又一波的狂喜便争先恐后涌上了心头, 她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转头向静垣道:“我终于……”却在看到对方面上的落寞时,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了下去。 是啊, 自己走了以后, 她又该同先前一样, 独自一人,每日挨师兄师姐的训也无人可抱怨…… 可下一秒, 静垣便对着她灿烂一笑:“这下高兴了吧?就是可惜了,我还没想好该送你什么生辰之礼呢。” “没, 没关系的,”江灵殊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先前送我的那只兔子就很好。” 虽然静垣本就是乐天开朗的性子,可她知道, 对方如此表现, 也是不想让她有什么心理负担。看起来粗枝大叶的一个人,其实也有这样心思细密的时候。 待一个人时,江灵殊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写信告诉晨星她们。 她想在自己生辰那日不声不响地回去, 然后给她们一个惊喜。更想知道, 灵衍在突然见到她时, 会有怎样的反应。 单单是想象着所有可能出现的画面,她的心便已跳得厉害, 真怕自己到了那日相见时,会一下子晕厥过去。 对她而言,不论欣喜雀跃抑或紧张忧虑,皆是由积压已久的思念而生。 归期终至,这一天,江灵殊起得极早,一打开门便见静垣站在门口,二人相视怔住,最后还是静垣先开口道:“我来帮你收拾行李,好让你能早些回去。” “多,多谢。”除此之外,江灵殊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别离的惆怅固然也有,可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着实还是归返的喜悦更多些。 两人一言不发收着东西,江灵殊正将装着信笺的盒子小心翼翼放置于行囊中层,一抬眼看见窗台上那只泥塑的小兔子,便用软帕包好,也一并放入了盒中。 “你走了之后,我会时常来看她们的。”静垣系着包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她们?”江灵殊疑惑望向她,顺着对方目光瞥向窗台上那一人一猫,了然笑道,“好。” “还有,你的梅花我也会照料好的。”静垣再接上一句,想了想又道:“等天气回暖仙鹤飞回来,我也会帮你喂好它们。” 江灵殊知道,她一字一句皆是想叫她放心,走过去拍了她的肩一笑道:“那你自己呢?你的剑术……可也别再落下。” “我知道我知道,”静垣吸了吸鼻子,“其实自从同你一处练武后,师姐都说我已进益了许多呢。以后,以后我一个人也不会再懈怠的!” “那就好。” 二人再无他话,携了行李走出房门,江灵殊最后又驻足深深回望一眼这个自己住了一年之久的地方,才“咔嚓”一声,落了锁。 她们向竹屋走去,凌霄君却并不在屋内,只是竹林尽处伫立着一抹白影,似已等候许久。 “师父。”江灵殊轻轻唤了一声,对方回头应道:“来了?” “嗯……”她垂首站在凌霄君面前,静待着一番嘱咐,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往后的路,你自己好好走。有些事或许终究避不开,迎面上前亦是种解法,比起担心后果,更重要的是……别做了让自己当时便会后悔的决定。” 江灵殊有些讶异地抬了头望向他——她本以为会是些寻常叮嘱与告别,却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玄妙且意味不明的话来,就像是已经预见到了什么。 不过,若说预见,倒也不奇怪,毕竟先前他就已说过有关于她命中劫数之事。 凌霄君覆目的面上此时并不能看出什么情绪,见她如此不解,却也未再多言,径自走到下山的路前,轻声道:“为师就送你到这里,日后你若有难处……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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