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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垣已翘着腿坐在门前的凳子上,面上挂着如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自得,显然只是一个再轻松不过的观战者。不过她倒也没忘了在心里对江灵殊道了声歉。 “莫要紧张,”凌霄君又道,“只尽你所能,不拘何剑法,将真气凝于剑上出招亦可。” “……是,师父。”江灵殊咬咬唇,举剑飞身上前,看似直线刺去,却在即将抵达对方身前时急转向下横劈了过去,倒是令凌霄君小小讶异了几许,随即步下一转侧身躲过。 江灵殊立时收招提剑向侧边挥去,身段动作如流水一般柔韧自然,凌霄君看出她化用了五灵剑法,点头赞许之余,指尖在剑身上轻轻一点,竟震得江灵殊手臂有些发麻。 她的动作本已算快了,可刚刚对方出手时却似只闪过一道残影般更为迅疾,江灵殊几乎不曾看清,犹疑一瞬,继续攻了上去。长剑如龙似风翻飞不停,看得静垣大睁着双目连眨眼也忘了,方觉自己那点剑术实在不够看,恐怕江灵殊与她交手时从来就未尽全力。 随时间点点流逝,日辉愈加灼热耀眼,静垣已数不清两人过了多少招,只是江灵殊已几乎将自己迄今为止所学所悟的招式皆使了出来,崖边剑光映着日光缭乱不绝,晃人眼目。 凌霄君无剑在手,亦只防不攻,身形轻柔缓和,如云雾般飘摇不定,明明看着极慢,却偏偏似无比轻松便躲过了每一招。任她攻势急缓,却依旧连他一片衣料都斩割不下,虽知自己与其本就不可相较,却也不由生出几分挫败之感。 江灵殊已生出几分疲乏,向后一跃缓了口气再次攻上前去。见凌霄君只静静站着,竟是毫无闪躲之意,惊急得忙欲收招,然因速度太急无法瞬时收回。眼看着自己剑锋将要刺中对方,却似突然撞在了何物上,剑尖微微一弯,就此打住。 一旁的静垣本已怕的用手捂了眼睛,从指缝中悄悄瞄到这一幕,手便不自主地落下,睁圆了眼张大了口,神情模样呆愣的犹如泥塑。 江灵殊更是震惊,她从前便听过以气御身之术,自己亦非没用过,只是万万想不到竟有人真能只以真气便可抵御锋芒利刃,至少她这是头一回见。 片刻之后,凌霄君敛去一身真气,缓缓说道:“与你比试,不过是想看看你所长所短皆在何处。你剑术与内功皆扎实稳固,也懂得融会贯通、自己体悟,出手时亦是聪明,知道判断对手下一步的动作,可却需明白,若实战时让对方看出了你这聪明,那你便反会为聪明所累。这也是为何世间会有‘无招胜有招’一说。” “是,师父所说,徒儿记住了。”江灵殊垂首应道。 自己的确习惯揣摩对手意图,以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是正如凌霄君所说,只要那人稍稍聪明些,察觉了这点借势以此反击,只怕她是要吃了大亏。 凌霄君接着说道:“你自是天赋极高,剑术已至中上乘,然剑意只凝于手,而未凝于心。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想,那石洞壁上为何只刻了一篇剑法,其余皆是寻常心诀?” 说完,他回身向竹林中走去,路过静垣时又轻叹着落下一句:“垣儿,你就更不必说了,还得再勤修苦练些才是啊。” 江灵殊和静垣呆呆瞧着凌霄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彼此都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坐到了一处,如两个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垂着头。 “哎,好端端的,凌霄君怎么就突然冒了出来……”静垣无精打采地瞧着手里的剑,想着方才凌霄君的神态言语,显然自己剑术浅薄粗陋得连让对方评价指点的底线都还达不到。 “不过,方才可真真是吓死我了,眼看着你那剑就要……诶?你怎么不说话呢!”久久无人接话,她见江灵殊只恍惚地瞧着前方,罔若未闻,不由觉着憋闷,于是推了推对方。 “我……”江灵殊勉强回神应道,“自然是在思索师父所说。或许你我确实该将那石壁上的心诀都好好钻研一番,定可明晰己身、另有所悟……” “真是个痴人!”静垣只觉她无可救药,摇了摇头,“早饭还没用,又累了这么许久,也不好好闲聊着歇一歇,还想那些劳什子。” 江灵殊闻言,心内好笑,看着她无奈道:“我是痴人,你是奇人,师父方才说的话还没凉透,你竟转眼便已忘了个干净,你到底还想不想好好练剑了?” “这个……”静垣红了脸,小声辩驳道,“我自然是想的,不过觉着吃饭更要紧些罢了。” “噗。”江灵殊笑出声来,摇了摇头起身,向荷包里拈出几个干果掷给前来讨食的仙鹤,又拍了拍手对静垣道:“这样,你先用早饭,我去石洞里看看师父所说那些,一会儿便出来。” 静垣连连点头,江灵殊踏着潭水至瀑布前,轻身跃入洞中,将最靠近洞口的那篇静心诀先默诵了数遍,接着便于石台上打坐静悟。 开始时,她还能听见自崖边传来的仙鹤鸣啼之声,渐渐的,鹤鸣淡去、消失,只余下瀑布泉涌之声,再后来,连瀑布声亦已不觉。 “铮”的一声,砚轻尘的剑与灵衍的刀相碰相击,发出一声清脆震响。二人似是都用了十分的力气,隔着两把长兵直直对视着,谁也不让。然灵衍到底功力更深厚些,且墨染的硬度又极高,逼得砚轻尘足下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就在她咬紧了牙关想要再拼一把时,却见灵衍唇边牵起一笑,随后竟突然向后跃去,而她正使着力,突然没了支撑,自是向前踉跄扑去。