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又过了些日子, 拐卖幼儿一事终于有了结果,涉及官员不多,官职最大的一位,也不过是方画影的顶头上司——顺天府府尹。 而他供出的参与名单只有几十人, 大多是汴京中的富商, 最大的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六品小官,就这样查了查去, 除了顺天府被清洗一遍外, 其他都是无关紧要的小虾米。 至于金镜怜提供的城外掩埋地, 竟被提刑故意遗忘,好像完全没有这个地方一样。 盛拾月等人听到这消息,怎么猜不到其中有人在故意操纵,极力掩盖真相。 可她们除了愤愤不平外, 毫无办法。 毕竟身不在朝廷中,只是一群徒有家室、并无实权的二世祖,若在此刻跳出来, 难免引起旁人怀疑,若有心寻查, 指不定翻出什么马脚, 以至于连累各自身后的家族。 但如此轻率就敷衍了事,又让几人感到不满, 心里郁闷又烦躁, 好些天都闷在家中、不肯出门, 就连一向爱串门的孟清心都如此, 只派人给盛拾月送来一小女孩, 不曾出门半步。 而这小女孩,便是前些日子砸了盛拾月脑袋的那位。 说是捕快冲进来时, 她还不肯跟着走,揣着块石头坐在木床上,嘴里念叨着要等人,最后还是被捕快强行抱了出去,之后问父母、家乡,也是闭口不言,最后捕快无奈,禀告了方画影,方画影又寻到萧景,绕了一大圈后,才寻到盛拾月身上。 午间闲适,明亮日光从树叶缝隙洒落,在荫凉处映出蝴蝶光斑,片刻就被锦靴踩碎。 来人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额头的白布未拆,平添几分羸弱,一身青白云绉纱道袍,颈戴金项圈,腰间系着条翠色宫绦,细绳末端系着几个玉坠子,宽袖大襟,衣摆长至脚踝,随着走动扬起,便显得随性飘逸。 若被不熟悉的人瞧见,实在难认出这是他人口中的桀骜纨绔,反倒像是因身体薄弱多病,而久居清净山院,只能借书解闷的世家人。 “我一猜便知是你,”盛拾月眼睛一弯,便笑着开口。 风吹树叶,发出萧萧响声,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摇晃。 大抵是因为对方是小孩的缘故,盛拾月声音变得温和,弯腰解释道:“那日我意外昏迷,醒来时你已经被人带走,所以没能找到你。” 那小孩没说话,只仰头看向她额头。 “与你无关,是别人伤的,”盛拾月未多说,只挥手驱赶左右仆从。 虽然府中都是信得过的仆从,也都知晓盛拾月那日受伤的事,可盛拾月依旧不想让旁人知道太多。 随着脚步声消失,盛拾月带着小孩不紧不慢往前。 相对于风光霁月的盛拾月,那小孩极瘦弱,只穿着麻布短打,露出的胳膊小腿都有伤疤,在苍白肤色下格外狰狞,稚嫩的面容姣好,小小年纪就有了寡言的冷漠感。 盛拾月瞧了她一会,从第一回见面到现在,这小孩总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 盛拾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就仰头看她一眼,表示自己听见了,但仍没有回答,若不是盛拾月听过她开口说话,这会都要误会对方是个哑巴了。 “他们说你闹着要找我,”盛拾月等不到答案,索性继续问道:“你不想回家吗?其他人都已将住址告知捕快,不日就会有人送他们回家。” 盛拾月话语一转:“如果不记得的话,可让他们帮你张贴告示,等你父母来寻你。” 不知家住何处的小孩不少,只能磕磕绊绊说出个模糊印象,让众人帮忙推断,可眼前人既能在那种情况下,悄悄磨出石刃,且不被守卫发现,必然是有些小聪明的,怎么可能什么都记不住。 小女孩抿了抿唇,像是不想说的模样。 盛拾月也不生气,昨日就听他们说过,这小女孩就是这样,只要一问到这些就开始装哑巴,就是觉得有些棘手。 毕竟她平日里都是被人哄着捧着的小祖宗,哪里会哄别人? 更别说一个像哑巴似的小孩。 可正当盛拾月束手无策之时,耳边却响起稚声。 “他们不会来寻我,我是被卖掉的。” 盛拾月一愣,再看对方,虽只有七八岁,可提起这事时,却面无表情,连声音都没有太大起伏,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这模样…… 有些像宁清歌。 盛拾月眉头一皱,沉封在记忆深处、被灰尘掩盖的画面骤然浮现,可待她细看时,又消失散开,不留一丝线索,只有一股莫名感受盘旋在心头。 她也曾和宁清歌有过这样的对话? 是在宫中?还是她说的更早以前? 盛拾月试图回忆,却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 再说眼下不适合回忆,盛拾月只能暂时压下疑惑,再看那小女孩,许是以为盛拾月扯到伤口,所以皱眉恍惚,脸上多了一丝担忧。 盛拾月瞧着好笑,说起自己还面无表情,怎么看见她疼就担忧起来?再想这人在石室中,询问是否会救其他孩子的模样,她心里多了一丝考虑。 可盛拾月并未第一时间提起,反而抬手揉了揉对方脑袋,视线一转,便落在湖边木船上,便道:“想划船吗?小孩。” 孟清心家的那个侄女,可是最喜欢来她这儿划船了,一玩就是一个下午,只是盛拾月嫌那孩子太吵闹,很少允许孟清心带过来。 闻言,那小女孩果然眼睛一亮。 