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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清歌发出一声气音,表示回应。 那人喊了人又停顿半天,嘴唇碾磨间,慢吞吞道:“皇姐离世时,我生了场大病,病了好些日子,等缓过来时,好些记忆都想不起来了。” “我知道,”宁清歌柔声回应,没有半点责怪。 “我问阿娘,阿娘说记不得也还好,省的一直难过,我也是个懦弱的性子,既然阿娘说不用回想,我就真的没有回忆过。” 她满脸自责,可这事又怎能怪她,一边是待她极好的皇姐,一边是血脉相连的母亲,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被夹在两者之间,她能做什么? 宁清歌捏了捏她的手,无声的安慰。 盛拾月偏头看她,又轻声道:“如今想来,我一直在逃避。” “其实我记得一些,那日皇姐身穿盔甲,带人闯入宫中,将我抱回景阳宫中,想要将我和阿娘带至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 “可阿娘却不肯走,许是察觉到陛下的意图,连忙让皇姐收兵,想要皇姐脱掉盔甲,躲在她寝宫中。” 盛拾月突然抬手,压在太阳穴上,莫名泛起针扎的痛感,宁清歌想要制止,却被这人摇头拒绝,艰难道:“你让我说完。” “她们当时说了什么,我已记不起来,只能回忆起她们争执了许久。” “如今想来,因是皇姐已被皇帝布下的局蒙住眼睛,一心认为三皇姐要谋反……” 她停顿了下,又恹恹道:“或许也是不肯相信,陛下会用这种方式铲除她。” “最后阿娘只能拿我做要挟,逼着皇姐跟她走,可是、可是还是太迟了。” 盛拾月闭上眼,遮住眼眸中翻涌的情绪,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再道:“刚一出门,便瞧见陛下带人包围了景阳宫,嘴上喊着青梧、小九莫怕,可手却已搭在弓箭上。” “皇姐没有反抗,亲眼看着羽箭贯穿胸膛,然后看向陛下的方向,我不大记得她说了什么,大概是在喊娘亲吧。” 盛拾月不知该摆什么表情,有些难过又有些讽刺,惋惜和难以置信的情绪等复杂情绪,全部融在一块,最后露出要哭不哭的苦色。 “起初旁人说起皇姐造反时,我总忍不住反驳,阿娘就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许我说,不许我提起,也不准我和别人争辩,更嘱咐我不要去追究探寻。” “就装做糊涂人,什么也不懂的纨绔,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活下去就好了。” 盛拾月眼帘扑扇,浓睫打着颤。 宁清歌没有第一时间安慰她,只是指尖往对方指间挤,与之十指紧扣,轻声道:“我也记不得多少了。” “那日宁见山赶来传话时,我也在太女府中,被侍人送回宁府不久,便听见造反的事……” “我试图将此事揭露,却被母亲阻拦,要我将此事遗忘,在没有足够能力前,不能和如何人提起。” 盛拾月睁开眼,偏头凝视着宁清歌。 她以为自己忍受了许多,可如今看来,知晓部分真相的宁清歌才是最痛苦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四处寻找宁见山的踪迹,却没想到她光明正大地躲到太女庙中。” 宁清歌沉默了下,抿了抿唇,解释道:“当时在湖泊之中,我不敢与你多说太多,一是怕你情绪激动,二是我自己也未彻底查明,直到今日才知晓全部。” 盛拾月想起当日之事,如今想来,确实不怪宁清歌,她当时就是个孩子脾气,若是提前知道此事,不知会发生什么。 盛拾月摇了摇头,反握住宁清歌的手。 话语暂停,世间万物都掉入宁静之中,唯有她们依靠在一块,像是无声的依赖,互相告诉彼此,这世上不止对方一人在默默承受这一切。 这苦难很难熬,可是好像有一个人陪着自个,就好像还能再撑一会。 盛拾月扯了扯嘴角,直接朝宁清歌伸出另一只手,拖长语调就开口哼:“宁望舒,我手疼。” “嗯?”另一人回过神,便低头看向她摊开的手,果真有一处红起来。 盛拾月黏黏糊糊地往她身上蹭,三两下就开始撒娇:“刚刚打太重了,磨得我手疼。” 其他思绪先放一边,宁清歌当即将这人的手抓在掌心,小心揉起,毫无威慑力地斥道:“让你刚刚那么用力。” 盛拾月就耍无赖:“我生气嘛。” “那让护卫进来,帮你打一顿就好,何必亲自动手,”宁清歌眉头紧锁,竟比伤在自己身上还郑重严肃。 盛拾月就笑,偏头亲了对方一口,哼哼两声就道:“宁清歌你真好。” “少给我灌迷魂汤,”宁清歌斜眼横她。 盛拾月眼眸一弯,只笑道:“那要不要再亲一口?” 宁清歌停顿一瞬,慢慢说出一个:“……好。”