这一失误正好让灵衍抓住机会,旋身挥刀抵在了她的喉间。 砚轻尘一愣,随即笑道:“二师姐好功夫。”旁边一众师妹亦拍手赞叹起来,就连萧玉琴也在心内暗暗承认灵衍的确有些本事。 “这却算不得功夫好,”灵衍跃上栏杆坐下,对她道,“不过小施计谋而已。你太重气力而缺灵活技巧,需知柔能克刚,剑本是轻灵柔韧变化无穷之兵,虽不似刀这般刚猛,然却攻守兼备收放自如,你既用剑,便不必一心只想着在气力上与刀相拼。” 砚轻尘恍有所悟,思索片刻向灵衍抱拳道:“多谢二师姐指点,轻尘受教了。” 对方总是这样一板一眼无比正经的模样,灵衍不由轻咳一声,好容易掩去笑意,点了点头,又举起刀在空中比划了个圈儿似的招式,喃喃道:“先前我与师姐比试时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她反应得极快,剑贴着刀身旋了半圈,便轻巧将力化转了开去……” 她望向远处,神情淡漠且惆怅,像是在说给砚轻尘听,更像是说与她自己听。 “说起来,大师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从凌霄派回来呢?”砚轻尘问道。 灵衍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日,只是她既说是一年……从她走时算起,大约还有四五个月吧。” 见对方心情不佳的样子,砚轻尘亦垂眸沉声道:“但愿大师姐能早些回来吧。” 斜阳西沉,薄月初升,奉雪台上的弟子渐渐散去,三两结伴着各回宫室。灵衍也与砚轻尘道了别,缓缓向风霞殿而去。 落日熔金、余晖明灿,一路上万物皆如镀了层金一般光耀夺目,加上深秋草木大多呈红黄之色,相衬更是绚烂绝美。灵衍不由驻足细细观赏一番,心内却生出几分感伤来。 夕阳、深秋、草木,三者相合而看,自是再明艳灿烂不过的美景,然从时间与节气上来说,却皆已临落幕,纵然盛极一时,最后也不过是苍凉收场。 正如她眼前那片在低垂的枝头上摇摇欲坠的金黄色的叶片——虽正值人眸中最具诗意美态的时刻,可于它而言却是生命尽头。 果然,只一阵微风轻轻拂过,那片叶子便再也支撑不住,自枝上翩然而落。灵衍眉心一皱,从怀中抽出匕首向其掷去,利刃穿过叶片,将其钉于主干之上。 她上前拔了匕首,见树上一道深有寸许的清晰刻痕,不由伸手抚了一抚。心中忽然浮起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落叶与树分离之时,彼此可会觉得疼痛?
第65章 雪至 灵衍今日醒得极早。 她一向敏锐, 一有动静便会惊醒,然这次醒来却并非是因为听见了什么声响。 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只是刚从温暖的被褥中坐起来, 上身便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此时透过窗纸可见天色犹暗,却又似被蒙上了一层白一般隐隐有些光亮。灵衍疑已将至天明, 伸手推开窗子,寒风瞬时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扑面袭来。 桌上信纸纷扬起落, 帘幔飘曳摆动, 她却只怔怔瞧着眼前飞雪, 以至忘了身上寒凉。 “好美。”她轻声自语道。 阿夏打着哈欠从外间走进来,见灵衍只披着一件薄衫站在风口, 一副看雪看痴了的模样,忙奔过去合了窗子拉她坐回床上, 又去倒了杯热茶让她捧在手内,搓了搓掌心道:“您便是急着看雪也不可如此,总得穿好衣服才是。不然若是着凉发了热,岂不自己受罪,也让宫主和少宫主担心?” 灵衍啜饮着茶点点头:“是我疏忽了, 只是没想到, 这一冬的雪竟下得这样早。” “可不是吗,”阿夏一边添炭一边道,“一下了雪,天更冷了。说起来, 您就是在去年冬日下第一场雪时来的呢。” “是啊……一转眼, 竟已快一年了。”灵衍长吁一口气, 想起自己初来凤祈宫乍见江灵殊时,还保留了几分戒心, 言行举止皆小心翼翼,且巧妙带着些应有的羞涩和怯弱,可这样的自己却很快在她的温柔前败下阵来,让她情不自禁想要去相信她,依赖她。 只是,就像这样,她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孤独的时候,对方却又突然离开了她,且一去便是一年,远比她们已经相处的时间还要久得多。 这一年,过得究竟是长是短,她已经分辨不清——最初的埋怨、痛苦、思念,早已渐渐因时间的流逝而转化为一种麻木。或许只有再相见时,所有这些情绪才会重新活过来。 “对了,今日午饭可要上暖锅?”阿夏忽然笑道,“先前每年第一场雪时,少宫主都要食暖锅,在汤里涮着菜肉和丸子吃,就算把门大开着看雪景,也浑身暖和,丝毫不觉着冷呢。” 灵衍淡淡一笑:“既是师姐喜欢的,那便尝尝吧。” 凌霄派后山上,江灵殊可算是遭了殃,她所居之地前与右皆是悬崖,风雪贯通无阻,屋后的瀑布还结了冰,幽幽冒着寒气。且凌霄派毕竟重勤苦修行,并不像凤祈宫那般到了冬日里还特意备足了炭取暖,故而房内比房外也好上不了多少,自是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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