盛拾月便笑,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她随意招了招手,守在湖畔的护卫就拉起麻绳,将木船拽到岸边。 因是临时起意的缘故,船上未铺软布绸缎,只有另一人快步离开,端了些瓜果糕点过来。 盛拾月等他们折腾完,才伸手向对方,道:“走吧。” 小女孩见状,将一直垂落在侧的手松开,将紧攥在手心的石头放进衣衫里,再抬手牵住对方。 盛拾月眉毛一挑,窥见石头一角,居然还是那个熟悉的石刃,竟一直留到现在? 她牵着对方的手,便大步跨上木船。 待坐好之后,仆从朝船尾用力一踹,木船便悠悠滑出,另一边池岸的仆从瞧见,便拽起系在船头的麻绳,木船便不紧不慢地往前。 木船左右,有荷花、荷叶晃动,幽幽送来清香,将暑气驱赶,只余一片舒适的宁静。 盛拾月好些日子没过来,眼下也顾不得只有一块软垫靠在身后,没骨头似的往船中半躺。 对面的小孩反倒坐得笔直端正。 盛拾月抬眼一瞟,便觉得这孩子更像宁清歌了。 待到清净处,木船停下。 那小孩突然主动开口,问:“他们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吗?” 盛拾月一顿,面色瞬间沉下来,偏头看向另一边。 那小孩像是明白了,又问:“他们是很大的官吗?” 她虽然聪慧,但也只是个孩子,受年龄和所受教育影响,虽能猜到一些,但却无法想象太多,只能用幼稚言语问出这样的问题。 缠绕了几日的烦闷又一次席卷而来,无能为力的感受最是折磨人,盛拾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女孩像是明白了,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知是为了上次的误打,还是因为这一次的唐突提问。 盛拾月深吸了一口气,却道:“抱歉。” 她心里头沉甸甸的,像是绑了块巨大石头,被用力往拽。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之前也出现过无数次,在她选择成为一个嬉笑怒骂、什么也不懂不管的纨绔开始,就注定要这样无能为力许多次。 即便她不学无术,不愿细想,可她的家世、她周围环境,都在不断提醒着她,权利的重要性。 “皇姐……” 她眼前闪过那个穿着龙袍,高居皇位上的女人。 盛拾月闭上眼,又重复了一遍:”抱歉。” 小女孩却道:“我可以吃一块糕点吗?” 她看向横在中间的矮桌,桌面上摆着仆从匆匆端来的糕点、水果,眼中并无渴望,但却将话题转开。 盛拾月扯了扯唇,又看向对方。 不知道这小家伙经历过什么,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就明白这些,孟清心那个侄女还比她大个几岁,却烦人的不行,即便是荷花为什么会开这样的无聊问题,都要翻来覆去的问,折磨着周围所有人。 谁知道荷花为什么会开? 就算回答了,她也会冒出无数个其他问题,问为什么有太阳、为什么有荷叶、为什么莲藕长在淤泥。 可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花自己要开,太阳自己要升起、莲藕爱长哪里就长哪里,他们恶心龌龊,还不想让旁人知道,利用权利隐藏真相,要保住自己的职位和项上人头,这很难理解吗? 可是…… 凭什么呢? 花开是花的事情,莲藕生在淤泥是自己的选择,可他们发泄欲望的方式是建立在无数孩童的啼哭与尸体上。 凭什么手握权利的人就可以随意主宰别人的生死,凭什么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过着他锦衣玉袍、被人拥护称赞的生活? 盛拾月闭上眼,衣袍下的手紧握成拳。 好一会,她才说:“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平静湖面,摇晃了旁边的荷花,轻飘飘的,好似风一吹就要散开。 小女孩愣愣看着她,清澈眼眸还未染上成年人的浑浊,像在懵懂挣扎在人世间的幼猫。 盛拾月却笑,眉眼舒展,郁气散尽,数不尽的肆意风流,随手将宫绦上的玉坠拽下,然后往对面一递,便道:“小孩,这东西换你怀里的那块破石头,换不换?” 盛拾月往日最是挑剔,虽只是个系宫绦上的普通装饰,却也是价值百两的和田玉籽。 和田玉换一个平平无奇的石头,也就她这个纨绔能做得出来。 要是旁人早就兴高采烈地交换,可小女孩却定定看了她一会,才将石头拿出来,摊手给她。 盛拾月早就等得不耐烦,把玉坠子往她手里一塞,再抓住那块破石头,便侧身,往湖里用力一丢。 ——砰! 石头破开水面,发出巨大一声响,继而便往水里沉,彻底消失在水中。 盛拾月再转身,对自己花大价钱买来的破石头一点留恋都没有,当即就道:“既然你不知去哪里,就留在我府里好了。” 她之前也没少捡孩子,叶流云、叶赤灵还有府中的好几个人,都是她随手捡回来的,所以没有一点儿停顿,又道:“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叫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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