第106章 昨夜的盛黎书睡得很不踏实, 天还未亮就醒来,皱眉休息片刻后,才向旁边招了招手。 守候在侧的侍人连忙上前,将准备好的温水递至唇边。 如此体贴的举动, 却让盛黎书露出一丝愠色, 斥道:“怎么不加冰?” 侍人有些慌乱,但仍努力维持镇定, 解释道:“春季寒重, 昨夜又下起大雨, 陛下还是少喝些凉水,以免沾染寒气。” 可如此贴心的话语,却换来了怒骂,只见盛黎书一下子暴起, 抬脚就将人踹开,喝骂道:“朕说的话你听不见吗?!” 瓷碗坠地,那侍人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没有来得及喊疼,就先跪趴在地, 满头大汗道:“小的知错,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外头人听到声响,连忙开门踏入其中, 为首者年纪较大, 已是满头白发, 模样更是苍老, 瘸着腿走到陛下面前, 直接让人将这个侍人拉下去,又温声道:“陛下何必和个贱奴动气。” 他抬手拿过旁边侍人端来的冰镇渴水, 亲自递到盛黎书唇边,小心伺候着她喝完。 有了冰水降温,盛黎书面色稍缓,看向这个已陪伴自己数十年的近侍,不知怎的,竟冒出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那人一愣,继而又笑起,说:“奴能服侍陛下,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何谈辛苦?” 盛黎书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由又想起当年,她初登基时,这人跪在自己面前,发誓效忠的模样,自那一日后,她夜间必要对方留守在床边,才敢安然入睡。 “辛苦你了,”盛黎书不知怀着什么心思,又一次重复,而后似带着怀念般的开口:“朕记得当年初见你时,你还是景阳宫的一个小小侍人,十几……岁来着?” ”十六,”陆鹤轻声接道。 盛黎书笑了笑,继续道:“对,你那时十六岁,做事毛手毛脚,还失手砸烂了皇贵妃的茶盏……” 说到此处,她却突然止住,摇了摇头感慨道:“都那么多年了啊。” 陆鹤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提起往事,但主人既然提起,那奴仆也只有应和的权利,他语气同样感慨,道:“确实过好些年了。” 话音一转,他又补充:“陛下尚且康健,可老奴却不行了,这两天又去了趟太医院,说老奴这腿……或许再过几年就真的不行,恐怕以后只能坐在轮椅上,伺候不了陛下了。” 许是这样的话语取悦了盛黎书,她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陆鹤的手就道:“到那时候,朕就赐给你七八个侍人,你想去哪他们就推到哪。” 陆鹤连忙跪地道谢。 而盛黎书却只是挥了挥手,不再开口,像是精力一下子被耗尽,浑浊的眼眸盯着被褥一角的繁琐花纹。 不在为何,这几日总心神不定,恍惚不安,时不时就想起往事…… 思绪落到此处,盛黎书又急忙扯回,逼着自个将注意力放在近期的事情上。 自宁清歌离京后,朝廷事务堆积如山,即便是在服用寒食散后,她也觉得精力不足,只好让人加重了分量,可她心里也清楚,那药并非什么好东西,之前的那几个方士,都因服用过量而当场猝死,被她派人偷偷运出宫外掩埋。 可她又舍不得断了,只有服用这寒食散,她才能恢复以往精力,继续完全把控住朝廷,震慑那两个野心勃勃,时刻期盼着她驾崩的狼崽子。 盛黎书突然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她还没有驾崩,那两人就闹得如此难看,恨不得踩在她脑袋打起来,若是有一天…… “老六和老八这两天做了什么?“沙哑而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对于这样突兀的问话,陆鹤却半点不觉得诧异,甚至有一种习以为然的沉稳,便道:“昨日六殿下与许御史等十几位朝中大臣,赶至樊楼吃酒,深夜才散。” “八殿下这几日都在郊外兵营,与众将士一同习武,临走前还命人送来百坛好酒,分于营中士兵。” 听到这些,盛黎书扯了扯嘴角,只冒出一句:“这两人倒是挺会折腾。” 她语气莫名,分不清喜怒。 而陆鹤不曾发布言论,只低头不语。 盛黎书勾了勾嘴角,笑不及眼底,有些戏谑的冷然。 那老八不是天天闹着要去边境建功立业,报效大梁吗? 正好前几日孟家提起,午门人手空缺,不如就让老八去站两天,也好消磨掉她无处安放的精力。 而老六…… 明日在朝廷之中,也该敲打敲打,省的她气焰又开始嚣张起来。 盛黎书微微皱眉,又问:“小九的身子?” 陆鹤微微倾身,靠近皇帝道:“宁大人传信说已无大碍,还比六皇女、八皇女稍高一些。” 盛黎书点了点头,有些恍然。 想起这事,她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当年叶危止功高盖世,朝中隐隐出现了要封九皇女做储君的声音。 只一个军功无数的武安君,就能让众人屈服,可以将一个纨绔皇女立为太女,那若是她再厉害些,这朝廷岂不是要由她把控了? 她面色不显,心里却十分忌惮叶危止,于是默许了老六、老八的举动,使小九伤了腺体,至今不肯给小九封王。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也是在保护小九,否则她能肆意玩闹,安安全全长到现在? 老四当年就是锋芒太露,所以才会被老六、老八忌惮,如今坟头上的草的不知几米高了。 想起这些,盛黎书心里没有丝毫难过,她是经过前朝的储位之争的,其中的残酷凶险,更甚于如今,不过是死了个女儿,她那些有着经世之才的哥哥姐姐,现在不都是皇家史记上的两行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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